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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三:回杜府接小女儿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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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还薄薄一层,檐角的残雨未干,杜府院墙外的老槐刚抽出嫩芽。
杜府后院的小厢房里,晗晗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被子踢到了一边。服侍她的嬷嬷连忙拿外衫给她披上,哄着说:“小娘子别急,你爹快来了。”
晗晗鼓着脸,不说话。她生来性子就稳,不太爱哭,但自从到了杜府,夜里总要攥着御兰的衣角才肯睡。昨夜御兰走得急,只来得及跟嬷嬷交代了一声,晗晗半夜醒了一次没摸到人,瘪了瘪嘴,到底没哭出声,只是抱着枕头又睡了回去。
这会儿她坐在床沿,两条小腿悬空晃着,目光时不时朝门口飘。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杜府看门的老仆认得御兰,连忙开了门,却见御兰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戴着半边银面具的人,旁边还有一个梳双丫髻的安妍。
“娘!”晗晗听见动静,从厢房里探出头来,一眼瞧见御兰的身影,小短腿就往外迈。跑了两步,她又停下来,睁大眼睛望着御兰身旁那个人。
银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冷光,那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站姿笔直,像是习惯了许多年的某种姿势。晗晗抿着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躲。
御兰蹲下身,朝她招手:“晗晗来。”
小丫头这才跑过去,扑进御兰怀里,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御兰抱了她一下,然后将她轻轻转了个身,面朝令肆。
“你看看是谁。”
晗晗攥着御兰的衣襟,慢慢抬起头,又将目光落在令肆身上。她认得人的方式是先看眼睛。安妍跟她说过许多次,说爹爹的眼睛很深,像院子里的井。眼前这个人虽然戴着面具,但露出的那一双眼睛,确实很深。
令肆没有急着上前,她在原地蹲了下来,让自己和晗晗差不多高。然后她抬起手,缓缓将银面具摘了下来。
晨光落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肩上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风尘仆仆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很稳,望着晗晗,像是望着什么失而复得的、极其珍贵的东西。
“晗晗,”她的声音很轻,“是爹爹。”
小丫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安妍在旁边急得揪衣角,久到御兰屏住了呼吸,久到院墙外的老槐被风吹下一片嫩叶,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然后晗晗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碰了碰令肆的鼻尖。又碰了碰她的眉毛。像是确认一件有些模糊的事情,慢慢地把轮廓描了一遍。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太确定。
“嗯。”令肆应了,声音有点儿哑。
“爹。”晗晗又喊了一声,这回确定了许多,然后她忽然往前一倾,整个人栽进令肆怀里,两只小手攥住她胸口的衣襟,把小脸埋了进去。
令肆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上,掌心覆住那小小的、温软的后脑勺,轻轻拢着。她一句话都没再说,只是低着眼,看着晗晗头顶那个细细的发旋,喉结滚了一下。
安妍在旁边“哇”了一声,然后也挤过去,一把搂住令肆的胳膊,把脸也贴上去。
杜勾践就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是被老仆喊出来的,说羽文书带着一个戴面具的人来了。他原本还纳闷,御兰来杜府是当文书的,怎么不经过允许带了个陌生人来。
等他走到门口,看见御兰身后那人摘下面具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个轮廓,他太熟了。当初在自己府里住了大半年的安白寒,后来中了武举、当了驸马、去宁州任都尉的那个安白寒,正是他的养子。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宸国的暗算里,杜勾践还曾在没人的夜里对着白寒用过的旧刀喝过闷酒。
如今人站在面前了,虽清瘦了许多,气质也不一样了,但眉眼间的沉静、站姿里的那股韧劲,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你……”杜勾践的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把门框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还有脸回来。”
令肆将晗晗轻轻交给御兰,站起身来,面朝杜勾践。她肩上的伤让她起身的动作有些吃力,但她没有让人看出来,只是稳住身形,然后拱手躬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晚辈礼。
“父亲。”
杜勾践瞪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要骂出一串什么话来,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把脸别向一边,用力搓了一把,又转回来。
“进来,”他说,声音粗粗的,“别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堂屋里,一壶茶已经沏上了。杜勾践坐在上首,御兰抱着晗晗坐在左侧,安妍挨在她脚边坐着,令肆坐在右侧,银面具搁在手边的桌面上,肩上的绷带透着薄薄一层药味。
杜勾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回,最终落在那截露出的绷带上:“伤得重不重?”
“养了一段日子了,见好。”令肆答。
“哼。”杜勾践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搁下时茶水溅了两滴在桌上,“你命是真硬。”
令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算是认了这句粗声粗气的夸。
杜勾践又喝了两口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御兰怀里那个已经重新睡着的小丫头身上,再移到安妍那张仰着的小脸上,最后落回令肆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一桩压了许多年的旧账。
“当年你在宁州当都尉的时候,我没去见你。”杜勾践说,“你心里有数,我为什么不去。”
“是。”令肆答,“因为我是驸马。您说过,最不喜人靠裙带当官。”
“这羽丫头是你妻吧。你都知道我不喜欢你当驸马,还把你婆娘和女儿们带来?”杜勾践皱眉。
“算了,都过去了。”杜勾践粗声道,然后顿住,又灌了一口茶,下意识瞥了一眼令肆的衣服,“对了白寒,你现在穿的衣服,不是普通驸马能穿的吧?”
令肆看他,“不瞒父亲,祖父为我取新名为宁谨渊。”
“宁谨渊……你就是那个宁王?”杜勾践有些诧异。
令肆点了点头。杜勾践本看不起当驸马的,但令肆说起自己的身份,他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令肆按住他说不必如此,都是自己人,此来不过是叙旧。
杜勾践犹豫半天,才坐了回去。他望着门外那株老槐,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叹气道:“季国和宸国打起来的这些日子,宁州乱了,后来宁侯派人稳住局面,我们才知道原来宁王是他孙子。”
他顿了顿,转回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令肆:“你是我杜勾践养了半年的儿子,虽不知道你怎么成为宁侯的孙子,但你若有需要,我会帮你一把。”
令肆握在膝上的手,轻轻收紧了。
“我这儿还有三百多老兵,岁数大了,打不了冲锋,但守城、传信、押粮草,还能抵半个营。”杜勾践说,“你若是用得上,说一声就是。”
令肆站起来,又朝他行了一礼,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多谢父亲。”
杜勾践被她这一声喊得有些愣住了。他盯着令肆看了好一会儿,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最后只是用力摆了一下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白寒啊,我听说那什么最近宁王要登基的事……你现在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了,要不要等伤养利索了再说,宁侯怎么那么急让你登基?”
“局势所迫,得有一个名分在,才能给宸国发檄文。”
“这些事你看着办吧,自己照顾点自己。你当王爷的事情多,有事就先去忙吧。”
“是。那我便携妻儿离去,改日再拜见父亲。”令肆行礼。
此时一行人坐回马车,令肆安坐,回头发觉御兰温和对她笑着。晗晗还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令肆垂在膝边的一缕发尾,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爹”,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