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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小姐 周庄沈宅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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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儿痴痴等待,
黑夜过去,白天又来。
我在这儿痴痴等待,
柳叶儿落了,杏花儿又开。
我的心已寂寞,你还未来……
我在这儿痴痴等待,
等待前生你的约定。
我在这儿丝丝刺绣,
看岁月老去,染满尘埃。
我的心已憔悴,你还未来……
沈家小姐
一
那一年,周庄还是一个非常贫穷的村落。
庄镇长当时还不是镇长,在文化站做文化站长。他站在周庄的石板桥上,望着周庄破败的房子陷入沉思。这个年轻人有二十来岁,身上穿着老蓝布的夹袄,打着补丁,远远看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的脸很英俊,眼睛深邃有光,看上去很文气。但是总是有那么一种特别的气质,说不上是英气还是硬气,透过他坚硬的骨骼表现出来,让人感觉他又文气又坚强。这种气质从他的精神里散发出来,远远压住了补丁和旧衣服黯淡的光泽,给人坚强又亲和的印象。
庄镇长向桥两边望了望:青绿的河水环绕着一排排灰白色静谧的房子。周庄保存最好的两个古建筑是张厅和沈厅。张厅现在办起了造纸厂,沈厅办起了磨坊,工业现代化就是通过那些用电的发动机表现出来的,但是这种现代化似乎没有改变周庄的贫穷。这个地方位置偏僻,来往的人不多,大多数时间里,周庄还是宁静地栖息在旧日岁月的影子里,看不到其他现代化的痕迹。但是,上周到周庄来的一位文化学者的话,却深深震撼了庄镇长的心。
这位学者被周庄近乎原生态的景观深深迷住了。他说:你们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一道明清时代社会生活的图景。可以保护起来发展旅游呀。不要让这些磨坊什么的工业,破坏了现有的环境。
庄镇长本来就感觉这些现代化的生产机器改变不了周庄的命运。学者的话使他大脑里激灵灵点燃起希望之光。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遇,有可能从此改变周庄的面貌。那一夜,庄镇长就这样看着周庄的温柔的绿波,破旧的房檐,灰色的砖墙,以及斑斑驳驳的岁月的痕迹,看了很久很久。月亮在石桥上幽幽地照耀着,寒气不断地侵袭,庄镇长就那样倔强地站立着,想他的事情。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有一种做什么事情不服输的态度。他想把沈厅和张厅恢复起来,发展旅游。
首先要争取上级部门的批准。庄镇长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三支烟。是的,那时候烟可以分开买的,庄镇长的钱也就够买三支。一只给人敬,一支装模作样自己抽,如果可以的话原封不动还能再装回来。这三支烟就能应付一阵子了。穷啊,就穷成这种样子。庄镇长说,找裁缝做裤子,新裤子都要预先打好补丁,这样可以多穿并且省穿的。这样的生活,你们是过不得了。
毕竟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庄镇长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神情不时地陷入沉思。他会完全回到那个时代,那个艰苦的岁月里。他曾经被麻绳紧紧捆住胳膊推倒在尖石头堆上,膝盖喷射出来的鲜血直击到脸上,弄得他本来就血迹满身的人更是鲜血染面,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已经无法想象。正因为这样,这位从苦难中成长出来的汉子是那样坚毅刚强,没有什么能让他屈服。现在,他就使用了这点刚强的品质,完成了周庄旅游开发的第一步: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修缮张厅和沈厅,修缮完成之后,对外开展旅游销售,开发周庄的旅游业。
庄镇长想了很多办法,筹集了三千块钱。对于修缮古旧的房屋来说,这些钱实在是太少了。但是庄镇长有他的办法,就像他出去托人办事买的那三支烟一样,他能够门面排场得像是买了一盒烟出来办事的。他决定先集中资金修缮沈厅,沈厅是最大的一个明代建筑了。他准备边修缮边出售门票,用门票的收入继续筹集资金。用这种滚雪球的办法,开始周庄艰难的旅游起步。
沈厅的“现代化”磨坊机器被搬走了。庄镇长在查看这家宅院的时候,看见门坊上面的瓦片上雕刻有古怪的鸟兽图样,瓦片已经很陈旧了,稍微一碰就往下掉灰尘和土。再仔细看,门廊上面青石块后面的椽木上,似乎还有花纹,但是岁月斑驳,早已辨别不出原样了。工匠们修缮这个屋角的时候,呼啦啦掉出来很多泥土,随后里面一块古老的青砖也露了出来。
“上面有字!”发现青砖的工匠叫出声来!“叫庄镇长过来!”
庄镇长就在附近。这边看看,那边叮咛。庄镇长记得那位文化学者的话,必须要原貌的修缮,才会使周庄有恒久的价值和魅力。虽然庄镇长并不知道这种恒久的魅力和价值是什么,但是他凭着感觉,知道旅游者爱好的就是周庄的原貌,所以修缮的时候,他一再交代工匠,按照原貌,尽可能多得保持宅院原来的风貌。原来的花纹,甚至原来的泥土和苔藓。工匠知道这些字样是很重要的,连忙叫来庄镇长,让他来看一看。
庄镇长上到中学的时候就被卷入了那场以文化为名的政治运动。但是他的学问在周庄已经是高学历了。庄镇长连忙爬上桩子,凑上去辨别了半天,认出那几个字是:嘉靖某某的字样。庄镇长不知道嘉靖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几个字是很重要的,表示的就是建筑时间。他嘱咐工匠好好保存这块石头,修缮的时候重新把这块石头镶嵌进去,这个有字的东西是非常宝贵的。
庄镇长并不懂嘉靖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他可以在哪里找到这个字眼。果然,在字典后面他找到了这两个字,心里怦怦直跳:嘉靖是明代皇帝的年号。也就是说,现存的沈厅,是在嘉靖年间修建的。这是多么宝贵的字眼,他想象着自己在向游客介绍的时候,说这个宅子是明代嘉靖皇帝时候修建的,还有那块带着文字的石头。庄镇长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在庄镇长眼里,周庄所有的建筑,花纹,鸟兽,青石板,斑斑驳驳的雨迹,都变成了珍贵的宝物。他越来越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走在狭长而窄窄的巷子里的时候,他禁不住抬头看看那些方格子窗户的木质楼房,深闭着的幽幽的黑漆大门,以及门上闪烁的黄褐色的门环的光亮。他不知道,自己土生土长的这个陈旧的村落,忽然散发着这么迷人的气息,让他着迷并且喜爱着。
修沈厅,卖门票。周庄村的人都笑了。大家指着庄镇长的人影说,真是异想天开。谁来看那个东西呀。临河而居的村民,早已习惯划上船,划到几里外的地方买米,然后拎着水桶到河里提水回来做饭。他们认为,这是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那些破瓦烂墙,只是没有钱收拾罢了。如果有了钱,真的很想盖城里人的房子,那房子多漂亮。庄镇长有点疯了。要把沈厅修缮起来卖钱。钱这么好赚吗?大家都笑起来,那么破的房子,不知道多少年了,谁来看呢。
庄镇长也笑了。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有没有人会对这个古老的宅院感兴趣呢?他不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是一个很大的问号。他想起那个学者站在双桥上,看着幽幽的河水,红色的灯笼,粉墙黛瓦的房屋,朦胧的暗暗的光,那种留恋的眼神,那种深沉的情怀。他相信,周庄是很吸引外面的人的。尤其是文化人。看他们那种沉醉般的感情,庄镇长就相信这个地方是有潜质的。他要尝试一下,让更多的人来到这里观赏,为这里的美景付费出钱。
晚上,庄镇长感觉半睡未睡,那块刻了字的石头总是在脑子里,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各种各样的场景交错出现着。泥土,青石板,椽木,鸟兽,嘉靖,斑驳的印记,折磨着庄镇长的神经。他感觉有一种疼痛不是疼痛,困倦不是困倦的感觉,总是让他不能陷入熟睡。也许是精神高度紧张了,也许是太累了。临近清晨天快亮的时候,庄镇长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
我在这儿痴痴等待,
胭脂风干,画楼颓败。
流年改变了所有的日子
我还在等待,还在等待……
雕梁上褐红色的油漆,在风里渐渐地剥落了,变成了碎片,变成了灰尘,变成了无痕无迹的烟和雾。然后是花纹,一轮一轮凸凹相间的木刻花纹,在风里,在雨里,慢慢地磨成平直。寂静是这里的主人,荒落是这里的生命。
窗外,流淌的绿色的水波,像柔美的女儿的长发,纾缓地流淌,流淌。老健苍绿的柳眉儿落了,黄绿新嫩的再生出来,落了,再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荣枯。舟船上行走的人,在欸乃的桨声中,经过了一拨又一拨。
日子,好像也僵化了,每个白天,每个黑夜,都定格成固定的形状了,装在相同的记忆里。像窗外的水,流淌着,流淌着。
像往常一样,沈小姐要沈姑把房屋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段时间沈小姐就打开窗户,看外面行进的船头。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了,也许只有这些船只是变化的,其余的一成不变。高大的圆木横梁肃穆沉寂,长方形的红木板整齐排列着,黑色的带着铜镜的梳妆台熠熠闪光。门外的杏花永远绽放着,粉白晶莹的花枝伸长在窗口。沈姑来请小姐梳妆,镜子里便映射出来沈小姐美丽的容颜:一串杏花总是在乌黑的鬓边斜插着,让这个女子像杏花仙子一样纤巧玲珑。脂粉要细细地匀,眉毛要慢慢描画。屋子里便弥漫出一种令人舒爽的香气。沈小姐离开阁楼,打开阁楼旁边一个角门,转过一个回廊,到了一个花窗环绕的厅房里。厅房正对着院子,隔着花窗,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景物。
沈小姐站在花窗前,神游魂消,一动不动。沈姑不能在这里,她不允许有任何打扰。这段时间只有沈小姐一人在这里消受。每天,沈小姐都要在花窗那里站着,出神地望着院子。院子周围是一排环绕的房屋,一角有一个花坛,书房和花坛之间有一条六七尺宽的小河,宽边的睡莲和红色的金鱼在小河里嬉戏。院子中间有一块黄色花纹的石桌,那是祖上从云南买回来的阴晴石,能够感知气象阴晴的灵物。旁边几个石凳,客人来的时候,就在这里赏花饮酒,也是极为风雅的所在。
沈小姐就定睛看着那块黄色花纹的石桌,看着发呆。先是神往的样子,然后是欣喜,女儿的羞红的眩晕就上了脸颊。许久许久,泪珠开始在眼角凝聚,顺着脸颊慢慢流淌下来。沈小姐并不去抚弄,眼泪自己变干。在那花窗旁边,她一直站着,很久很久。
雕梁上涂抹的油漆,变成了碎片,变成了灰尘,变成了烟雾。黛瓦崭新凸起的瓦角,已经被风雨磨成三角形状。凝固的灰土解体为松散的沙砾。沈小姐在花窗前面,看着,想着,等着。
是的,她在等待。在等待。
黑夜降临的时候,沈小姐回到闺房,用细巧的花针,长长的丝线,绣那朵带有鲜艳红色的并蒂莲手帕。丝线密密地,从沈小姐心中穿过,每一针都有一阵惊悚的喜悦。合眸入睡的时候,沈小姐想,又是一天了。清晨睡醒的时候,沈小姐想:又是一天了。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消磨的日子呀,苦苦捱着的日子。沈小姐望着窗外,说,又过了一年了。
柳眉儿落下了,杏花又开了。记忆封存在遥远遥远的地方。又是一天了,近了。
三
沈厅院子的修缮,让众人都犯了难。
房间的格局大致是辨别得清的。工匠在修复的时候,基本遵照原样,小心地把木架木板拆分开,再用做旧的材料和旧材料拼对好重新装上,尽可能地保留沈厅的原貌。这项工作进度很慢,但是房屋的基本结构还在,还好能够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是,院子因为风化太严重,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样子。工匠们在修好一座山墙,又恢复了一个通往后花园的圆形月亮门后,开始摆放一块布满花纹的石头桌子。这块石头桌子因为占地方被停靠在院子一角,院子中央是做磨坊的机器停放的位置。现在磨坊出去了,石头桌子又被放回原地,还好完好无损。大家做好安置后,又来请庄镇长。庄镇长脸上都是汗,一边用袖子揩一边用眼睛去瞅这些复原的建筑。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站了一回,又走了一圈。然后,他指着工匠复原的山墙前面说:这里还有一个亭子。
工匠说:这里没有亭子。
工匠的说法是有依据的。沈厅虽然是老宅,庆幸的是:保存的旧物都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大的走样的。从那块带花纹的石桌可以看得出来。所有建筑都有原址的依据,中间是块空地,怎么能证明这里以前是个亭子呢?而且庄镇长最强调的就是原貌,他怎么会想出这里是亭子呢?
工匠说:如果您想在这里造一个亭子,我们可以参考其他地方的亭子仿造一个。
庄镇长说:这里以前就是一个亭子。
工匠们面面相觑。庄镇长拿出图纸,自己画出一个图样,说,就是这样的。工匠们笑起来,就依庄镇长的图样,弄些仿旧的材质,造起亭子来。庄镇长说:亭子四周都是木质的长凳,不是石桌子。
山墙和月亮门之间多了一个亭子,果然看上去精致多了。院子和花园有了这么一个曲折,变得摇曳多姿。亭子旁边,又栽种了一棵杏树。为什么要栽杏树,庄镇长说,杏树吧,就栽杏树吧。
工匠们各自忙活,各自开心地说笑。庄镇长心里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也许是自己对沈厅的修建太过用心了,也许是这段时间狼吞虎咽消化那些明清建筑的书籍太多了,也许是形成了一种特定的思维和感觉,总之,这沈厅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了,越来越熟悉了,走到哪一处,都感觉亲切而得体。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感觉呢?感觉自己对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好像曾经来过一样。就看那树新栽的杏树,袅娜的纤巧的身姿,看上去就入眼的喜悦。
庄镇长喜爱杏花。修缮沈厅的工匠们说。
其实庄镇长无所谓喜欢什么花卉,好像他以前并不曾关心过这种妖娆的植物。但是为什么要栽杏花呢,庄镇长说不清楚。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支清秀美艳的杏花。
“大家加紧一点做活,下周,有一批上海的专家到我们这里来考察,沈厅是他们重点考察的地方,这关系我们的旅游开发能否得到承认。”庄镇长说着,忍不住往沈厅四面看了看,是的,他非常满意。院子曲折而风致,花园优雅而洁净,水道重新现出了游动的鱼类和清新的荷叶,各个房屋厅堂都得到加固和新饰,基本呈现出古朴而健康的形态。专家一定会喜欢的。庄镇长想。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花窗,工匠已经完成了房梁建筑和一楼房间的修缮,现在开始了二楼房屋的修缮。这是最后的环节了。庄镇长看看二楼的三个花窗,精致的花纹依约还在,那过去应该是小姐的闺房了,庄镇长心里泛出一种别样的滋味。等修缮好了,一定上去看看。
四
庄文廷本是中州人士,后来进士出身,到昆山做了县令。昆山地脉,承吴旧俗,自有东南地域之美。庄文廷本是读书人,而昆山贤士大夫多重文采,所以庄文廷到了昆山之后,交游甚广,很快政声卓著,民生拥戴。庄文廷父母俱在原籍,只一人赴任在此,本来就少年英俊,再加上文采风流,正是难得一遇的人才。昆山的闲士大夫、乡绅一起商议,就要选择最为俊秀的女子为庄县令提亲。正好周庄沈家世代殷富人家,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八,据传容颜佳丽。这沈小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颇工刺绣,朝廷征集宫廷御用贡品,这沈小姐出手绣了一幅《墨竹山林图》,清俊神逸,不知被哪位妃子贵人得了,爱不释手,因此有了封赏。上面封赏下来,到了庄文廷这里,连忙也写了“绣艺流芳”的牌坊,连同宫里的封赏,一起送到沈府。可巧乡绅们正商议给庄文廷提亲,庄县令自己又要到庄府来赐赏,岂不是天作之合?就有热心好事的人一起聚来,在沈府院子中摆下筵席,众人一起欢宴,慢慢询问庄县令的心意,言谈甚欢。
却说这庄家早有了这般心意,告诉了沈家小姐。这沈小姐的闺房旁边有一个角门,转过一个走廊,就到了二楼的厅房。厅房两边花窗掩映,四季花树遮盖,景色无限。沈小姐就躲在花窗后面,偷偷看那庄文廷。庄文廷并不知晓,谈笑风声,饮酒赋诗,更显洒脱风流。天下哪里去找这般人才?沈小姐一见倾心,就在那花窗之后看得入了神。但看那庄文廷并未穿官服,只是巾生打扮,却佩了一把宝剑。望上去不仅文采斐然,更有一种英武之气。加上是自己的父母官,沈小姐哪有不欢喜的?自此一片痴心,早付与眼前之人。再看旁人皆如尘土一般,哪里还会有半点心意?回到绣房,自拿了针线,千针万线,描做一副并蒂莲花图。原来昆山有一种奇花,唤作并蒂莲,也是一宝。形如莲花,中心并开两朵,连蒂连萼,妖艳无比。沈小姐就绣了并蒂莲,自誓非庄生不嫁,心里暗暗就铁定了心。再说庄文廷早已爱慕沈小姐,得了这绣物,视如珍宝,声明自己禀明父母,就来说亲。回家以后写书信禀知家乡父母,准备两家联姻。
谁想天有不测风云。这昆山本是地势险要之地,嘉靖三十三年,竟然来了倭寇,贼子沿淞江、青浦进入,四面围了县城。可怜昆山太平日久,哪里经过战事?庄文廷带民众抵御,守城近两月,贼子才退。所幸乡民都迁入城内,没有遭到屠戮。不想倭寇去而复返,庄文廷听说,亲自先带一队兵马前来抵御,后面兵士也赶将过来,一同将倭寇打退。可怜刀剑无情,天妒英才,一支冷箭射中了文廷,众人赶到时,庄文廷胸部已经洇成红色,一息将绝。手里取出那并蒂莲的丝绢,再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庄文廷的血正染在并蒂莲的花心,殷红凄惨难以名说,众人大哭。
沈小姐天天在楼上,听闻倭寇来犯,终日提心吊胆,惦记庄文廷的安危。知道倭寇已退,心中大欢喜。哪里料到还有这一回?看见家里来人,闻说这般那般,那染了血的并蒂莲丝绢就拿了出来。沈小姐看了一眼丝绢,正中了自己心事,不觉嗳了一声。沈家父母亲眷连忙上来看时,不禁苦痛悲伤:那沈小姐只长叹一声,经脉自绝。可怜玉体尚温,芳魂不在。
沈家只是一转眼时间,失了女婿,又殇了芳龄亲女,悲伤难禁,不须言说。沈家本是富户,沈小姐的闺阁自然保持原样,以慰失女之痛。那庄文廷本是外籍,又为反击倭寇而死,朝廷震惊,厚加抚慰,敕令送回原籍安葬。两家婚姻本未订下,朝廷也不知内情,所以两人竟没有葬在一处。这也是两人缘分不到,本来美满姻缘,天作之合,最终却散作两地,凄凉无比。
再说沈小姐一时气绝,却不曾命丧。魂魄悠悠,过了奈何桥,直到幽冥之界。见了那冥界之主,万般不思,只问庄文廷何在。冥神告知:庄文廷有才之人,另有安置,已经到甘肃一带投胎做官去了,此处寻不到。沈小姐再求:怎样能见到庄文廷?冥神说,你阳寿未尽,还是还阳去吧。你和庄文廷也只有一面之缘,你看见了他,他却并未见到过你。如此缘尽了。不要再生痴想。
这沈小姐是痴心执拗之人,自在花窗后面看了庄文廷,心中一动而感,一怀情痴情愫俱已付之,一心只要见到庄文廷,凭他怎说,执意不肯还阳。冥神感动。只得告诉她,若要再见到庄文廷,要五百一个轮回。你等得到吗?
沈小姐说:五百年,我愿意等。
冥神说:你们今世的缘分,也就是一面之缘。你见到了他,他却不能见到你。五百年后依然如此:你能见到他,他仍然不能见到你!你愿意为了这一面,等五百年吗?
沈小姐流下了眼泪,说:我愿意。
冥神叹了口气,说:你有什么心愿吗?
沈小姐说:我祈求神明,五百年后见到庄生的时候,还是当年我见到他的样子。
当年的样子!庄文廷的文采,风流,英武之气,沈小姐记之如昨。几百年了,沈小姐就在那花窗后面,回忆着初见庄文廷的那一面。她的心愿,就是能够和庄文廷再见一面,听听他的呼吸,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英姿神采的一面。她为了这一面,慢慢地消磨着日子,慢慢地等待着。
黑夜过去,白天再来。看着雕梁上褐红色的油漆,变成了碎片,变成了尘土,变成了烟和雾。沈小姐还是那般容颜,为庄生守候着,寂寞地等待着。
五
我美丽的容颜一如从前,
清秀的眸子,桃花的粉腮。
我在等待,你五百年前的约定,
等待,等待,那一瞬间,
你推门进来。
庄镇长说,就是推门的一瞬间,一种寒气袭过来,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庄镇长是个壮汉子。他当时一门的心思,就是惦记着沈厅的旅游开发。专家们今天就要来了,庄镇长早早就准备好。他不爱修饰,今天也把头发整理好,穿上自己最好的西装——如果那灰色的带领子的衣服能叫做西装的话。穿上西装以后,庄镇长看上去文气而优雅。虽然因为年代的缘故,他没有念过很多书,但是他是那种带有文人气质的人。他年轻时参加过政治运动,那种不服输的气质使他文人气里又增添了英气,今天显得特别有精神。专家们上午九点到,庄镇长还是感觉有点紧张,他想再到沈厅看一看,看看有没有未尽完善的工作。走到大厅里,走到院子里,走到新建的亭子里,最后,庄镇长对阁楼产生了心思。是的,阁楼已经修缮好了,这两天忙着也没有上去,今天上去看看吧。
庄镇长拿着钥匙,踩着褐红色宽厚的木质楼梯,一层层往上走,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楼梯尽头,他看见一个回廊,回廊旁边有一个角门,锁着。庄镇长懒得取钥匙开了,就顺着回廊往正门那里走。门是松松地锁着的,这个阁楼门的钥匙工匠为了给他看做好标志的,他拿出钥匙就打开门。开门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阵寒噤,抖了一下。屋子太凉了,他想。看看屋子,两边并排对应各三个花窗,一面临街,一面对着院子,花窗外面花树掩映,景色怡人。桌椅什么都完好无损,已经打扫,洁净清雅。庄镇长忽然觉得清香扑鼻。到底是小姐住的闺房,庄镇长想,香气这么多年了还有。不过,庄镇长自己笑起来:肯定是心理反应,或者是窗外花树的芬芳。几百年了,还会有闺房的香气吗?
庄镇长下了楼。刚好一个周庄姓张的作家,今天应约来写点文字的,也到了沈厅。两个人商议了一下,一起到村头河边去接专家。离开沈厅的一霎那,庄镇长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忽然变得无力,他抓住那作家的肩头说,我感觉有点不舒服。也就一分钟,庄镇长就回过神来,感觉没有什么异样。那一分钟到底怎么了?他也顾不上细想了。专家要来了。
修缮过的沈厅清雅别致。栽在院子中间的那株杏花已经开放,春寒之时,更显得冰清莹润,芳华多情。专家很满意,回去没有多久,沈厅就经过各种手续,开始对外售票了。
但是庄镇长从此却得了一个毛病:看人都是成双的。一个石凳成了两个,一双筷子却成了两双,时不时得感觉眩晕,却一闪而过。开始他觉得可能是操心太过,毕竟为了沈厅的事物投入的心血太多了,但是长久下来却觉得不是这样。自己是患了病的。然后去求医,吃了很多方子,并不见效。这样迟迟延延,拖了半年之久,庄镇长还是感觉不好。
一日晚上,庄镇长睡下,恍恍惚惚做了一梦,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沈厅着火怎样的话。这庄镇长哪里能听得“沈厅”两个字?全部心血都在沈厅那里,倘若着火,岂不是要命的事情!要知道周庄建筑基本上是木质,木梁木椽层层递接,一旦着火,可不是毁庄的大灾?庄镇长一时间魂都飞了,还顾得上是梦是真?抓了衣服就往沈厅跑。原来沈厅这时候已经有门卫住着看护了。庄镇长径自入了沈厅,看见二楼上灯火异常明亮,就直接往二楼上跑,原来这里都有电线,工匠白天在这里做工,电灯就悬挂在椽木上,并未移开。一百瓦灯泡依靠在椽木上,长时间开着形成高温,夜晚电压升高,竟将椽木烧出一个杯口大的黑洞,烟气缭绕,几乎燃起来了。庄镇长惊了一身冷汗,连忙去移电灯,心里的后怕又怎么说去?装好电灯,庄镇长才定了定神,下楼去喊门卫,好半天,才把沉睡的门卫叫起来。倘若真的着火,这门卫沉睡迷糊的,岂不丢了性命?
庄镇长这么一惊,再也睡不着了。耳朵边那种声音让他迷惑。谁叫醒了他?谁告诉他沈厅着火了?这夜半无声的周庄,谁知道这里出现了危险?庄镇长百思不得其解,他忽然想起自己进沈厅时,楼上那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就又返回到楼上。他心里怦怦跳。如果真的燃起了大火,沈厅就完了,周庄就完了,他的心血和希望就完了!“我庄文廷就成了千古罪人!”庄镇长想着,阵阵后怕,这时候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清香袭人。清香?庄镇长感到诧异。是杏花的香气?脂粉的香气?还是焚香的味道?庄镇长无法辨别,只觉得清香沁人心脾。他抬起眼睛,看桐油黑漆的桌子,雕花考究的椅子,空空荡荡。这以前是小姐的闺房,大户人家的小姐。庄镇长这样想着,心里一种别样的感觉涌荡出来。魂灵似乎出了躯体,恍惚如隔世。
清香扑鼻。桌面上有一张画卷。庄镇长有点奇怪,自己以前来过的,却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张画卷。打开来,上面一位年轻的小姐:看年龄不过十六七岁,穿着镶边月白的衣裙,头上一支杏花,越觉清新可人,纤巧玲珑。这庄镇长看了画卷,心里感觉一动。看那小姐的笑颜,楚楚动人,妩媚俏丽,虽然不曾见过,却有灵犀的感动。庄镇长看了,痴痴地竟楞了半天。再看,旁边有一方丝绢,上面密针巧线,双面绘制,竟是一个并蒂莲图样。另有四个字:绣艺流芳。
绣艺流芳!庄镇长念着,想这小姐莫不是一个绣女?又一想,这本是沈家的宅院,莫不是沈家的小姐?庄镇长就拿着这丝绢,恍恍惚惚,竟然不知怎么回了家,昏昏睡去。
第二天,庄镇长一觉醒来,想起昨晚事,还疑是一场梦。想想似梦非梦,还是来到沈厅,一看一切如故。门卫来说事情,只说昨晚睡得迷糊,问庄镇长如何夜半跑来等等,庄镇长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只是吩咐以后小心之类的话,便走出来。心里感觉堵得慌,便找了一家茶楼,坐下来喝点茶水。
周庄有一道菜,叫做阿婆茶。这种茶来源甚久,元代小说有这种茶的典故。庄镇长就叫了阿婆茶来吃。这茶先上干果,吃了一点之后,热气腾腾的茶香就飘出来,氤氲醉人。卖茶的看见庄镇长过来,特别热情,茶也烫得越发弥香。庄镇长吃了一回,从怀里掏钱付账,那卖茶的眼尖,连忙拦住,怎么也不肯要庄镇长出钱,庄镇长向来义气,怜贫救苦的,怎么肯不付帐?坚决要掏钞票。这衣襟一开,庄镇长自己吃了一惊,不觉啊的一声叫起来:
庄镇长的衣襟里,有一方并蒂莲图样的丝绢,莲心红艳妖娆,好不惊诧!
庄镇长感觉眩晕,他的心忽然提起来了!
六
庄镇长发誓:再也不到沈厅去了!
沈厅是他付出太多心血的地方。随着周庄观光人数的不断增多,沈厅这个名字庄镇长也不得不挂在嘴边,但是他每次提到这个名字都感觉异样。他尽可能回避,找借口推搡。他不敢想起那方丝绢,不敢想起那夜的灯光。他的眼睛看人还是双的,他知道自己中了邪。每次走到沈厅,看见里面人来人往的,他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是堵?是怕?是忌讳?尤其是看二楼那几扇花窗的时候,总怕闪出来一个小姐的人影。这样挨着,竟有多日不曾到沈厅来了。
却说周庄旅游开发之后,名声越来越大,前来观瞻的游客也越来越多。这一天又来了一个人,是一位政府官员,名叫文烽。庄镇长曾经讲过,自己在□□时代是被人捆了麻绳推倒在尖石块上的,弄得血流满面,这文烽正是当年的罪魁。那场运动,原本无所谓对错,庄镇长倒不记仇的。后来这文烽跌打滚爬,到了市里做了行政官员,今天到周庄了。庄镇长本来想找借口推脱的,这个人来了,倒不好推了,只得硬着头皮满面带笑,引着文烽到周庄四处走走,最后来到沈厅。
文烽四面走了走,连连赞赏。庄镇长自己看看也是清雅别致。杏花已快凋零,一阵风来,落红满地。飘零翻飞之际,竟有无限伤情。文烽在各处观遍,眼睛看了看二楼:只见花窗后面,明明亮亮,若树若花,不禁有了兴趣,问道:楼上有什么东西?
庄镇长怎么敢提楼上,连忙说,楼上没有什么,不用看的。
说话间,两人就出了沈厅。脚步刚刚迈出来,庄镇长就觉得不妙。沈厅二楼临街三扇花窗,中间的一扇倒没有动,两边两个花窗齐唰唰掉落下来,一个倒地断裂破碎,另一个却正好砸在文烽的头上肩上。一时间文烽的额头肩膀,血注喷涌,把这文烽上下弄得血人一般。工作人员急忙上来救治,所幸受伤并不严重,医治一段时间也就出院了。庄镇长亲自上医院赔不是,那文烽倒是一阵坦白。说:当年我也伤害过你,自己心里愧疚不安。现在好了,你的窗户给你报仇了,我的心也平了。倒弄得庄镇长连连赔了不是。自此以后,周庄整个村落阁楼窗户全部用粗的铁索链连接固定,防止落下伤人。庄镇长安排做这项工作的时候,心里三滋五味,七零八落。他隐隐觉得,这个画卷上的沈小姐,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想到这里,畏惧之心退却了,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感激来。
庄镇长曾经询问先辈,是否曾听说过一个年轻的沈家小姐。问了许多人,都不曾听到。庄镇长自己也查找了周庄地方志,看看有没有记载,天缘巧合,竟然在书缝中寻得一段文字,嘉靖年确实有一位沈家小姐,曾受县令赏赐,有“绣艺流芳”等字样。庄镇长心里觉得奇了,人说,还是去找一个能过阴阳的先生看看才好。
庄镇长就是听了这句话去白萍浜找阴阳先生的。经历了很多曲折,才找到先生家里。那先生却不看他一眼,只是默不作声地吸气。
然后,庄镇长就听到了那个回肠荡气的故事。
是那样的一个清秀的女子,她自绝经脉,为情而死。
是那样一个痴情的女子,为了一腔夙愿,在画楼一角,苦苦等了五百年。
是那样一个绝望的女子,她能看到自己的钟爱,却不能被对方看到;她知道自己的前生后世,却无法解开对方迷顿的心灵。
就是那方并蒂莲花的丝绢,染着前生自己的热血,绣着沈小姐五百年苦苦等待的丝线。
庄镇长这才知道:沈厅,是自己前生到过的地方。怪不得自己觉得这个地方那么熟悉,他在那张凉亭下走过,在那株杏花树前走过,在那黄褐色花纹的阴晴石前,饮酒赋诗,谈笑风生。对面的花窗下,是那多情而梦断的沈家女子……
一个优柔的女子,为了决绝的女子,为了自己的所爱,倾情而死,倾情而生。倾情而等待。
为君痴心终不改,一面还须五百年。
庄镇长是个硬汉子。这个硬汉子的热泪再也无法抑止。
老人家说:沈小姐的孽缘已尽,她就要到别处投胎了。明天是她留在周庄的最后一天。她一直在等你,但是你一直没有出现。
明天?明天是十一。庄镇长算着日子。
七
十一的周庄,正是黄金旅游的旺季。车水马龙,几乎水泄不通。
庄镇长接待了一批又一批政府官员。他想,不能再耽搁了,要到沈厅去看一看。
沈厅被游客塞满了。花园里,亭子里,走廊里,花窗下,到处都是前来观瞻的游客。好奇的客人走东向西,四处寻幽探秘。
庄镇长上了二楼。推开门的时候,他感到不可思议。外面如此喧闹,人声鼎沸,这楼上竟然悄无一人。只有清香一缕,慢慢飘散。
庄镇长取出那方并蒂莲的丝绢,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他听见有一种叮叮咚咚的音乐,在屋子里轻轻泠泠地流动。他没有说话,声音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我来了。
我知道。
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这是我的心愿。
五百年,太久了!
不,我等到了。这就足够了。
然后是一片长长的沉寂。
叮叮咚咚的丝竹的声音,一阵香风吹过。庄镇长知道,沈小姐走了。五百年的等待,只为相会的这一瞬间。在那一刻,痛伤了一个男子的心,满足了一个女儿的心愿。
我现在知道,
你为我等了五百年;
那尘封的日子,
已化成雾化成烟。
我现在知道,
你为我守候五百年,
花窗清冷,脂粉风干。
五百年,为了前世的情缘,
五百年,为了倾心的一见。
画楼孤单,经岁又经年。
我在红尘中迷失,
你在阁楼上期盼。
我推门的声音,是你五百年的呼唤。
为了相遇,相遇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