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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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也是小学三年级才转学来的，那时郑晓汶已经当了三年的班长，毋庸置疑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郑晓汶仍记得，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梁也第一次走进班里，她正死命掐同桌的胳膊，命令他赶紧把数学作业交了。
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这是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的新同学，梁也。梁也——”她转过头，冲靠在黑板边边的梁也招手，“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郑晓汶听见后排的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梁ye，什么ye？田野的野？应该是吧，听起来像男孩的名字。她盯着梁也看了好一会，那时候梁也的皮肤就很白，似乎是穿着一套婴儿蓝色的运动套装，运动衣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水钻镶成的芭比头像。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高高的马尾辫，低着头，神情里透露出一丝疏离。在班主任再次催促后，女孩紧了紧书包带子，走到黑板前面，慢吞吞地，写下很端正的“梁也”两个字。
噢，是这个“也”啊，好奇怪的名字。后排的女生连忙评论。郑晓汶的目光顺着班主任的眼神游离，那个颇年轻的女老师往全班打量了一圈，最终朝李天然笑了笑，说梁也，你跟李天然坐吧，她同桌生病了，你先坐她旁边。
李天然是副班长，一个短头发，看起来很利索的姑娘，她朝郑晓汶撇撇嘴。
“郑晓汶…郑晓汶？”
郑晓汶猛地抬起头，发觉江妍正盯着她。
“你怎么啦？”江妍笑着缩回椅子，“DM（剧本杀主持人）叫你呢。”
“啊…不好意思。”郑晓汶下意识瞥了一眼梁也，梁也指尖夹了一支烟，这会偏也抬眼来看她。眼神相触及，梁也的睫毛颤了颤，示意她手上的烟。
“介意吗？”很是轻言细语。
介意，当然介意，她讨厌烟味，女人抽也一样。可她能这么说吗？其余几个人都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杨昌好像也抽烟，等会这里不会烟云缭绕吧，烦死了。
郑晓汶这么想着，给出一个很干涩的笑：“没事的。”
梁也又望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讶异。她伸手撩了一下长发，低头把烟收起来了。
江妍笑起来：“哎呀，她逗你的，这儿室内不准抽烟，你不知道？”说罢推了梁也一把，“你去外面抽呗，我们等你。”
梁也摇摇头：“不了，也还好。”不知怎的，郑晓汶的脸开始发烧。梁也身上有水生调的香水味儿，随着她拨头发的那一下从对面飘来，在这封闭的室内，让郑晓汶发了一瞬晕。所幸DM及时救场，示意郑晓汶掷骰子。原来这个剧本有不少私下对话环节，基本每个阶段都需要两两组队猜一个谜题。本来组队是随机的，但周运他们已经习惯掷骰子决定了，这次便也这么干。
每个人都有一个对应数字，郑晓汶自然是排在最后的六，她随手将骰子掷在桌面上。
“三。”她抬起头，“你们谁是三？”
窗户边。梁也点烟的时候，眼睛好像在笑。两个人都没有讨论剧情的意愿，郑晓汶百无聊赖地贴着墙砖，突然被扯了一下手腕，后背猛地支棱起来。
“墙上脏，你看不见吗？”梁也上下打量她，“新裙子吧。你……怎么还这么傻乎乎的。”
她郑晓汶？傻乎乎的？
郑晓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现在认识我了？”
梁也状似无辜地眨眼：“我没说不认识你啊。”
你也是，还跟以前一样贫。郑晓汶险些脱口而出，到嘴边察觉这话太亲昵，又咽下去，暗暗白了她一眼，转而说：“你都会抽烟了。”
不知道梁也记不记得，当初两个人到梁也家去玩，偷偷跑到她爸妈的卧室。梁也把衣柜打开，叫郑晓汶闻她爸的外套。难闻吧，当时梁也说，全是烟味。郑晓汶说她闻不出来。因为你爸不抽烟，梁也说，我闻惯了，我爸站在花园里，我在楼上都能闻见。
当时郑晓汶想，梁也肯定在骗人。她不知道梁也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反正她没忘，那么多事儿她一件也没忘。墙不能靠了，烟味不好闻，然而她却依然近梁也站着，看梁也吐烟的时候又往外探了探身子，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这儿是五楼，你当心栽下去。”
很奇怪，明明她们十二岁以后就没见过面，说了几句话，就好像从未分开似的。意识到这一点，郑晓汶的心跳突然有些快，类似跟朋友在餐厅吃饭，迎面走来一个帅哥那种快——她捏了捏手指尖：“哎，我们加个微信呗。”
梁也没说话，灭了烟，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你干嘛？”
“我手机没带出来，”此刻水生调的香水近得容不下呼吸，“把微信号给你啊。”
梁也转来没多久就融入了集体，但这种融入与“打成一片”不是一个意思。一切的源头可能是李天然从梁也的铅笔盒里发现一块透明的香水橡皮。你这个好好看啊，她说。是桂花味的，梁也说，你闻闻。李天然闻了闻，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说真的耶，你哪里买的，肯定好贵吧？梁也默默望了她一会，说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后来她又陆续送出去过巴黎铁塔的文件夹，印着烫金字体的牛皮本，玻璃蝴蝶的发绳。梁也摘下这些东西的姿态太轻易了，让人错觉那些好像并不是她的，她只是一个没有温度的橱窗模特，只负责将商品转交给喜欢它们的人。从此以后每逢课间，女孩子们就会往梁也和李天然那张桌前靠。梁也，这个是什么呀，梁也，那个给我看看吧。彼时郑晓汶就穿梭在空荡荡的座位间，从每个人的抽屉里把数学作业抽出来交上去。
在真正成为朋友之前，郑晓汶从来没有要过梁也一样东西，甚至没有往那张桌前靠过一靠，除了收作业或和李天然说话的时候。回想往事，郑晓汶不觉得这是因为骄傲或嫉妒，她从小就是那种自我且内敛的性格，不会因为别人都做某件事，就急匆匆跟着去做。
和梁也走近是因为少年宫的舞蹈课。说起来，梁也会转到郑晓汶所在的艺术团，还是郑晓汶妈妈向梁也妈妈推荐的。郑晓汶在那个艺术团只能混个中等，跳舞不是她的爱好，更像是妈妈布置的任务。梁也来的那天，郑晓汶正和一众女孩儿一道压腿，余光瞥见梁也穿着一件牛角扣的灰色大衣，跟着妈妈走到老师旁边。老师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便把大衣脱了交给妈妈，右腿向后猛地一踢，上半身一仰，双手就牢牢抓住小腿。全班的女孩子见证着那条腿逐渐绷成笔直，梁也的身体成为了数学老师划在黑板上的“1”。
当时郑晓汶的妈妈也在旁边，她不住地朝郑晓汶使眼色。郑晓汶知道妈妈的意思：看啊——对，就只是这两个字，看啊。也许是在那一刻，懵懂如郑晓汶才终于有所领会，世界上的优秀小孩也分两种，一种像她，只要努努力就可以得到夸奖，还有一种像梁也，大人们对此只会叹气，然后说，看啊。
但郑晓汶没有嫉妒过梁也，真的没有，她们的故事里没有青春小说惯常的桥段，至多是一点惊叹，一点不平，一点对于家长之间彼此攀比的反感。期末考试的时候郑晓汶还是第一名，竞选的时候也还是班长——梁也是第二名，梁也根本没有报名竞选。周五晚上上舞蹈课的时候，梁也是领舞，她跳得特别好的时候，郑晓汶混在人群里给她鼓掌。有很长一段时间，郑晓汶以为她们之间的交情也不过如此了。
直到有一天舞蹈课，郑晓汶因为不会侧手翻被嘲笑。其实她也是上半年刚转来的，在之前的舞蹈团，老师从来没教过她这个动作。来到这里之后，她原本以为老师会补教，却不曾想大家都会，老师没有教的必要，每次练习又不好意思自己翻，怕在众目睽睽下摔跤，便一直混日子，没想到那天被心情不佳的老师逮住了。
“郑晓汶你来多久啦？”一向严格的男老师在侧手翻练习结束后问她，“这里有三个人比你来得晚，人家都学会了，团里这么多人可不会等你一个。”
郑晓汶愣愣地听着，等到老师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她身上，才尴尬地回到队伍里。那不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她多想去楼下学画画啊。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舞蹈团的氛围不合。这里没有女孩跟她聊自己看什么书，大家压腿、踢腿、扳腿，机械一般地完成老师指定的动作，那个男老师大概觉得自己像个国王——很多时候郑晓汶都觉得他在暗暗得意，得意于这些年少的、肢体柔软的漂亮女孩全都得诚惶诚恐地听他指令，还有很多次，明明他说的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大家还是笑得很开心。可是这些困惑，她不曾讲给任何人。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唯一让她觉得亲近的人竟然是梁也，因为梁也是除了郑晓汶自己，唯一让她觉得不那么在乎那个男老师的喜欢的人。可是毫无疑问，男老师最喜欢梁也，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甩着她高高的马尾辫，像一只待飞的黑天鹅（郑晓汶也不懂为什么她从小就觉得梁也不是白天鹅），甚至不必回头看队伍里的郑晓汶一眼。
然而那晚下课，梁也把她拦住了。
“你不会侧手翻吗？”
很多女孩还在收拾包，少数已经走到门口的，也都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们这边。郑晓汶的脸有点热，但还是点点头：“其实我还没真正翻过。”
“你留下来，我帮你翻吧。”梁也脸上的汗水还未干，几缕头发粘在鬓边。那是第一次郑晓汶察觉她望着人的样子很诚恳，“有人扶着会好一点。”
这是梁也向人示好的方式。梁也可以送给别的女孩她书包里的任何东西，然而她的眼睛只会那样望着郑晓汶。可惜那时候，郑晓汶并不清楚这一点。
但那不能怪郑晓汶迟钝。因为就连梁也自己，也是过了很久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