《凌晨六点》山辞

45、045

　　又是一年冬，气温高得有些异常，人们纷纷说再这样暖下去，以后冬天开的可就不是梅花，而是桃花了。

　　施清如洗完澡吃了一颗苹果，就匆匆坐到电脑前，刚开机就接到了张言静的电话。

　　“明天我和烁烁小象他们要一起参加个品牌方的活动，他们今天就来杭州了，想请你一起来聚聚，去湖滨一起唱K或者吃烧烤怎么样？”

　　施清如开着免提捣鼓自己的数位板，“今天不行，我得上课。”
　　“你那个画画网课？”
　　“嗯。”
　　“不得了，这个课你居然已经坚持十一节了，还一次都没有翘过！这么有恒心？”

　　言静揶揄的语气藏不住，逗得施清如无奈地笑起来，“是——这次我可不想再半途而废了。不说了，老师来了。”

　　屏幕里出现了网课老师的电脑桌面，她按照惯例隔着网线和学生们打了招呼后说：“先一起来看一下上节课布置的作业，分析下每位同学画中的问题，帮你们改画。”

　　……
　　七八张画过去之后，轮到了施清如。

　　“下一张是Vivi的画。嗯，这次修改得不错，尤其是眼神，抓住参考照片的神韵了。不过你的人体还是有点问题，比如说这个脖子……”

　　算来算去，这样的课已经上了十一节。课外，她也没日没夜地在练习。
　　想到2018年那个冬天，她也是这样报了网课，只是那时静不下心，总想着要出去逛街玩耍，草草上了一节课后就如陈安平说的那样半途而废了。

　　课后，她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回电脑前，准备再画几个小时。

　　施清如发觉自己越来越享受独处的时间，也愈发痴迷于夜晚的静谧。

　　人生忽然变得像升级打怪一般有了目标。花三个月的时间去养成一个习惯，花半年的时间去入门一个新的兴趣，花两三年去学一门语言的皮毛，在每个春夏秋冬去看不同的海，以及，用一生去学会放下执念。

　　副屏上展示着她的参考照片，一张像素不太高的校园照，是去年从骆泽川的U盘里导出来的。

　　她动作利索地重新整理了下长发，抱腿开始描摹那一个人的模样。

　　细窄的双眼皮，没睡好的时候会悄悄多生出一层眼皮。
　　瞳孔在阳光下的时候像琥珀。
　　他的上唇要比下唇薄一些，唇色偏浅，笑的时候会变成一条线。
　　鼻梁很高也很直，驼峰不明显，却恰到好处。
　　她最羡慕的是那副高眉骨，在晴日时可以为眼睛遮挡一些刺眼的光芒。

　　从前陈安平的五官未曾这样清晰地印刻在她脑海中过。
　　她只知道自己一看见他，心就感到安宁。
　　不像现在，连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他的模样。

　　她也从来不知道，在她无数次偷看陈安平的间隙，他的目光也总是悄然落在她身上。

　　篮球场上，陈安平借着仰头喝水的瞬间，看向看台上趴膝打盹的施清如。
　　艺术节彩排时，施清如只顾头不顾尾地搬着好不容易做好的舞台道具，陈安平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托举着道具的后半部分。
　　上课时，在走廊上罚站的骆泽川依旧不安分，隔着窗户偷拍教室里的光景。下午的阳光太柔和，照在起身发言的施清如身上，而陈安平的目光呢？紧随着光。

　　小时候施清如就喜欢画画，只是一直半吊子，多是些乱涂乱画，如今提起笔来，她最会画的还是眼睛。以前画漫画里那种长长的睫毛和钻石一样的瞳孔，如今画他的眼睛。

　　冬去春来。
　　施清如已经习惯不下雪的每个冬季。

　　在春来时，在玉兰花短暂绽放的时刻，周老师会捎来陈安平的信。

　　“你说这陈安平，可真奇怪，每年都给你寄信，自己却不回来。”周旺摸着保温杯，抿了口茶水，把吃到嘴里的叶子嚼碎咽了下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些话他不好意思点破，可是白驹过隙，陈安平和施清如这一晃都三十多了。一个至今单身未婚，一个几乎杳无音讯，却每年都准时寄来一封信。
　　他只写信，也不寄到她家里，仿佛她看不看得到都可以。
　　她只读信，从不回信，也不好奇他在何方，仿佛那个人在天涯海角任何一处都可以。

　　周旺实在看不明白这两个人的关系。

　　施清如笑笑，“我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好奇啊。”周旺啧了一声，“你……就没打算找个对象？”

　　施清如靠着桌沿，看着窗外那片曾经熟悉的竹林，“顺其自然。”

　　周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顺其自然就是不想找，我看明白你们这些人了。”
　　“哪有，没准我七老八十的时候会谈一场夕阳红恋爱呢。”
　　“都老头老太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啊，这样我就有长长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可以和对方说了。”
　　“行、行——高兴就好。反正不管怎么活，人就一辈子，自己高兴了怎样都好。”
　　“谁说不是呢。”

　　-

　　张言静恋爱了。
　　严格来说，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地介绍给施清如认识。

　　只不过施清如和对方也不是第一次见。

　　她摸着下巴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啊，原来在邮轮上你们就已经暗通款曲了。”
　　“什么什么啊，别说这么难听，我们那叫、那叫——暧昧。”

　　施清如揉着被张言静打痛的胳膊咯咯笑。

　　“说吧，梁文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们家言静‘图谋不轨’的？”
　　男人舒展了眉梢，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从邮轮上认识她的第二天起。”
　　张言静错愕地转头，“这么早？”
　　梁文启挑了挑眉头。

　　那时他在瑞士的学业还没有完成，也摸不透张言静的想法，这一年半载只好与她当网友，争取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些痕迹。终于等到毕业回国，一切尘埃落定，梁文启才开始他的攻势，第一步就是将未来事业发展的中心挪到了杭州。

　　施清如静静听着他们向自己这半个红娘“汇报”一年半载的暧昧故事。她一边听着，食指的指腹一边在陶瓷咖啡杯上摩挲着，静看液体表面的泡沫一点一点消融。

　　施清如很了解张言静，也早早察觉此段感情的与众不同。
　　因此在一年后听见张言静和梁文启打算结婚的消息时，她并不惊讶，甚至早早就攒下了沉甸甸的份子钱。

　　红包交出去的时候，张言静脸上挂着方才念誓词时流的泪珠，有些玩笑又有些认真地说：“即使我结了婚，你还是我的最爱！”
　　一桌的人都被她逗笑了，施琴和王文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张言静和梁文启婚后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女儿，之后梁文启便去结扎了。

　　他们的家距离施清如不过七八分钟车程，不知怎地，施清如成了他们要过二人世界时，帮忙看孩子的干妈。

　　施清如盯着在地毯上搭积木的女孩，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会儿。

　　“灿灿，想吃苹果么？我给你削一个去。”
　　她摇摇头，“干妈，我想吃糖。”
　　“不行哦，你妈不让你吃。”施清如也往地毯上一坐，盘腿和她一起搭。

　　“干妈。”灿灿的小手停了下来，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盯着施清如，“就吃一颗好不好？”
　　施清如扬了扬眉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背着你妈给你吃糖，我有什么好处？”

　　灿灿忽然一本正经地一字一句道；“我会给你养老的。”

　　施清如愣了片刻，畅快大笑，“养老？灿灿，你才几岁啊，想得好远喔。你干妈还没有老到要考虑养老的事吧，我的心理年龄才十八岁诶。”

　　与施清如不当回事的模样相比，梁云灿就要认真许多。

　　“妈妈说，干妈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你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不会生小宝宝。等你老了，就没有人陪你了，会很孤单，灿灿会养你的！”

　　闻者握着三角积木的指尖颤了颤，不小心碰倒了那座小城堡。
　　施清如回过神，用力眨了下眼睛，眼眶一瞬间泛红。她立刻抬起头，伸手捏住鼻梁，像很多年以前的冬天那样，压回了那难忍的鼻酸。

　　“对不起啊灿灿，把你的城堡弄倒了，我们再一起搭起来吧。”施清如揉了揉她的小脸蛋，“搭完吃糖，就一颗喔。”
　　“好！我最喜欢干妈了！”

　　施清如忍俊不禁。

　　橙红色的残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重新拔地而起的城堡站在余晖里。

　　她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意识到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时间的可怕之处在于抚平一切的能力，有些时候，她都快要忘记陈安平了。
　　然后在某个意料之外的时间，刺痛地想起他。

　　她习惯了在每一年都去看海，习惯了去写生，习惯了匿名捐款给山区孩子和重病缠身的人。

　　即使她不记得陈安平，这些习惯却依旧在她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时间在坟墓前堆起一簇簇野草，又将它们连根拔起，不留痕迹。
　　三年前，青青网消失了，所有的数据、信息都不复存在。

　　即使她早已将陈安平的话与照片都保存了下来，却再也不能走进他的主页，轻轻滑动。当文字上下跳动着，就仿佛那里的主人还存在。
　　一转眼，皆成了死地。

　　施清如惯性地打开Q/Q，点进和陈安平的聊天框。
　　她想了想，对着夕阳里的积木城堡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她什么也没说。
　　陈安平说着：「我会来。」

　　巨轮下，他们之间的小火苗已点燃250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