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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阳初上黄金屋(二) ...

  •   有时候,百里清鸢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些自恋。
      此刻穿戴完毕,菱花镜中的自己发成倭堕,眉若远山,眼比秋水,唇似春杏,在一袭紫金百凤衫的映衬下,顾盼之间皆是光彩流照。
      梨缦抿着小嘴一笑,道:“小姐,今晚的宴会上,您一定惊艳四座。”
      百里清鸢梨涡浅漾,目不转睛打量着镜中堪称完美的妆扮,“今日远客至此,我怎能失了百里家的门面,定要叫那王八蛋目瞪口呆!”
      “小姐说的是……”
      “还有谁?”她拼命咬唇,终未忍住,猛的一拍桌子,“就是那个仇家之子尉迟晋,无赖,流氓,登徒子!”
      梨缦素来胆小,叫那声桌响唬了一跳,而后愕然,半晌才怯怯弱弱地道了一句:“小姐,奴婢第一次见您对、对一个男子反应这么强烈呢……”
      恩?!百里清鸢怔住,稍稍回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霍然站起来,转身逼视着梨缦,掷地有声道:“呸!我对那个混蛋只有厌恶、极度厌恶、万分厌恶的反应!其余什么都没有,知道了没?”
      梨缦眨巴眨巴眼儿,乖巧应道:“哦……知道了,小姐。”
      百里清鸢撇撇嘴,傲然转回身,心里却隐隐一阵发虚。她突兀想起了长姐,尚是韶华妙龄,却如同过尽一生,无悲无喜,形如走肉,守着过往年复一年……
      尉迟家是仇人,是仇人,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似乎如此才能稍微心安,而后轻叹一声,重新理了理衣衽,方才再一度觉得满意,翩然出了门。

      夜幕已降,华灯初上,长长的抄手游廊下挂着一串灯笼,远远看去,犹如廊下两条红线绵延不绝,她扶着梨缦的手缓缓走过一路阑珊,在宴厅大门前站定了。
      里头数十位宾客已至,百里清鸢袅袅迈入的时候,他们纷纷转过头来,眼有惊艳。她微微自得,挂着矜贵的笑意,偶然转眸间,却望进一泓眼波。
      那双眼,漆黑幽邃,如同一口古井,却是深不见底……看得久些,甚至恍惚看出一丝残忍意味?
      百里清鸢倏尔清醒,竟是他!那个无品无耻无赖的尉迟晋。此时再看,却再寻不到那抹深掩的情绪,她别过头去,一心朝着主座上的父亲走去,略过心里莫名的悸动。

      尉迟晋以眼角目视那抹倩影落座百里丰身旁,轻扯一笑,低首饮尽杯中酒。
      他身旁的凌宗衍则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手中闲闲勾着酒杯,一双星眸状似不经心地打量宴厅中各色人物,途中落在两名同桌而坐的男子身上。
      左手边之人乃百里丰四子,气宇轩昂之态,此时正悠然摇扇,同身旁一名月白长衫的书生谈笑。那名书生气质高远,纵然此刻置身宴席之中,却觉似乎与周围的人隔了甚远,平添一分说不出的落寞。
      凌宗衍微勾薄唇,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人是谁?”
      尉迟晋随声抬目,一眼望去,旋即道:“秋本颐,百里丰最宠爱的妾室秋氏之侄,常年寄居百里家中。”
      四大家族素有惯例,外氏亲属为表交好诚意,常挑选氏族中最优秀的后生送往四大家族,既是对后生的一种栽培,同时,却也是一种变相的筹码。
      无怪乎秋本颐眉眼之中有消散不去的一分不得志。
      “可受百里丰重视?”凌宗衍颇有兴致续问道,能与百里嫡子同席,当不简单。
      “进退有度,处事合宜,是个人才。”尉迟晋轻描淡写落下几句评价,而后道:“据闻,骆峰海对他也很有兴趣,有意将女儿下嫁于其。”
      凌宗衍若有所思点首,却不再言,移开目光,继续打量其余人等。蓦地顿在一名蓝衫公子身上。
      此人玉冠锦袍,此时正举盏笑对主座上的百里丰,而后先饮为敬,举手投足之间一副君子做派。
      凌宗衍稍一凑近身旁的尉迟晋,眼未转移,低声笑道:“骆穆白看着可比他老爹正派多了。”
      尉迟晋闻言,亦是扫了骆家大公子一眼,同样低声回他,“骆峰海的几个儿子,数他最出息。听说近几年来,渐渐将手里的职权转移给了他。”
      一旁侍女适时上前,为二人添满空杯,凌宗衍以扇柄轻抵下颚,再看了看骆穆白左右之人,轻轻“咦”了一声,“不是说他这趟出来,有两名骆氏小姐相随?怎的不见踪影,可惜可惜……”
      尉迟晋原欲附和一句,幡然忆起正事,假意轻咳一声,愈加压声道:“正经些,莫忘了要紧事。”
      经他提醒,凌宗衍方记起原先二人商议之事,邪肆一笑,应道:“我办事,你放心。”而后仰首之间,复饮一杯。
      尉迟晋亦是满饮,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就是因为你办事,我才不放心”,重新咽了下去。
      随后二人配合做戏,凌宗衍连饮数杯,佯作醉态,尉迟晋便叫来一名小厮,扶他先行回房休息,而自己则留在席间同众人周旋。

      此次出行前往淮北,凌宗衍不过是挂着游玩之名,随尉迟家商队出行,实在太适合游手好闲。
      于是,这厢百里家小厮将凌宗衍扶回醉枫苑,退出门后,方才还烂醉如泥,走路不稳的他,一个打挺坐起身来,精神抖擞地下了床,仔细瞧过左右无人,借着夜色向骆氏客居潜行。
      骆穆白带来的下人大都随他前去参加晚宴,仅留下一名婢子照看着。他大抵认为,左右无人敢在百里家造次。
      看见客居内仅有一人看守,凌宗衍心中暗自叫好,这样办起事来就简单多了。
      他一路扶着廊柱,步伐虚浮前行,毫不客气推开小院之门,径直入内。
      守门的丫鬟见了,忙赶上前来,见此人穿着便知不凡,不敢轻易得罪,仍是有礼问道:“这位公子,我家少主子不在,敢问您有何事?”
      凌宗衍停住脚步,一个回身几乎将整个人的重心倚在那名婢子身上,双眸微阖,醉意咕哝道:“什么公子,见了你家少爷也不认得了?”在那婢子讶异之间,他抬起眉睫,一双桃花眼略带迷离逡巡其面,因离得甚近,气息轻拂,而后暧昧一笑,“你不是我家丫鬟……那个粗丫头可没长得如此标致……”
      一句话叫那婢子赧然低下了头,嘴角掩不住笑意,带了一丝嗔意道:“公子酒后乱言,好没正经。”
      见那婢子并无反感,凌宗衍稍稍站直了身子,顺势握其手于掌心,眼不离其面,笑意愈邪,“谁说是乱言,可要试试是否真心——”一句话未完,忽的头侧一边,作势欲呕。
      婢子忙为其轻拍后背,此刻携了几分娇羞,轻言一句:“公子稍等,我去为您煎一碗解酒汤。”
      其言正中下怀,他稍稍倚坐廊栏,掌心未松其手,依旧笑意温温,“有劳姑娘。”而后任其赧色离去。
      见婢子身影没在转角之后,凌宗衍站起身,环视一周,迅速闪进了骆穆白的房间。屋内留着烛火,他一径奔到书案旁,一边留意房外动静,一边翻查着骆穆白携带的一众书纸。
      衣袖扫过一册《商论》时,不小心带翻了书册,俯身去拾时竟发现一张薄纸自书页间滑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竟是一纸银两调动的备忘录,藏在如此隐蔽之处,定有玄机。思及此,忙借用书案上的现成纸笔誊抄下来。

      话分两头,正当凌宗衍秘密进行动作时,席上尉迟晋面对的也是明枪暗箭。
      百里丰见凌世子甚早离席,不由向尉迟晋一问:“世子可是身有不周?”
      尉迟晋摆了摆手,客套笑道:“无碍,世子不胜酒量,晚辈便让他先回房休息。”
      “那便好,几位贤侄齐聚一堂,老夫招待不周。”百里丰同样寒暄一句,而后率先举杯,予视座下各族青年才俊,“在座的都是天纵英才,老夫及你们的父辈都日渐老矣,这天下终将由你们伸展抱负。老夫在此预祝各位,淮北之行大有收获!”
      一番言语说得滴水不漏,席上的晚辈皆举杯应邀,同饮此杯。
      落杯后,百里丰先是问候了骆穆白几句,大赞其少年有为,忽然话头一转,对身旁的三女道:“清鸢,为父常教导尔等需勉力上进,今后你同几位兄长可得多向骆贤侄学习。”
      百里清鸢及骆穆白皆有些愕然,还是骆穆白先反应了过来,谦虚回应不敢当,自言后生晚辈尚需多加磨练。
      席间的其他人都看出这一幕的微妙,或是饮酒或是了然一笑或是不动声色,各怀所思,尉迟晋亦然。
      百里清鸢下意识看向了他,希望在他脸上找到些什么情绪,最终除了隐隐的嘲讽笑意之外,一无所获。她很气馁,也很气愤,当下举了酒杯,遥对骆穆白,巧笑倩兮,“骆公子,望你今后不吝赐教,小女子先干为敬!”翻腕之间,仰首饮尽,煞是洒然。
      见此状,百里丰甚是满意,朗笑数声,心中暗暗思量此事或许可成,百里同骆氏可进一步亲上加亲,将来亦好合作无间。
      一杯落肚,百里清鸢渐觉面有隐隐灼热,加上心中烦闷,遂向父亲托辞换衣,暂离宴席。
      出了宴厅,夜风扑面,也让百里清鸢的心一分一分凉了下去,立在宴厅旁的一处廊下,手中无意识打着扇儿,借着薄薄酒意,思绪翻飞,怔怔思量。
      梨缦立在她身后,不时悄悄打量小姐的神色,甚是一头雾水,也不敢出声打扰。
      出神之间,忽觉皓腕被人扣住,百里清鸢一惊之下,下意识回首,竟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其人霸道得拉走。
      尉迟晋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不顾她身边的婢子愕然的神情,径直将她拉走,也不理会她的质问,一味走向廊边的竹林,直到月色竹影铺泄二人,才停下脚步,回身视其,也不言语。
      百里清鸢这才得以甩开他手上的箍缚,瞪大了美目看向面前之人,她心底期盼他会说些什么,来解释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只要他说,或许……或许她也……
      可是,二人一直维持这样的对峙许久,他只是皱眉,一动不动地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却不见再有表示。
      百里清鸢轻轻一笑,有些蔑然,然后转身欲走。
      “怎么?见了我便想跑?”
      ——他终于还是说了话,却不是她要听的那句。百里清鸢忍住手心微汗,恢复往日矜贵的姿态,眉目傲然回身睇其,手中摇扇,倨傲相对,“你尉迟氏,践人真心,诬人清誉。在我百里家,住得可安生?”此时,她脑海里想起的是长姊,眼中不免怨怼。
      他们之间,似乎注定这般针锋相对,才有话续。
      尉迟晋懒散一笑,察其怨怼之色,故作无谓道:“我尉迟氏自是安生,毕竟——”话锋一转,神色倏厉,偏首望之,“一条人命是在令姊手上没的。”
      “你胡说!”百里清鸢扯扇借力掷去,急急辩解,“长姊深爱尉迟长公子,否则当初也不会抛下一切。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你尉迟家凭什么诬赖人!”
      尉迟晋偏首躲过团扇,再回看时,眼有忿然,冷笑一声,“若是真情,为何当年不随兄而去,为何今时不殉情求死?只怕,令姊究竟还是贪生怕死,贪图荣华之辈。”
      听他这般说言,百里清鸢难抑激动,疾步上前推搡其人,似是为长姊讨回公道,不时捶打其人,且推且诉,“他死了,我姐姐也是生不如死,你们还想怎样?”
      尉迟晋一把擒住胸前的柔荑,低首逼视于其,语气放狠,一字一句道:“嫡三小姐,你最好不要激怒我,否则,后果自负。”
      那双漆黑的眸子离得甚近,百里清鸢一时慑住,而后极快回复勇气,双手挣脱不开,嘴上仍是倔强回敬:“这是在百里家!你敢如何?”
      “我警告过你,是你不听的——”尉迟晋泄了嘴角一丝坏笑,眼中冷意未减,未待她反应,已倾唇覆上其人檀口,反复舔噬,未曾一丝怜香惜玉。一手制其双手,另手箍其腰肢,不让她逃开了去。
      待许久,尉迟晋放手推开她,冷眸相视,沉声道:“你百里家欠尉迟一族的,迟早要还回来。”
      百里清鸢未料其后招,眸色杂陈,怒、羞、怯,尽于其中,扬首看他。待聆其话,神色转淡,“若是尉迟大公子,倾身相许也无妨。”而后蔑意漾眸,逡巡其身,“你,也配?!”言至此,再无力相对,转身拂袖,自出竹林,终忍不住清泪两行。

      尉迟晋心中薄愠升腾,双手攥紧,骨节分明,扬眸目视倩影消失在月色竹影之后,漠然冷哼一声。抬步方行,忽见不远处,骆穆白一行出了宴厅,匆匆向客居方向走去。
      糟了!宗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朝阳初上黄金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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