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情志》我爱罗的沙

3、下篇

　　??我挖出狼妖的内丹，给女子。
　　??“吃了它，你就是妖怪。”
　　??她的眼神如此莫测。
　　??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这么义无返顾。
　　??对于妖的渴望，真的那么热烈吗？
　　??多少年前一切都结束之后。
　　??“你想变成人类吗……”
　　??“不。
　　??姐姐没了，什么都没了。
　　??变成人类……又如何……”
　　??“真可惜。”
　　??“那究竟怎么样才会从妖怪变成人？”
　　??“你不会想知道的。永远不会。”
　　??……
　　??女子看着我，眼中绿光一闪而没。她的耳朵变得和姐姐一样尖而透明。
　　??奇怪的花纹出现在脸上，如此妖异和美丽。让我有遗忘的错觉。
　　??“我现在是妖怪了吗？”
　　??“……”
　　??“是了吗？”
　　??“是。”
　　??……
　　??去西天。在人类的理解里。通常还有另外一种意思。
　　??死，去死。
　　??佛珠在我手里，我听得见它的声音。离西天越近，它就越兴奋。
　　??就好像那晚沾染上狼妖的血的时候，它竟微微颤动。
　　??有什么东西，欲破珠而出。是什么东西，能破珠而出。
　　??这样的感觉，有一点点熟悉。
　　??我不明白，师父用意何在。
　　??天那么热，没有一丝清凉。我们行走在，西天的路上。从女子变成了妖怪之后。我们便没有言语地行走。一前一后。
　　??人类一如既往地追杀，我们一如既往地逃亡。
　　??抢掠的妖怪不断，如千年前的唐僧师徒。
　　??这次游戏的起因，是一串佛珠。
　　??据说，吃了它的一颗珠子，就可以成佛。据说，吃了它的一颗珠子，就可以灭佛。
　　??他们叫它灭佛珠，他们都没有成佛，他们都没有灭佛。
　　??都在最危急的时候，将他们变成粉末的，是灭佛珠。
　　??当我看着那些粉末随风飘散的时候，看见百千计的妖怪灰飞烟灭的时候。
　　??突然觉得，也许它真的可以灭佛。
　　??它却对我和女子手下留情。我不明白，师父用意何在。不明白，灭佛珠用意何在。
　　??师父，他又在哪里。
　　??这个游戏，如传说一般。
　　??夜色一如往常般凄凉，星辰和孤单都慢慢降临。我凝视着篝火，它们那么鲜艳，那么亮。
　　??永远也抓不到。
　　??女子眼中异彩连连，火焰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
　　??“杀了那么多的同类，会内疚吗？”
　　??“不。只是一群妖怪而已。”
　　??在我的心中，把自己看成什么？妖怪还是人类？
　　??那么多的妖怪，前一刻还杀气腾腾地向我冲来，下一刻便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永远地消失，原神俱灭。
　　??我的心底开始害怕有一天我也同他们一般，如此轻易地消失。
　　??佛珠在我手中。在火光的闪烁下，异彩连连。一如女人的眼睛。
　　??我们从来不问彼此姓名。互道了姓名，便意味着分别的时候。
　　??不知她心中所想。我们一路走来。一直没有轰走她的原因，只是害怕，夜来时候的孤独。
　　??……
　　??天上没有云，苍穹无尽。
　　??在如此黑的夜里。压迫着世界的，是深邃至极的湛蓝。
　　??像妖精凝固的血液，一切都仿佛冻结。
　　??“吃了这个珠子，真的可以成佛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成佛了的话，应该就不会死了吧……”
　　??死亡，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的手上。
　　??它带给别的妖怪死亡，却离我最近。
　　??我一直活着，我要去西天。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没有死，所以法外开恩。
　　??“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
　　??“你怕死吗？”
　　??“……”
　　??很多很多年前，姐姐也如此问我：
　　??“你怕死吗？”
　　??“怕！”
　　??“所以，姐姐要保护你，不让弟弟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也要保护姐姐！”
　　??“好啊，等你长大了，有了力量的时候，保护姐姐。”
　　??可是，等我长大了，有了力量的时候，姐姐却死在了我面前。
　　??如此轻易地，为我而去。
　　??她亲吻我的额头，唇冰凉又颤抖。
　　??我的长发在夜风中飞舞。一丝又一丝的蓝色，是姐姐给我的祝福。
　　??……
　　??“怕。可是怕也要去。”
　　??“为什么？”
　　??“因为无处可去。”
　　??不想到妖怪的群体中去，不想到人类的群体中去。
　　??只想简单地，安静地活着。和他在一起，到西天去。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幸福，但总是有依靠。
　　??“那就上路吧。”
　　??“上路吧。”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妖怪在等待，等待我们。等待佛珠。
　　??它们最终死在佛珠的法力里。
　　??终于，在一望无际的天地里，只有一颗树。连天通地。上去，就是西天。
　　??除了树，全部都是虚幻，都已经幻灭。
　　??佛珠在我手上。洗去了无数妖灵生命的它越发血蓝，越发深不可测。
　　??突然有了一切都要结束了的感觉。
　　??师父在树下看着我，微笑依然。我们走到师父面前。
　　??“师父？”
　　??“你上去吧。”
　　??“她可以上去吗？”
　　??“谁？”
　　??“她。”
　　??我看着女人。她的身体一点点地变淡。
　　??她向我伸出手，似乎在呼喊，却没有一点声音。我去抓，却穿过了她。
　　??瞳孔在放大，像看见了死亡。
　　??我去抱女人，什么也没有。她永远消失在世界里。她是一道光。
　　??在时空的间隙里，留下你我的痕迹。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却已经分离。
　　??我看着师父。
　　??“为什么会这样？”
　　??“除了树，全部都是虚幻，都已经幻灭。”
　　??“她也是虚幻？”
　　??“是。”
　　??“师父呢？”
　　??“是。”
　　??“我呢？”
　　??“是。”
　　??“什么才是真实？”
　　??“佛珠是真实。”
　　??“为什么？”
　　??“它毁灭一切，也创造一切。”
　　??“我该怎么办？”
　　??“到西天去，把佛珠交给如来佛祖。”
　　??“为什么？”
　　??“你会明白。”
　　??师父已经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有树，有我，有佛珠。世界空旷又寂寥。
　　??我看着手中的佛珠。告诉我，该如何？然而，最后还是站在这里，站在云端之上。
　　??三千神佛环绕四周。如来坐在莲花之上，猛睁开眼，大喝道：“何方妖孽！”
　　??我跪在云上，说：“弟子空尘，奉师父之命前来送珠。”
　　??“妖怪也敢妄称弟子？哈哈……”
　　??九天神佛哈哈大笑，尖锐悚然。
　　??如来一抬手，四周就寂静。
　　??如来说：“你既说送珠，珠在何处？”
　　??我看着手上的佛珠，一切都如此熟悉，害怕这是另一个梦。
　　??我站起来，在一片寂静声中，只手抓举起佛珠，大声说：“佛珠在此！”
　　??诸神佛均大笑起来。如来大笑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
　　??如来笑说：“不愧是我的弟子，金蚕子，你再度下凡，铲除妖孽无数，终又修成正果。玄虚真人何在！”
　　??师父出现在我身边，跪在云上，说：“弟子在。”
　　??如来说：“你引渡金蚕子功不可没，本座封你为玄虚法佛。”
　　??师父神情激动，叩首在云。
　　??我看着跪着的变得陌生的师父，看着兀自在笑恭贺我重列仙班的神佛们，看着手上渐渐变得漆黑的佛珠。一言不发。
　　??是这样子吗？一切都是……骗局吗？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你累了吗？”
　　??“谁？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解救了我，其实是解救了你自己。”
　　??“原来是这样吗……”
　　??“让我们熔为一体……让天地都成为蔚蓝……这是抗拒的代价……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不要自由，只要杀戮。”
　　??“那你便杀吧。”
　　??“杀吧……”
　　??“让我们一起。”
　　??“杀吧……”
　　??佛珠发出淡淡的黑光。
　　??如来说：“金蚕子，你怎么还不把佛珠收回体内？没有法身，你如何成佛？”
　　??我说：“佛祖，弟子有一个疑问。”
　　??如来说：“你说。”
　　??我说：“据说，吃了它的一颗珠子，就可以灭佛，弟子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如来脸色大变。
　　??我说：“不管是真是假，弟子都想试验一下。”
　　??如来喝道：“金蚕子，你反了吗？”
　　??众神佛纷纷呼喝起来。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已经入魔障了！”
　　??“金蚕子，你疯了吗！”
　　??“还不跪下认错！”
　　??仍然跪着的玄虚法者拉我的衣服，说：“快点向佛祖认错啊，你还想第三次下凡吗？”
　　??我的长发无风自动。
　　??蓝色铺天盖地。整串佛珠化做一道亮光飞入我的口中。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神，停留在深不可测的如来身上。
　　??刹那之间，光芒四射。
　　??这一刻，我回想起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夜晚之后的多少个年华。
　　??蓝色的血液浸透了大地。
　　??妈妈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怒目圆睁地死去。
　　??整个天地一片蔚蓝。
　　??血的颜色，还有美好的铁的气味。
　　??明亮的光投奔到我的身上。沾染了所有的罪恶。我跪在房间里，怀里是我的姐姐。
　　??和尚蹲在我跟前，手摸着我的头，慈祥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弟子，法号空尘。
　　??那一年，我三百四十八岁，对一个妖怪来说，我还很年轻。
　　??那一年，师父收我为徒。
　　??那一年，蔚蓝，大雪。
　　??……
　　??突然有了一切都要结束了的感觉。让我们进入下一场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