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番外二：如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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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正高中毕业的那一年，也是叶堂死后的第二年，叶父找上他。
这对素未谋面的父子有了生平的第一次对话。
“你真的要去？”
“我要去。”
“为什么？你不恨我吗？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对你不管不问，不让你认祖归宗，还把你扔在福利院里让你自生自灭。你从小就过着担心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而我享受着叶家祖先创造的财富，拥有八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你就不愤怒吗？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你的，你完全可以从我手里抢回去，然后把自己的姓改成叶，光明正大地入主叶家的族谱。甚至族谱重开一本，从你开始写都可以。”
叶父极尽诱惑，余正不为所动。
“既然觉得我多余，你就应该从一而终。”余正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改姓叶。”
“叶堂就姓叶，你不想和她一样吗？”
听到这个名字，余正始终没有所谓的语气第一次发生变化：“我不想和她一样。我永远不会让自己的亲人一天又一天地活在希望与等待中。”
叶父的声音沉重的像一棵腐朽的、即将倒下的枯木，老树发出大厦将倾的呜鸣，叹气没有止息：“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去，只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余正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靠近我又离开我？
为什么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异乡？
“卫国”二字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让你背井离乡！让你马革裹尸！！让我连为你奔丧都赶不及！！！
我也是百姓之一，你凭什么不守护我，去守护别人？
余正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长长久久无法散去的气。它支撑着他度过了一段又一段辗转的岁月，最后踏上边境，成为一名缉/毒/小队的队长。
小队虽然人不多，但熟脸不少，有两个还是余正从前打过交道的同学。他们互相之间配合默契，一年里除了负了几次轻伤，没有一个闹出人命来。
直到他们收到一个时间紧任务重的命令，余正以队长的名义召开了一次会议，安排一个一直在他手下处于万年老二的人担任副队长，然后把队员全部散出去，自己孤身一人隐姓埋名，深入敌后。
一个星期后，余正请求支援，然而当时各处都情况紧急，只有副队长一个人率先赶到地方。
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余正，他暴露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看着队友活生生倒在自己面前的余正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你……比我更重要。”
虽然冷冰冰，虽然一心只想拿到各个项目的第一，虽然一点儿都不乐意和别人牵扯上关系，但是余正当了队长，他就一直有在好好履行队长的职责。当初自己不服气的种种，在实战里，都化身成了余正自己的护身符和对他们的保护符。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队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你当队长，我心服口服。”
“别说了，我们去医院。我去找车，你等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把你送出去。”
“队……队长，你别动……我……疼。”年轻的副队长一边冒冷汗，一边笑着用沾满了泥巴和鲜血的手去制止余正。
余正按紧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那个可怕的血窟窿。
“我有点累了，队长，我们就待在这吧。”副队长的脸上，血色越来越少，声音也愈发低落。
“我妹妹很喜欢一个歌手，他最近发了新歌，我妹妹特意录了一首下载在这里面寄给我听。”副队长哆嗦着从紧贴胸膛的上衣内袋里扯出一条白色的线，“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首歌很好听，我真后……”
漆黑冷冽的夜风中，余正握着副队长不再动作的手，把他手里的白线不断拉长，直到终点出现。
那是一个被鲜血打湿的白色MP3，外壳上贴了一张可爱的大头贴贴纸，内容是二人合照。
但是，余正只能看见副队长被血浸透的笑脸。
另一个依偎在他肩头的人，早已被人小心翼翼地磨花五官，涂乱发型，看不清面容，认不出身份，只露出女性特征明显的服装风格。
副队长的妹妹只在MP3里下了一首歌，那首副队长觉得很好听的歌叫《如愿》。
“你是遥遥的路
山野大雾里的灯
我是孩童啊 走在你的眼眸
你是明月清风
我是你照拂的梦
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
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
请带我去明天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
我愿活成你的愿
愿不枉啊 愿勇往啊
这盛世每一天
你是岁月长河
星火燃起的天空
我是仰望者就把你唱成歌
你是我之所来
也是我心之所归
世间所有路都将与你相逢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
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
请带我去明天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
我愿活成你的愿
愿不枉啊 愿勇往啊
这盛世每一天
山河无恙 烟火寻常
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孩子们啊 安睡梦乡
像你深爱的那样
而我将梦你所梦的团圆
愿你所愿的永远
走你所走的长路
这样的爱你啊
我也将见你未见的世界
写你未写的诗篇
天边的月心中的念
你永在我身边
与你相约 一生清澈
如你年轻的脸——”
两年后，余正浑身浴血，四肢痉挛，痛苦地躺在地上。
一个浑身长满恐怖刺青的男人拿着枪，戳着他唯一一个完好的眼球，厉声问他：“你是卧底吗？”
无数次的怀疑、猜忌、抽查、盘问，余正没有露出一次马脚。
除了今天。
毒贩团伙即将发动暴乱，把他们的快乐建立在全镇数十万人民的痛苦之上。
余正无计可施，只能铤而走险，贸然进入信号塔联系上峰，将他得到的十万火急的情报传递出去。
不出意外，意外发生了。
他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身份危机，无法避免，无人可以挽救。
这不是他第一次暴露，但是是他第一次承认。
就在他点头后的那一刹那，忽然飞来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太阳穴，将他一击毙命。
余正感觉不到死神降临的痛苦，只有满心的喜悦。
姐姐，我来找你了。抱歉，晚了好多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弟啊。
鲜血染红.罂.粟.花开放的土地，一袭白布盖上了余正犹带笑颜的脸。
堂堂正正地穿着代表着中国军警服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朝他死去的尸体敬礼。
他们上体正直，右手迅速抬起，五指并拢自然伸直，中指微接帽檐右脚前两厘米处，手心向下微向外张约二十度，手腕不弯曲，右大臂微平，深切地注视受礼者。
一切，都和余正当年在幼儿园门口接受的来自叶堂和她的同袍们的敬礼一模一样。
“一路走好。”
余正的死法太过惨烈，一起奋战的同伴看了都惨不忍睹，何况亲属。他们打算只简单地向余正的亲人说他葬身于·毒·贩团伙举办的一场无差别攻击的暴乱狂欢中，起码亲属接受得能更容易一点。
“这会违反纪律吗？”余正曾经的队员问。
然而，为余正收尸的人一查，发现余正没有亲属，他本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全场默然。
远在临海的叶父，接了一个电话，本就两鬓斑白的他，忽然一夜白头。
他去了一趟边境，没有迎回余正的骨灰，而是让他躺在了烈士陵园里。
他想余正应当是高兴的。不在于他没有改回余正的姓，而是，瞒着他从余正四岁开始就发现并一直照拂余正的叶堂，被余正视为榜样的姐姐，就葬在这里。
她那么天资聪颖，那么意气风发，那么骄傲，那么让他为她自豪，然而，她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给他留下。
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如今只剩下刻在纪念碑上的两个字。
不知是多么低的概率才能发生的事情，那么恰巧，刻着余正名字的碑，旁边那块耸立云天的碑上，就刻着叶堂的名字。
叶父抚过两个孩子的名字，张着一双朦胧的泪眼，数不清碑上刻着多少个叶氏族人的姓名，也不知道更早被刻上的那些姓名里，有多少是姓叶的改名换姓、隐姓埋名的存在。
叶父回到孤寂的叶家，在祠堂里给祖先上了最后三炷香，然后在书房静坐一夜。
第二天，他被律师发现气绝人世。
叶父在死前安排好了所有的后事。
叶家所有的古董藏品，将尽数被无偿捐赠给国家博物馆。
其余资产，全部由叶家的世交——莫家的莫老爷子安排打理变卖，然后全部投到希望工程。
莫老爷子操办了叶家的最后一场丧事，特意中断了博士论文的答辩、从国外的学校赶回来的莫述棠扶着他，全程陪同。
整理文件的时候，莫述棠发现余正一出生，叶父给他在出生证明上登记的姓就是“余”。之后，那个以收废品为生的、子女不孝的余老太太才从福利院收养了他。
年轻的莫述棠不明白：“既然叶叔叔一开始就想为叶家留下一条血脉，为什么后来还允许余正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呢？”
“明知不可为还为之，这就是叶家的风骨。”莫老爷子满含泪意的目光落在叶父给余正起的名上。
正。
余正。
这是一个重若千钧的名字，道尽了叶家的承载。
可惜，满门忠烈舍生取义，最后，叶家还是没能余下一个人。
莫老爷子握着毛笔在叶家的族谱里写上一个新名字——叶正，又在下首添上一行生卒年月。
这本永远不会再有人有资格打开的族谱，被莫老爷子满怀虔诚地封存起来，安放在不见天日的叶家祠堂的供桌上。
从族谱第一页记载的时间算起，走过了无数风雨、延续了三百六十五年的叶氏一族，在和平的新中国里的平静的一天，在一老一少寥寥两人的见证下，沉默地宣告全数族灭。
历经百年，叶氏一族，为国尽忠，无人生还。
一千多口英灵，尽数长眠地下，于另一个世界，和他们的家人朋友团聚。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番外二：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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