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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上浮生(五) 夜深人静, ...

  •   想到这一层,易为春在下午那身曲裾裙外披了一件黑色大氅,将自己从头到尾都裹得严严实实。

      她刚才是慌神乱了分寸,倒是差点儿走错一步。

      她不该自己去找赵随,赵随如果执意要走的话,也应该是让沈二爷出面问问缘由,而不是由她这个新妇。

      这一世她和赵随还没有任何的纠葛,赵随要留要走与她又有何干系。

      想罢,易为春领着金银再次往沈二爷的院子去。

      日光收敛,周遭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由于这几天连日下雪的原因,院子只要两个时辰不洒扫地上就会堆积起薄薄一层。

      易为春穿着黑色大氅走在雪地里,身形异常清晰。

      赵二一手将匕首抛向空中把玩,另一只比划着雪地里那道黑色身影。

      肌肤雪白,耳坠摇曳,加上紧紧抿着的嘴唇带了几分清冷之色。

      怎么看怎么与白日里那副庸俗样子天差地别。

      人靠衣装,倒是第一次瞧见有人故意把自己装丑的。

      赵二回到屋子,轻掩木门。

      一直坐在桌前的赵随单手举着一碗药,慢悠悠地送入口中。

      “郎君果然没猜错,她确实出门去找沈二爷了。”赵二说完满脸嫌弃,“您怎么还喝她送来的药呢,万一这小女娘在里面下毒——”

      逼仄的屋子中,赵随轻慢的嗓音裹着几分趣味:“要是在没见过我之前下毒,事情就更有趣了。”

      他始终不信,这世上为何会有人只见他一眼就能将他认出来。

      除非,这个易娘子曾认识他。

      但他丝毫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一个人,连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都是极为陌生的。

      他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因为他自小过目不忘。

      那就只能——怀疑这个易娘子了。

      “那沈二爷听她说了半晌,隔太远了我没听清楚,不过已经在往咱们院子来了。”

      “郎君,要不要动手?”

      刚才监视的时候赵二就将匕首磨得蹭亮。

      “不急。”赵随道,“看看再说。”

      “那万一那小娘子跟沈二爷说了咱们是匪的事情!”

      赵随偏头看向那把匕首,柳叶薄刃上有粼粼的寒光掠过他的眉眼。

      “又如何?妇人之言罢了。”

      因身份特殊,赵随常年出去劫掠都带着一个黑色面具,除了贴身的赵一赵二之外,整座山寨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否则朝廷剿匪的部曲也不会浩浩荡荡敲锣打鼓整了两个月都没能掌握他的动向,连通缉令上都只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画像。

      易为春到底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实在有趣。

      话音才落,屋子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沈二爷略带谄媚的话头响起:“贵客可有休息呀?刚才某听说贵客要连夜离开,哎呀我这心里上下忐忑不安的,是不是我们沈家照顾不周?”

      沈二爷还没捏起笑呢,木门便被赵二从里面哗啦一声打开。

      赵二面色不善,但还是让出来一条道。

      他特意往后看了一眼。

      易为春没跟着来。

      好一个袖手旁观。

      沈二爷同温师爷对视一眼,心中戚戚。

      刚才易为春同他们回报说这两位贵客要走的时候,沈二爷就慌了,指责师爷是不是那份送过去的信出了问题。

      万一人家光明磊落,瞧见这种女儿家之物觉得有辱斯文,这才准备连夜离开呢。

      温师爷也没想出原因。

      分明送信的时候他是以易为春的名义送过去的,也没多说些什么,只说不太明白这句诗的意思,贵人见多识广可以解释一二。

      到时候就算是自家妇人有心思,外男若是无意的话,为了名声也会当这件事没存在过。

      怎么就愤然拂袖而去呢。

      赵随睨了他们俩一眼,缓缓放下药碗冷哼一声:“确实是照顾不周。”

      沈二爷豆大汗珠都快落下来了,得亏温师爷稳住情绪接话:“这话怎么说?”

      “亏我们家郎君白日还给你们写了举荐信,你们看看这药,就这药还好意思让我们写欠条,还有我身上这伤,也没见你说的小娘子来给我上药!”

      赵二从赵随眼中看出了试探的意思,连忙插话。

      “啊?欠条?这,这 从何说起啊!”沈二爷丈二摸不着头脑。

      看见对方这般神情,赵随完全可以肯定,手印的事情这位沈二爷确实是不知情。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那个易娘子自己的主意。

      越发有趣啊。

      赵随咳嗽了两声,终于慢悠悠开口道:“也不是我们有怨言,只是我兄弟伤重,白日那位易娘子似乎不太情愿救治。”

      “赵某想,是否在沈家太过于打扰,未免沈二爷为难,这才准备离开。”

      “那不打扰,那绝没有打扰的意思,您不知道,我们家那位四郎的新妇本就脾气怪异,市井草民出生,野性难驯,还望两位大人见谅,安心在这里住下。”

      沈二爷大袖一挥:“我现在就去喊她来给你们上药,简直是胡闹!”

      “现在可方便?”赵随看了一眼天色。

      漆黑如墨。

      温师爷眼珠子一转,立刻接话:“方便,治伤重要。”

      随后拽了拽沈二爷的袖子,拉着沈二爷告退。

      回去的路上,温师爷一步三回头瞧了好久,发现西边院子无人跟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二爷也是一身冷汗,抹了把额头:“师爷,这什么情况?这大晚上喊易丫头——”

      “二爷不就盼着这一日么?”温师爷冷声。
      *

      夜深雪大,易为春对着铜镜正准备摘下耳环,见金银急匆匆进来便停了手。

      “沈二爷将那人留下来了。”金银回报。

      “那不是好事么。二爷想要阳城那边有助力——”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然。

      赵随纵使隐瞒了身份,但应当是在阳城有不少靠山,否则何以这么久了都没被抓到。

      这些靠山,她却一个都不认识。

      前世赵随将她圈养在那,很少能看见外人。纵使是和赵随一起打天下的那伙人,也都在他登基之后一一被斩杀。

      赵随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可是二爷喊您现在去给那人上药,说是您照顾不周。这头月上柳梢了,哪有让已婚娘子去照顾外男的道理。”

      金银能瞧出来的东西,易为春哪里想不到。

      她自重生以来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温师爷似乎是一直想要把她推到赵随那边去,就连这大半夜的竟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必然有诈。

      “金银,最近外面是有什么传言吗?”

      金银有些蒙,也有些慌:“娘子什么意思,金银不懂。”

      “比如什么公主?”刚才思索赵随阳城助力的时候,她倒是猛然想起一个人。

      宜阳公主。
      只是这宜阳公主,到底算不算赵随的助力,她不能确定。

      赵随前世起兵的由头是称自己为流落民间的定王,这才被人拥戴,一路过关斩将杀回阳城。

      而定王身份十分坎坷特殊,本是如今圣上最小的孩子,却因宫廷动乱意外失踪流落在外,一直未被寻回,直到赵随的出现。
      也就是说定王和宜阳公主是从未见过面的,又何谈有什么姐弟感情?况且也不是一母所生。

      赵随不是真的定王,易为春可以确定。
      但她不知道赵随和宜阳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易为春想起宜阳公主这个名头,倒是忽然想起一桩前世未曾留意的流言。

      说是宜阳公主对沈执青睐有加,想要留着沈执做驸马,奈何被沈执以已有妻室为由拒绝了。

      看如今沈二爷这副模样,恐怕宜阳公主青睐沈执的事情不是流言,而是事实。

      “娘子怎么知道?”金银愣住了,这件事他们被沈二爷叮嘱过要三缄其口。二爷的意思是空穴来风不要搭理,免得影响娘子和郎君的夫妻感情。

      果然如此。

      怕是二爷动了公主的心思,才会这么急不可耐得将自己推出去。

      前世,或许也有此原因,她才会被迫和赵随牵扯在一起纠缠不清。

      “告诉二爷,夜深了,明日我再去给贵客上药。以免招人口舌。如果二爷实在等不及,就让他派个下人从我这拿药去。”

      易为春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去见赵随了。

      多见一次就危险一分,不管是沈二爷的盘算还是赵随的虎视眈眈,她都不想接。

      她就不信她不想去,沈二爷还能压着她去不成。

      金银应了声便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面院门打开的声音,似乎是金银回了话回来。

      易为春刚褪了曲裾挂在衣架上,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衣站在衣架背后,窈窕身形在烛火摇曳下风姿卓越。

      听到脚步声,她低头解开里衣扣子,小声询问:“金银,二爷怎么说?”

      “易娘子想要沈二爷说什么?”

      赵随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舌骤然钻入她的耳朵。

      易为春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轰然炸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纸上浮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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