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2、番外:顾西钊   他本是 ...

  •   他本是江湖中浑浑噩噩度日的叫花子,一身好功夫不用在正途,专以偷人钱财过活。
      一日,他见一位戴帷帽的少女身着华贵、气质脱俗,料定是豪门贵女,身上定有值钱物件。便假意从少女身侧走过,顺手偷走了她的荷包。
      刚得手便快步逃开,谁知逃至一条小巷,竟被随行暗卫当场擒住。他心头一沉,知道自己这次翻船了,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物。
      他慌忙连连求饶,只求少女饶过自己这一回。
      少女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若这荷包能让你换条活法,那便留着吧。”
      她语气温和,无半分苛责:“我不问你为何行此旁门左道,想来定有你的难处。可错了终究是错了,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偷摸度日,浑浑噩噩耗着时光。”
      “这荷包里的钱,你拿去学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寻个正经营生。男子汉立于天地间,总该有自己的模样,何必守着这些来路不正的东西,到头来两手空空?往后走正路,好好活,才算不辜负自己,不辜负这身本事。”
      微风吹起少女的帷帽,露出里面的惊世容颜。
      顾西钊失神地接过少女手中的荷包。
      只听她轻声叮嘱:“既接了,便守好这份承诺。”
      “今日之事,我不会告知衙门。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你能堂堂正正的站在我面前,而不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
      言罢,少女转身,随暗卫一同离去。
      顾西钊攥着那方荷包立在巷中,指尖触着锦缎的温软,心头却翻江倒海,长乐公主的话字字句句撞在心上,终是将他浑浑噩噩的混沌敲碎,让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尽数翻涌上来。
      自小师傅带他长大,教他功夫,教他侠肝义胆,盼他能成个堂堂正正的江湖人,做个守心持正的继承者。
      可师傅遭仇人所害,倒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天便塌了。
      他恨,想报仇,却怯于自己的弱小,连直面仇人的勇气都没有,只得躲在市井里,用偷摸度日来麻痹自己,把师傅的教诲抛诸脑后,活成了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可这般浑浑噩噩,与他那酗酒家暴、最终打死母亲的父亲,又有什么分别?父亲嗜恶成性,毁了家,而他如今自暴自弃,蹉跎本事,不也是在毁了师傅拼尽全力教给他的一切,毁了师傅对他的所有期盼?
      师傅当年见他父亲恶行,为救他杀了那歹人,给了他一条新生的路,可他呢?躲在市井偷鸡摸狗,连为师傅报仇的念头都只敢藏在心底,不敢付诸行动,这与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有何异?
      师傅教他的功夫,本是用来行侠仗义、护己护人,他却用来偷人钱财;师傅盼他立世堂堂,他却活得卑琐狼狈。
      指尖越攥越紧,荷包的菱角硌着掌心,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心下清明。
      他不是只能这般浑浑噩噩,师傅留给他的不只是一身功夫,还有刻在骨血里的正道。纵是眼下弱小,纵是报仇路难,也不该再躲在阴沟里度日。
      他站在巷口,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沉定的决意。
      谢谢你。
      他在心里道。
      他寻了处僻静山坳结庐而居,日日天不亮便起身练体,寒来暑往从未懈怠,师傅传下的功法被他翻来覆去地揣摩苦修,指尖磨出厚茧,身上添了新伤叠旧伤,终是将一身功夫练得愈发精纯,在江湖中闯出了名声。
      也是在那时候,他知道了,那名将荷包送给他的少女,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长乐长公主。
      待底气足了,他循着线索寻到了杀师仇人,在一处荒岭与对方决一死战。
      刀光剑影间,二人皆拼尽了全力,最终仇人被他重创,他也胸腹受了致命伤,倒在血泊中意识昏沉。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素净的药香,救他的是一位名唤兮雅的医女。她性子温婉,手底却有精湛医术,日日守在他身边煎药疗伤。朝夕相伴里,两颗心渐渐靠近。
      伤愈后,顾西钊便求了亲,二人结为夫妻,不久后便有了一个女儿,取名爻曦。
      初为人父的顾西钊,眉眼间尽是从前未有过的柔和。他将血海深仇藏进心底最深处,绝口不与妻女提及,只靠着一身功夫做些护镖的营生,安稳赚钱养家。
      他悄悄攒下银两,藏在屋梁的暗格中,只想着他日再去复仇,若不幸身死,妻女也能有傍身之资,安稳度日。
      可天不遂人愿,他百般遮掩,终究还是没能躲过祸事。
      御南王连衍早听闻他的本事,一心想将他收归麾下,查得他的落脚之地后,竟故意将消息透给了他那未死透的仇人。
      一夜之间,仇家的人便闯破了院门,刀光劈来的瞬间,兮雅为住爻曦,挺身挡在了前面,冰冷的刀锋穿透了她的胸膛,温婉的眉眼永远凝在了那一刻。
      顾西钊目眦欲裂,恨不能立刻与仇人同归于尽,可怀中爻曦撕心裂肺的哭声拽回了他的理智——他不能死,女儿还要他护着。
      他强忍丧妻之痛,带着爻曦拼杀出一条血路,连夜奔逃。行至一座深山古寺,他狠了狠心,将爻曦藏在寺中老僧处,反复叮嘱后,便孤身折返回去复仇。
      这一次,他拼尽了所有,终是手刃仇人,可当他赶回古寺时,寺中却没了爻曦的身影。
      老僧被打晕在地,只说来了几个陌生汉子,将孩子掳走了。
      顾西钊的世界再次崩塌,他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哪怕旁人都说孩子怕是早已遭遇不测,他也从未放弃,坚信爻曦还活着。
      数载光阴辗转,他一路寻至京城,某日在街头,竟一眼望见了那抹熟悉的小小身影——爻曦。十岁的她身着粗布奴婢衣衫,成了御南王府中签了卖身契的下人。
      顾西钊红了眼,连夜凑够了赎身的银两,急匆匆赶往王府求见,却被府中侍卫拦在门外。
      连衍亲自出现在他面前,眉眼间带着玩味的笑意,“顾西钊,为本王所用,本王便还你女儿自由身。”
      “否则……”
      “死。”
      为了爻曦,顾西钊别无选择。
      他放下了从前的侠气,收起了心底的柔软,成了连衍身边的死卫。
      他握着冰冷的刀,不断斩杀着连衍指定的人,其中不乏无辜之辈。
      刀锋饮血的每一刻,心底的负罪感便重上一分,长乐公主的提点,师傅的教诲、兮雅的笑颜、爻曦幼时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成了连衍手中最锋利的刽子手,一身功夫再无半分正道之意,只余下无尽的麻木与煎熬,唯有想到府中的女儿,才撑着他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勉强寻得一丝活下去的执念。
      ……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皇宫前的朱雀大街,寒意刺骨。顾西钊一身玄色劲装,隐在街边老槐树的阴影里,指尖的短刃被体温焐得微暖,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寒。连衍的命令如重锤般压在他心头——今日亥时,长乐公主将乘车入宫觐见,他需在途中取其性命。
      这个名字,像一根深埋的刺,多年来从未真正褪色。当年小巷里的温言叮嘱,帷帽下惊世的容颜,还有那句“堂堂正正立于世”的期许,是他混沌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这束光却要由他亲手熄灭。他攥紧刀柄,
      指节泛白,脑海中反复闪过爻曦在王府中怯生生的模样,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连衍拿捏他的致命筹码。
      亥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街面尽头响起马蹄踏石的轻响,伴着仪仗銮铃的余韵,清越却带着深夜的寂寥。一辆镶金纹络的马车缓缓行来,车帘绣着灼灼红梅,四角悬挂的宫灯摇曳,昏黄光晕映出两侧随行的侍卫,个个腰佩利刃,神色警惕。
      顾西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愧疚,目光示意身侧死卫,几人立刻分散开来,隐入街边阴影,只待信号便动手。
      身侧的卫凛——连衍派来督战的亲信,指间把玩着一枚小巧银锁,那是他当年亲手为爻曦打造的护身符,此刻却成了催命的利器。
      “顾西钊,别让王爷失望。”卫凛的声音压得极低,淬着寒意,“若你敢耍花样,王府里的小丫头,今夜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银锁的冰凉似透过衣料渗进皮肉,顾西钊心口猛地一缩。
      马车越行越近,车帘微掀,隐约能见里面端坐的身影,身姿端雅,气质依旧脱俗。
      当年的少女已成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而他,却从一个浑噩乞丐,变成了双手染血的刽子手。
      他下意识攥紧剑柄,指节泛白,身旁的死卫已按捺不住,只待他一声令下。
      “动手。”卫凛低声喝令,话音未落,四名死卫如鬼魅般窜出阴影,手中长刀寒光乍现,直扑随行侍卫。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侍卫们猝不及防,仓促拔刀应战,刀光剑影在宫灯的光晕里交织,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马车骤然停驻,车夫早已被一刀毙命。顾西钊提步上前,剑锋未出鞘,心底的挣扎如潮,几乎要将他撕裂。
      “怎么?舍不得了?”卫凛冷笑,指尖用力捏着银锁,锁身相击的轻响,字字剜心。
      “没看见你的同伴在拼命?你若不动手,不仅你女儿活不成,你也得陪着长乐一起死。”
      车帘被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掀开,长乐公主清丽的容颜露在宫灯的光晕下。
      岁月未在她脸上留太多痕迹,只眉眼间多了母性的温柔与皇家的端凝。
      她无视周遭的厮杀,目光直直落在顾西钊身上,初时微怔,转瞬便漾开一丝了然与怅然,轻声道:“是你。”
      顾西钊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他脸上覆着狰狞面罩,只露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可她竟一眼认出了他。这双温润的眸子,当年曾看透他的浑噩,如今又看透了他的狼狈与不堪。
      “多年未见,你竟成了这般模样。”长乐公主的声音依旧温和,无半分惊慌,只剩一丝惋惜,“当年巷中,我与你有约,要你堂堂正正,不辜负自己,不辜负一身本事。顾西钊,你做到了吗?”
      这五个字如惊雷炸在耳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曾苦修功法,闯下江湖侠名,手刃杀师仇人,也曾想过守着妻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可如今,他沦为权贵爪牙,与一群亡命之徒为伍,斩杀无辜,活得比当年偷摸度日的乞丐还要卑贱。
      但爻曦的安危如枷锁锁身,他没得选。
      他咬着牙,喉结剧烈滚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是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做到了。”
      长乐公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温柔而释然,一如当年小巷里那般,无半分怨怼:“那就好。”
      她似早已勘破生死,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恳切的托付:“我有一女,名唤花似锦。连衍野心勃勃,我身死之后,他定然不会放过她。顾西钊,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日后若见他对小锦下手,能护她周全,莫要对她出手。”
      顾西钊一怔,心头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临终前,竟将女儿的安危托付给了他这个刽子手。
      他看着公主眼中的信任,喉咙哽塞,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长乐公主的声音柔了几分,浸着对女儿的无限眷恋,“劳烦你转告小锦,人生难免遇风雪,愿她如红梅一般,傲立寒霜,坚强活下去。告诉她,娘……爱她。”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神色平静,似只是倦了要歇一歇:“我知你有苦衷,不必为难,给我一个痛快吧。”
      “顾西钊!磨蹭什么!”卫凛在一旁厉声催促,此时街边的厮杀已近尾声,四名死卫已解决所有侍卫,正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顾西钊握着短刃的手剧烈颤抖,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师傅临终前的殷殷嘱托,兮雅挡在他身前的决绝背影,爻曦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长乐公主当年递给他荷包时,那只温润的手。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刀割般刺着他的神经。
      可卫凛的威胁如影随形,女儿的命悬于一线。
      他没有退路。
      “公主,得罪了。”
      他泣不成声,猛地扬臂,长剑寒光乍现,一抹鲜红溅落在车帘的红梅暗纹上,与灼灼绣梅相融,凄厉而决绝。
      长乐公主的身体软软倒在车内,气息断绝。
      顾西钊僵在原地,长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他心头一颤。
      他看着车内那抹刺目的红,看着长乐公主安详却冰冷的容颜,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底某块地方,彻底崩塌了。
      他杀了自己的恩主,杀了那个给了他新生、寄予他厚望的女子。
      这罪孽,纵是为了女儿,也无从辩解…
      ……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
      卫凛走上前,满意地收起银锁,丢下一句,“王爷会兑现承诺,你女儿暂且安全”,便示意其他死卫收拾残局。
      顾西钊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沾满鲜血,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萧瑟的夜风里撕心裂肺。
      寒风卷起枯叶,拍打在他身上,似在嘲笑他的懦弱,他的背叛。
      长乐公主的嘱托,她临终前释然的笑,如刻刀般,深深烙在他的心底,成了此生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份痛,直到他答应花似锦,成为卧底,直到他指证连衍,看到他人头落地,直到他自裁谢罪,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一丝解脱。
      他说不清自己这一生到底是罪恶还是清白,是荒诞还是归途。他只知道,从巷中接过那方锦缎荷包起,从朱雀大街挥落那柄剑开始,他的命,便早已系在“赎罪”二字上,直至最后一缕意识消散,才算偿尽半生亏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番外:顾西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