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借光》沈禾青

1、果然如此 肖姚的世界

　　果然如此。
　　排队排了两小时，排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是路边的核酸检测点而非自己想要的网红油饼店。
　　背了半个月的重点，上考场时才发现考试分了AB两卷而自己背的是另一卷重点。
　　在喜欢了很久的学长毕业这一天，鼓起勇气表白结果被告知他已经有男朋友。
　　室友拿着抄袭她的稿子和她一起去演讲比赛，被倒打一耙说是自己抄袭之后，老师也相信并且秉公处理地取消了她的名次。
　　在宠物店门口徘徊一个月，终于决心买下看中很久的狗狗时才知道那是店主自己的狗不对外售卖。

　　肖姚的生活里充斥着太多这样的时刻，如果某天可以顺心度过都要拜拜老天爷。所以肖姚早就习惯了希望一次次落空，甚至只有每次感叹果然如此的时候才会有种舒适区的安全感，就像她看着此时此刻正在为离婚之后的抚养权争论不休的父母。
　　“所以你跟那个女人走了还要让我来收拾烂摊子？”女人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碎了的照片，旁边还放着一份新得格格不入的协议书。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钱我可以出但我不养她，其他的随你便！”男人掐灭手中的烟，狠狠瞪了一眼墙上歪斜的结婚照，转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肖姚也仅仅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秒视线就摔门而出。
　　肖姚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女人才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但又或许是站起来的时候不得不进行的视线准备不小心扫到了她，因为接下来女人自顾自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肖姚轻轻笑了一下，下意识藏在身后的蛋糕更是平添了几分讽刺。
　　毕竟是烂摊子，果然是不会有人愿意接手的。

　　外面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闷热了很久的七月总算在最后一天稍稍松了口气，肖姚望着玻璃上爬满了的雨滴也跟着也松了口气，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也不知道要和即将离婚的女人说些什么，总不能说今天是我生日你们先别离了吧。
　　肖姚把蛋糕放进空荡荡的冰箱，看着蛋糕上专门定制的一家三口图案微微出神。
　　说起来这个图案样式还是肖姚自己画出来给蛋糕店的，因为前一天晚上听到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妈妈在客厅打电话说爸爸今天也会回来的消息，肖姚以为终于要有一个爸爸妈妈都在身边的生日了，虽然一贯的期待落空提醒她不要太抱希望，但肖姚还是熬夜修修改改了这个图案。
　　万一呢。
　　肖姚垂下眼帘，平静地关上了冰箱门，抬眼看了看面目全非的客厅。
　　果然。
　　肖姚看了看时间，拿着钥匙出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已经老旧到等人快要走过去才反应过来亮灯，小区里的业主已经因为这个和物业闹了好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换。
　　还好没有换，肖姚熟练地贴着墙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地下楼梯。
　　大概是因为从小父母工作很忙，肖姚从出生开始就在练习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在家里等到天黑再一个人等到灯亮一瞬后熄灭重归于黑暗。
　　肖姚从来没有哭闹过，不是因为根本没人在乎，而是每次天慢慢变黑没了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的洋娃娃轮廓就变得柔和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跟她说话，肖姚会一直盯着它期待很久，然后在这种期待里慢慢睡着，所以对于肖姚来说什么都看不到的黑夜给了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期待。

　　肖姚的名字是爷爷起的，是爸爸妈妈的姓氏合起来之后的名字，不过不是什么父母美好爱情结晶的寓意，而是肖姚的出生实在是个意外，听说肖姚妈妈进产房了以后，爷爷作为家族的长辈千里迢迢地赶来，结果门一打开发现是个女孩后，脸都快要掉到地上去，随便摆摆手说了个名字就回家了。
　　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出生被这么随便地对待，尽管自己的爸爸妈妈也认同了这样的做法。所以在知道名字来历后的肖姚在爷爷去世时抬着头不肯跪下磕头——最后被爸爸毒打一顿后屈服了。
　　想到这里肖姚摇了摇头，如果换成现在的自己一定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响头，才不会纠结这么多有的没的。
　　反正也没人在乎。

　　小区旁边的水饺店还亮着灯，肖姚刚刚踏进来，吴婶就骂骂咧咧地从柜台过来，“哎哟外面下雨啦！鞋也不蹭蹭干净就踩进来，等会地板都脏兮兮的啦！”
　　“知道啦知道啦！你好啰嗦，韭菜鸡蛋馅的还有没有啊？”肖姚被逮到地垫上老老实实地蹭着鞋底。
　　“又没吃饭？我就知道！”吴婶不轻不重地指了下肖姚的脑袋，“我就算准了你要来，专门给你留了一碗，过来这边吃。”肖姚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这家店的老板吴婶是肖姚的邻居，自打肖姚一家搬进这个小区开始她们就是邻居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肖姚上幼儿园，有一天爸爸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接送，正在家门口跟刚能听懂简单人话的肖姚说怎么从幼儿园走路半小时回家，正好被同样出门送孩子上学的吴婶撞了个正着。
　　吴婶手里拎着书包和早餐，奇怪地看了肖姚爸爸一眼，磨磨蹭蹭地下了楼，又没忍住折返回来，“您好，您孩子也是光明幼儿园的吗？”看到肖姚爸爸点点头后又开口道，“我孩子也是，不然...我顺便送送她吧，孩子这么小一个人上学不安全。”
　　急着上班的爸爸实在没耐心考量一个陌生人的可信度，连忙道了谢就如释重负地跑下了楼。
　　小肖姚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爸爸的背影，不哭也不闹，只是仰高了头跟吴婶说谢谢，然后就乖乖地牵着吴婶的手去了幼儿园。
　　到了幼儿园门口，明明年纪稍小一些的肖姚反而安抚着许藤——吴婶的孩子，转身和吴婶说了再见就拉着哭哭啼啼的许藤进了幼儿园。
　　就这样小小的一只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吴婶的心里，所以吴婶总是下意识地留心肖姚，每次接送许藤时都会等着肖姚一起，早餐也会做两份，看到肖姚又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时也会拉进自己的饺子店给她做点饭吃，虽然后来吴婶辩解说是因为觉得肖姚的家人看起来不算靠谱，肖姚看起来脑子也不太好使才这么照顾她。
　　A市是个很小的地方，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几乎都是同一批人，所以肖姚和许藤就从幼儿园一直同窗到了高中，于是也理所当然地在吴婶开的饺子店里蹭饭蹭了十几年，蹭到已经成为吴婶的御用饺子馅品鉴师。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饭？你爸妈又吵架了？”吴婶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饺子放在肖姚面前，肖姚刚准备拿起筷子就被吴婶打了手，“洗手了吗你？疫情时期注意卫生行不行，去厨房洗手！”
　　肖姚吃痛揉了揉手，站起走向厨房，“能不能轻点啊，手都要打断了。”洗完刚准备甩甩手作罢又在吴婶的凝视下乖乖拿了毛巾擦干手，“她们吵架不是很正常吗？你还没习惯啊。”
　　“我习惯干嘛？习惯天天给你做饭？”吴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到有人进门又赶忙站起去招呼客人。
　　肖姚回来坐下吃饭，发现饺子旁边多了一小碗长寿面，心里一酸，抬头看了看正走来的吴婶，吴婶看也没看她一眼说道，“那是剩下的面，不吃明天就坏了。”
　　“呜呜呜呜呜，这家饺子店真好，还给流浪小孩做长寿面，我下次还来。”肖姚冲着吴婶假哭，逗笑了正在点餐的客人，吴婶作势要打，“赶紧去吃你的饭吧，不吃我收了。”
　　肖姚笑嘻嘻地端着饺子去了门口靠窗的老位子，那是吴婶不论店里人多人少都一定会留给她的位置。
　　肖姚坐定后拿出手机郑重其事地拍了张长寿面的照片，po到微博配文，“十八岁的第一天，还是在这里。”
　　刚准备放下手机就收到了评论提醒，打开来看到许藤的评论：又在我家吃的？我看你干脆嫁给我算了！
　　肖姚气定神闲地回复：想得美，你没男人要我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