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跟日記》白玷簫

2、惴惴不安

　　2009年8月16日夜

　　经过三个小时的颠簸，我被抱下汽车。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有用力闻着，没有竹叶的清香，没有泥土的气息…我好伤心。透过盒子的小洞眼，我看到主人家橙色的灯。是深夜了吧。
　　盒子被打开时，我的伙伴已经入睡。我听见有人在抱怨，嫌我们既脏又臭。我刚想伸出脖子探个究竟，就被抓了起来，并随主人的手沿着一张木制方桌脚绕完一周。我听见新主人宣布：“到家了！”说罢把我放下，又挨个在我们脚上绑好麻绳，仍然把我们放进盒子。
　　今夜我们可以活下来了。

　　2009年8月17日

　　我醒来时竟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身旁只有一个伙伴。我慢慢回忆起昨天的事，原来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我多希望只是一场梦啊，醒来我还拥有如海的竹林，成群的伙伴！
　　新主人一家起得很早，我们被带到了后园。我抬起眼看到了她，领走我们的她。她叫璟，玉的意思。璟站在楼梯口系一端麻绳。麻绳很长，长过整个园子。我站在伙伴身边，惊慌失措。她手里并没有刀，看了看我们便转身离开了。我仍是不敢动，我肚子很饿，已经许久没有进食，我的伙伴也是。它正奋力啄咬系在脚上的麻绳。我学着它的样子也低头去啄。这时璟又回转，把一个盘子放在我们跟前，里面有白色的米粒。我不想吃她给的东西，是他们剥夺了我们原本平和的生活。再说，我本来吃得是玉米啊，美味又营养的玉米。我咽了咽口水，坚持不靠近那些米粒。我和我的伙伴呆在原地，一看见璟就躲得远远的。

　　2009年8月19日

　　我在孤独与饥饿中过了两天。白天不知所措，夜晚一降临就赶紧躲在一个楼梯的角落里。这儿园子宽敞，土壤肥沃，空气也不错。土缝里有绿绿的草苗。我很想抓虫子吃啊，可是一想到马上就会死，便什么心情也没有了。我只是很偶尔的，跟着我的伙伴在土里啄几根嫩草。
　　我好想妈妈。那时候我总跟在妈妈后面吃草，如今我只能跟着我的伙伴，它比我大一个月，像姐姐一样。

　　2009年8月20日

　　我总是很怕我的新主人们。每当他们朝我们走来我们就尽力逃跑。可是我们的脚都被绑着，不能逃很远。
　　今天我钻出了园子，外边是是丛生的灌木，躲在这里，似乎很安全。我示意我的伙伴也过来。它用力往木栏外面挤，可惜身体太大，不能钻过那些木栏。璟很快发现了我们，她把伙伴腿上的绳子截短，我的伙伴便到不了我钻出的那根木栏栅了。接着又拉扯系在我脚上的绳子，试图拖我进后园。
　　我看见我的伙伴奋力往前，脖子伸得很长，自由的那只脚跃出一大步，死死拖动受缚的脚。它在唤我！满眼都是关心。我很感动，我要到它身边去。如果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我怎可抛下它独自逃走，再说我也逃不了。不等我的璟将我拉近木栏，我自己钻了进来，来到了伙伴的身边。
　　我告诉我的伙伴，它是我的老大，我永远跟着它了。

　　2009年8月21日

　　在寒冬我们有羽毛温暖身体，可是这炎热的溽暑，很难过。我跟着伙伴在地里找吃的，打发时光。璟放在盘里的食物我们一概不碰。可是我们俩系在腿上的绳子总是打架，不是它缠住我就是我缠住它。更多的时候我们的脚总被园子里的杂草牵绊，所以虽然绳子很长，我们的活动范围却很小，几乎在原地打转。
　　璟常常来后园除草，帮我们拔掉裸露在土上的短木和凌乱的杂草。要是看到我们缠住不能动弹，就解开绳子。我们不断互相缠绕，璟亦不厌其烦一遍遍疏解。
　　晚上我们有了安心睡觉的地方。黄昏时她抱我们下地下室——那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2009年8月22日

　　今天璟在花园放了一盆水。我没有喝，她在水上撒上碎葱，装成草的模样引诱我们，我才不会上当。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饥渴，啄了地上的西瓜皮。这味道甘甜、清凉，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
　　我听见主人们在盘算把我们杀了，因为我们不吃食，也因为他们忍受不了我们总是缠绕在一起。但是中午我听到璟往安吉打电话，问我从前的老板我们爱吃什么。还说，怕我们饿死，渴死。。。
　　可我们最害怕的是被杀死啊。
　　下午我们吃到了玉米粉。虽然这并不是我们从前吃的品种，但是我们吃得一粒不剩。

　　2009年8月23日

　　没有鲜亮的野草，也没有潺潺溪水。我渐渐习惯我的命运。
　　对面有一个废弃的菜园，丝瓜藤爬过了墙，藤下关着一只大黄狗。隔壁是弃园，无人居住。啊，斜对面的秋千很漂亮，这家的花园是精心收拾过的。我想去对面的菜园，也想去那美丽的花园。但是我脚上的铁燎……恐怕此生无法遂愿。
　　璟偶尔会把我们放在前园，或者隔壁的荒园。前园种着主人从我的家乡安吉带来的一棵树，已经开始干黄。自作聪明的主人啊，掘它来是为了欣赏它的浓绿，可惜它的勃勃生机永远停留在生它养它的地方。没有一方厚土，没有泠泠清泉，何以灌溉之？
　　我喜欢跟着伙伴穿梭在隔壁的杂草中，这些草很高很高，把我们遮掩得严严实实。
　　尽管我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但依然很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我的伙伴告诉我：当我们无法改变苦难，唯有正视之。反抗是无谓的，躲避是懦弱的。

　　2009年8月24日

　　璟把我的左脚解开，绑起右脚。我的伙伴也一样。
　　下午，主人家运来一堆矮树，整整齐齐地植在前园，方方正正，绕园一周。还多五六株，就植在后园的木门旁边。我和伙伴都很喜欢这些小树，我可以想象未来的生活：我们穿行在树下找虫儿吃，碧绿的叶片在风里摇曳，我们的羽毛像好看的裙摆一样舞动。

　　2009年8月25日

　　我和伙伴在小树丛里找吃的，却被树枝缠住了脚。天色慢慢昏暗起来，我们无法挪动，困在矮树边等璟，我的主人。
　　我原以为我能创造一切，自己觅食，自己长大。但是现在，却处处依靠着璟。每天黎明等待她将我从盒子里抱出来。依赖她给的一勺玉米、一匙清水。我夜晚的栖息之处，也是璟给的。明明害怕，却又不得不依赖。就为了生存啊。现在，我又在等她将我的双脚解放。
　　她终于出现，将我从树丛抱到盒子里。但她好像很害怕，张手要抓我，却又迟迟不下手。后来她回身取了一副手套戴在手上，才有勇气触碰我的羽毛。这是一种被隔离之后的安全感。譬如她要用绳子绑着我，用盒子关着我来确定我不会逃跑。真是可笑啊，人的信心不是长在心上，而要凭借外物达到。

　　2009年8月26日

　　今天，我们刑满释放！璟为我们解开了束缚十天的脚。我体会着重获自由的喜悦，觉得主人们好亲切。我好开心，虽然还没有完全获得自由。我的伙伴说我们不能改变的，就只能忍受下来，要顺应坏境，安心等待，而不是暴躁埋怨。如今总算获得了初步的报偿。
　　在安吉，我喜欢朴素自然的环境，但亦害怕自然的力量。打雷、闪电、狂风都让我心惊胆战。我还时刻担心会遭遇野兽或者从山上摔下来。现在，我惧怕人力，害怕遇到比野兽更加危险的人……我们可能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却还是有自由决定对待它们的态度。如果怨恨满怀，我们永远都是上了脚镣的可怜的生灵。但如果泰然接受，一根麻绳岂能束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