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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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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天,定昏时刻将尽,叶影扶疏间斑驳的月色透入木栅格的花窗,院中一池的莲花开得正盛,空气中氤氲着风流淡雅的花香,墙角细草繁茂的月影中,偶尔传出几声虫鸣。
剑子仙迹早早便歇息了,对于他这种奉行静心修禅养生的人来说,白日里的贪杯吃醉,无端嗔怒已经算是违背了平日里修行之法的,虽是觉得身子疲乏,却翻来覆去毫无困意,只觉得院里的虫鸣响成一片,扰得人无端心烦。
想来十分的荒唐,自己同疏楼龙宿相识不过月余,其间见过几面,也多有别个好友在座,也没有什么交谈,至于独见,不过他到访豁然之境听自己弹过一回曲子,饮过两三次茶而已。没想今日一早,疏楼龙宿竟匆匆奔了来,拖了他的手就向外行,直嚷着要带他去瞧个新鲜,不给他任何推脱的借口。剑子仙迹原就是恬淡随和的性子,更不忍拂了好友高昂的兴致,自是随了疏楼龙宿到了门外,早有备好的马匹干粮清水候着,眼见一切都似早有预谋般准备妥当,疏楼龙宿更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一般满脸掩饰不住的窃喜,只管挥鞭一路向西南官道疾驰,剑子也只得将满腹的疑虑暂且按下,催马急追疏楼龙宿而去。
疾奔了一个时辰有余,疏楼龙宿见胯下马儿的皮毛已被汗水浸的濡湿,于是松了缰绳,任由马儿缓步踱着,剑子从后面赶了上来,与疏楼龙宿并髻而行,看看已奔出百十来里,再前将至湖州境内,身侧的疏楼龙宿仍是一脸讳莫如深,一路只管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却全然不提此程所为。剑子心存犹疑,几时疏楼龙宿竟变得如此沉得住气了,与往时张扬又爱炫耀的性子大相径庭。
又行了三刻,湖州城郭遥遥可见,官道上往来的车马行人也多了起来。
“咳,”剑子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好友,此行的目的可是湖州?”
“哈,一向淡定从容的剑子也会有按耐不住的时刻?!”疏楼龙宿满脸的戏谑。
“耶,原是不应,但好友总该告知此行目的,可才对得起吾追随好友一早奔波上百里的辛苦劳碌。”
“好友者,合该作分忧,吐槽,挡箭牌之用,但偶尔有了新奇的事物也该同好友汝共享,”疏楼龙宿老神在在,“此时若让好友知晓谜底,彼时还如何惊艳?”
二人一路说笑,随着人群进得湖州城内,疏楼龙宿轻车熟路的引领着剑子避开熙来攘往的街市,绕过商贾林立的城中,径直往城西而去。
兜兜转转之后,行人已略见稀少,放眼街道两侧,房舍早已由古木蓊郁,亭台楼阁的深宅大院变为陋门寒宅,石雕的斗拱挑檐虽残缺却难掩精细繁复,彰显着昔日也曾似锦繁华,今时却已斑驳破败,凋敝的院墙,偶有细草摇曳。
剑子心下疑虑,似疏楼龙宿这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到挑剔的地步,华丽无双到奢侈境地的人怎会突然涉足这种贫寒简陋的所在。
转过一道街口,又前行了几百米,疏楼龙宿羽扇指向前方,“前方酒肆正是此行目的所在,好友可曾惊艳?”
剑子凝神细看,迎面一处小小院落,方方正正一间旧屋,青砖灰瓦,以其说是酒肆,更像寻常人家,门楣处既不见招牌更不见匾额,只高高挑起一方灰布酒幌,简简单单书着“将饮”二字。
剑子随龙宿飘身下马,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杨木门扉半开,门环光亮璀然,显是岁月久远,用的人多了。门外不见车水马龙,自然更不曾备有下马石,也无拴马桩,龙宿随手将缰绳在门外的槐树上绕了两圈,携了剑子的手入内,“好友,此处可有几分豁然之境的意味?”
剑子拂尘一摆,仍是一成不变的淡定,“龙宿好友莫非转了性情,舍弃华丽无双而返璞归真,难道是因为与剑子相处日久,近朱者赤?哈,我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怎可跟寒酸小气的剑子仙迹相提并论,内里乾坤,好友只管拭目以待。”
店堂不大,收掇的却也干净雅致,疏落有致的摆放了十几张柞木方桌,只零散的坐了几位客人。
见得疏楼龙宿步入,正在角落里瞌睡的老板打扮的中年男子殷勤的迎了上来,“华丽大方的客官,您又来了。”语气不似中原人,略有几分艰涩生硬,剑子眼光掠过老板,虽着中原装束,却发色褐黄卷曲,高鼻深目,须髯如虬,明显异于己人,颇似传闻中的外域波斯人。
“独具一格的老板,今日吾邀了一位满腹墨水的好友联袂同来,品尝大师的别有风味。”
老板满脸堆笑的引领龙宿二人到光线明媚,视野开阔,幽雅安静的位子,此处不同于其它各处摆放的柞木方桌,长条木凳,竟是整块淡紫色暖玉为桌,端放于铺了厚厚雪豹皮褥垫的软榻之上。
“哈,华丽出众的龙宿好友可是将富丽堂皇的疏楼西风搬进了老道寒酸简陋的豁然之境?难得使不染秋水不染尘的豁然之境平添了几分世俗的铜臭味道。”
“吾是怕身处汝的豁然之境,纵然是美馔佳肴也味同嚼蜡,平白暴殄天物。”
“好友,可曾自己备下白玉盏夜光杯?”
像是要回答剑子的疑问般,老板摆放上桌的菜肴整整齐齐盛放在一只只白玉盏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晕,两只夜光杯里注满琥珀色的液体,潋滟生辉。
一切摆放妥当,老板弯腰施礼:“华丽富贵的客官,请享用。”
“好友,你真是雍容华贵到无处不在啊。”
“华丽是吾的风骨,精致是吾的眉角。剑子好友,请一尝来自西域的葡萄酒。”轻摇羽扇,遮了半边的脸,凤目光华流转,兴意盎然
剑子浅啜了一口,并不急于放下酒杯,手捏了细细的杯颈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倾泻而下,留下一层柔润和谐的淡淡紫色,像极了对面那人白衣外罩着的淡紫色轻纱。轻叹了口气,剑子方才放下酒杯。
“怎么,好友不喜?”龙宿实在无法从剑子沉静似水的先天高人脸上找到丝毫喜怒的表情——这人先天面部肌肉僵硬罢——只凭了那一声叹息推断,心中竟有了淡淡的失落。
酒确是好酒,不同于烧酒的辛辣清冽,黄酒的甘香温和,入口似有淡淡的酸涩,及至入喉,方觉香醇柔和,仿佛一线暖流一路而下。搭配白玉盏里几道佐酒的小菜——银丝白菜,芙蓉菜花,樱桃萝卜,翡翠茭白,盐炒枸杞芽儿,豆腐皮包子——显然极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自己叹气无非是因为一向简单随意惯了,今日一早赶了上百里的路,竟为了赴一场简单奢华的宴席,着实有些无法适应。
眼见对面的人因为自己一声叹气,满脸飞扬的颜色黯然下来,心中始终不忍,遂笑了说:“好友今天好兴致,倒是如何寻了这处雅致的所在,置办了这桌雅致的酒席?平白的让剑子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了。”
“哈,剑子好友,吾最见不得汝这番虚情假意的穷酸模样。吃便吃了,喝便喝了,却偏生还要做出一副虚伪推脱的姿态,着实与汝先天高人的身份不符。”龙宿拿了酒杯,歪靠在软榻上,斜挑了眉凉凉的说。
剑子嘴边带了浅笑,低头不语,执了银箸,把每样小菜皆尝了一遍,这般精细的做法,这般香浓的味道,怕是挑剔的龙宿也无话可说了,难怪要不辞辛苦的带了自己前来。
龙宿眼见剑子细细的品尝着小菜,一向紧锁的忧国忧民眉头也舒展开来,不禁来了兴致,竟指着每碟菜式讲解起繁复琐碎的制作过程,听得剑子暗暗咋舌——这简单随便的一道白菜竟然也需要十几道工序,难怪不细细品味难见白菜的味道,真是奢靡——儒门龙首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想着一碟子萝卜白菜也要花个几两银子,剑子心疼不已,瞟了眼只象征性吃了一两口就停箸的龙宿,只好继续跟萝卜白菜较劲。
看着原先吃的高兴的剑子在听了每道菜的制作后,一付痛心的样子,暗暗懊恼,明知剑子勤俭节省惯了,听了这话只怕食不知味了,有心劝说,话出口却变了另一种味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好友,如此食来,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明明是打算劝慰,如何一出口又成了讥讽。
剑子停了箸,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一双眼睛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般漆黑幽深,歪了头看向龙宿。
龙宿尴尬的笑了笑,给剑子杯子里添了酒,轻咳一声,“这酒可是真真正正源自西域的,一路运来,需在大木桶里铺了冰砖,垫了草垫子,码放上一排酒,在垫了棉褥。”龙宿转动酒杯,举到眼前细看,隔了琥珀色的液体,剑子白色的道袍晕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色,冷峻的线条也显得柔和生动,“这酒很是娇气,既怕颠簸,又怕温度变化,冷了热了都会坏了口感,遥遥运来极其不易,于是在西域即使平常的一瓶到了中原也就金贵了。这个酒馆虽小,地下却有个冰窖,用来贮藏葡萄酒最合适不过。”放下酒杯,龙宿垂了眼眸,声音中有淡淡的惆怅“在小心谨慎的运送,也会伤了酒魄,总是不及西域的醇香,只是……汝,却是不肯稍离了中原的……”话语越见低沉,最后化作一声为不可闻的叹息。
龙宿这般孤傲清绝的人竟会说出这席有着近乎讨好意味的话,让剑子震惊差异,手足无措,握杯的手微微抖了抖,酒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幸好龙宿并不抬头,只低了头暗自饮酒。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各自饮酒,一时间笼罩了一片静谧怪异的气氛。
饶是剑子功力深厚,饶是葡萄酒性温和,及至空了三个酒瓶之后,剑子还是醉到在软榻,杯在歪在一旁,残酒洒在白衣上,阴湿了浅紫的一片。
龙宿抛了酒杯,执下羽扇,打横抱起剑子,轻车熟路的穿过店堂往后院而行,店内客人早已走光,只老板窝在柜台后面冲盹,听得声响忙起身帮龙宿挑起帘栊。
后院别有一番风致,院子虽小,却遍植了芙蓉合欢,正值盛夏,枝头一簇簇花团锦簇开的正艳,引得蜂蝶儿见得人来也萦绕着不肯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