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姝妤

1、第 1 章

　　天地灰茫茫一片，似一个漏风的破布口袋，风从缺口里灌进来，裹挟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冻得天地万物都退了颜色。
　　县城东头的刑台下却挤满了灰扑扑的人群，一个个缩手缩脚却又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脸上的表情虽冻得凝固，可唯一能活动的眼里却止不住流露出兴奋的神色。
　　临时搭建的绛灰色的台子上钦差和当地的巨贾们围炉而坐。裹着狐裘的钦差很是闲适，身边的几个富商却是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不时地偷瞄一眼刑台。

　　“开始吧。”
　　钦差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一队人被押上了刑台，台下一阵哗然，似火折子引燃了干草，烧化了坚冰，人们起初拢在袖子里的手也伸了出来，对着台上指指点点。
　　台上跪着的是一队女子，有老有少，衣衫褴褛，发钗蓬乱，可透过脸上的层层血污，依稀还可辨识她们往昔清丽的容貌。
　　“二两起价，价高者得！”
　　台下一阵骚乱，喊价叫骂调戏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这队女子便各有了新主，剩下几个年老色衰的婆妇自会充为官奴。
　　可台下的人还未散去，脸上反而升起了一种更加期待的神情，眼光似要把刑台灼出个洞来。
　　钦差微一颔首，一个人踉跄着被推搡上了刑台，台下却没有一丝声响，直到他被衙差扯住头发摁住跪下露出脸来，一直微阖的眼猛然睁开，眼光如寒刀，能把人片片凌迟。
　　“真是玉麒麟！”台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呼，似滴水落入油锅，炸开了一片。

　　人人皆知玉麒麟，却未曾想过昔日的麒麟公子会有如丧家之犬的一天。

　　他是巨富之子，衔玉而诞，名字中嵌个“玉”字，人更是丰神如玉，琴棋书画诗酒风流，坊间皆称其为“玉麒麟”，不知多少名媛闺秀魂萦梦牵，枉掷了一地相思。
　　未曾想到年及弱冠，家逢巨变，一夕之间，抄家灭门，皆因上贡给太后祝寿的玉像观音脸上竟有一道裂痕，龙颜震怒。可灾祸连降，钦差竟是当年因被其父吞掉铺子而自杀的玉料商之子。最后父亲惨死狱中，一家老小皆被没籍入奴，当街贩卖。

　　他僵直地跪在台上，雪籽从颈子钻进去，一路凉到心窝，却是欲哭也无泪。
　　一旁的官差正要开价，却被钦差一个手势阻止。
　　“我来主持。”钦差的声音平静无波，毫无异样，知情人却知晓他竟是要亲手将仇人之子摁到泥地底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台上的人闻言一紧，目光如刀射向钦差，只见他闲步而来，云底官靴踏雪无声，步步似刀扎在心里。

　　打量着他犹豫半晌，钦差终于报价：
　　“一吊钱。”
　　众人哗然。台上跪着的人僵了的身子也猛然抽了一下。
　　起拍价一吊钱。
　　美玉岂止蒙尘，竟是被踩到泥地里，碾成微尘。

　　太不可思议了。
　　看台上踌躇满志的老爷们忽然愣了神，带来的黄金珍玩似乎都没了用处。那些老爷们将他赎回去自然不是做入赘女婿，而是当玩物。癞蛤蟆能吃天鹅肉时，自然都想一尝那神仙般的滋味。
　　台上台下居然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老爷可不可以不加价，就一两银子？”一个粗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众人闻言望去，见那人粗布衣衫破烂到补丁都打不下，冬衣棉花外翻，竟是个泥腿子。
　　台上台下一阵哄笑，老爷们正欲加价，却闻钦差大人道：“一两银子，归你了。”

　　玉麒麟两眼一黑，竟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