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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变故 边鱼镇吊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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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陈路行一人坐上马车,前往边鱼镇吊唁二少爷。从得知张之恒去世的消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机会去看望一下。现在茶肆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他也就趁着清明时节出了门。
张之恒的坟墓离张老爷的坟墓不远,清明时节山上还没回暖,乍的站在他墓前的时候,凉意浸得人心里也凉凉的。或许是这段时间京城十分热闹,陈路行站在墓前的时候并不怎么悲伤,他在路上设想过的泪水、悲痛,如今在这个平静的土包前一点波澜也没起。
他原本还想在这里多待会,但上山时没过张府,更没什么见大少爷的理由,下了山也只能从门口路过。这会天已经有点暗了,陈路行拿出自己带的香,插在那几支新上的香旁边又拜了拜。
原本下山的脚步又转去了玉泉寺,陈路行信步在里面转了转。那佛塔好像已经没上次那么亮了,虽然已经开春,但寺里好像还是一派颓唐。这次他没上塔,就去前面的大佛前拜了拜,离开前还拿了条红绳,想着回到茶肆后系在后院的梧桐树上。
陈载驰在陈路行离开后的第二天就准备再远行,茶肆重开,有好多从前的茶叶要大补大进。
只是没过几天,出了事情。一位茶客上门在堂前大声地冲众人喊,“他们的茶有问题!我昨天喝了后腹痛到今早,看了大夫抓了药才好。”
众人中有不少是茶肆从前的常客,对他的话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笑着回复说:“你怎么就断定是茶的问题?春天是容易……”
“绝对是茶的问题!”
陈载驰听见前面的喧哗,赶快过去想安抚一下。那位大呼的人也是认识他,见他出来了,冲过去就说:“陈老板,茶肆重开咱们都高兴,你也不能得意忘形就不管茶的品质了吧?现在您说咱们怎么办?”
“您请坐,我刚刚听说了,茶的问题我一定严查,至于您的问题,您看这样怎么样,我赔您所有的药钱,再送您一包上好的茶叶,就当是我的心意了。”
那位客人好像也并不是非要找麻烦,听陈载驰这么说,板着脸点了点头,“陈老板,这样的事多了,您这茶肆的招牌可就要砸了,往后可以用心些。”
重开没几天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陈载驰一点不敢马虎,赶紧就到后面去看了。只是再怎么看,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也只好叮嘱师傅和林二他们平时更当心些。只是待陈路行从玉泉寺回京后,茶肆里面也已经又出现了好几起这样说茶有问题的人了。
“查出问题在哪了吗?”陈路行当晚照旧在后院与陈载驰闲聊。
“还没有,茶叶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那……煮茶的人呢?”陈路行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煮茶的都是从前的人,要说茶肆里新来的,也只有那个上茶引座的。从前在二楼的那位走了,林二上去替他,一楼便又新招了个。
二人当晚没有聊出什么头绪了。第二日一早,茶肆里便又出了大麻烦。好几位客人喝了茶以后当场就上吐下泻,店门也叫人堵的水泄不通。在众人大吵大闹中,店门口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了条道出来。葛云舒和另外几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陈路行抬眼就看到他一步步慢慢走过来,脚步轻松的像是来雅间品茶的客人,但看他身后的那几位,陈路行便知道这次可能真的是出了大麻烦。葛云舒身后那几个穿着官府的衣服,冲着吵闹的各位客人吼着让他们安静。大家见官府里来了人一下子吵得更是不可开交。
“葛大人,这是?”陈载驰迎上去问。
葛云舒像是斜瞥了他一眼,陈路行发现他现在浑身上下透出股高高在上的味道。但或许是人前演久了,他开口说起话来还是好声好气的:“有人报官说是在你的茶肆中了毒,我跟着官府的人来看看,毕竟茶叶出了什么问题,我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中毒?怎么会?”陈载驰被这话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陈路行上前去扶住他,抬眼就看见葛云舒正回头问后边的人。
“这样的事情,官府是怎么处理的?”
“葛大人,上吐下泻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面的人发觉葛大人的脸色冷了冷,赶紧说道:“但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咱们先查他的东西,将人暂押到官府里去,等查明之后再做决定。”
陈路行看见葛云舒微微点了点头,又听见他说“去吧”。陈载驰又站在他面前,心急地开口说:“葛大人,茶肆的茶一定是没问题的……”
葛云舒摆了摆手,“调查的事情,陈老板知道,我也是插不上手的。”
陈载驰这才明白了,这个葛大人现在是要治他。没多久,那些搜查的人就已经出来了,“我们在后面看了看,接下来几天就先请陈老板跟我们去受受罪了,等查明了自然会还陈老板清白。”
陈路行庆幸这个时候客人已经被驱散了,至少陈载驰现在的样子没有被别人瞧见,至少还有几天能查明真相……他追着葛云舒看,试图从他那得到些什么,但那个人转身就要走,还不轻不重地说:“走吧,别耽误了还陈老板清白。”
等陈载驰正要跟着他们走出茶肆门口时,陈路行才发觉这件事有点怪。从前潘丘下毒的那家酒楼也出了事,当时酒楼里老板连带所有小厮都被关了起来。但这次却只带走了陈载驰一个人,他们就是想跟去也不行。陈路行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时,葛云舒又侧过身子对旁边的人说:“茶肆里面的其他人……暂时将他们留在里面吧。”
就这样,连带着林二,他们一起被关在了茶肆里面。陈载驰则跟着他们去了官府。
陈载驰在狱中第一天,葛云舒站在房间当口看他,“陈老板家中可有兄弟姐妹?”陈载驰知道茶肆里面的众人现在一定是提心吊胆的,语气中也不免夹杂了点烦闷,“没有。”
葛云舒点点头又问:“那父母可还安好?”
陈载驰仰着头看他,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大人为何问这?”
“此事皇帝知晓了,十分上心。陈老板,我还有个问题。”葛云舒特地停了下来,像是在征求陈载驰的意见,仿佛他说不想听他就不会问似的。但陈载驰没有说一句话,他也就只好自顾自地开口说:“你还记得长庆楼的毒杀案吗?”
陈载驰皱着眉头不知道他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有些印象,不知这和这次茶肆的事情有什么干系?”
“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长庆楼一事后来有人投案才结,你觉得这次会如何?”葛云舒看见陈载驰的脸崩了崩,“不用紧张,你确实不了解长庆楼的事情,我也只是随口提一提。”
这话说出来,葛云舒自己也怔了怔,他也不明白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了,最后只好赶在陈载驰开口前说:“时间这么久了……”
“葛大人,长庆楼一事我确实不知晓其中细节,只是……这事是否与葛成羽有关?”,陈载驰留意着对面那个人的表情,“我从陈路行那里得知他是大人您的远亲,如今他战死疆场,难道是因为此事让您思忆起您的弟弟吗?”
“大人,我虽然不清楚其中纠葛……生死无常,日月常在。几年前我的一位友人失足而亡,在寺中为他上香时我也心痛不已……”
“不必说了,官府的人一定会还陈老板清白的。”葛云舒留下这句话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又过了两天,葛云舒再没有来过这里。陈载驰一人在阴冷的狱中受了寒,等吏卒将他放出去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发热了。不敢耽误,他赶紧找了马车回茶肆。陈路行和林二他们早在里面等了半天了,终于听见动静,赶紧出来讲陈载驰扶了进去。
林二将茶递给过去,焦急地问:“喝口热茶,这几天可有受苦?”
陈载驰摇摇头,对陈路行说:“葛大人去找过我,说了些事情,我想应该是和葛成羽有关系……他还提到葛成羽和他的弟弟,这是否又和你说的潘丘有关系?”
陈路行听了这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没有想到茶肆的事情会是葛大人插了手,“他的弟弟去世这么久了……况且和茶肆关系并不大,为什么……”
听见陈路行这么说,陈载驰也知道一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只好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会否因为这个做出这些事来?不过我们现在并没有什么大事…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待陈载驰回房之后,他的身体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半夜里他的身子只发热,脑门上也出汗,心里闷得慌。等陈路行发现时,他已经不太清醒了。众人只好再着急忙慌地去找大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载驰刚被放出来就病倒在了卧榻上。还没等躺满一天,官府又派人来传达旨意,说是重开茶肆舞坊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在朝堂上被气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传旨说要卸了散兰茶肆的牌子,杀鸡儆猴,等这儿整改的差不多了,过了葛大人那关了才能再开张。
消息到的时候,陈载驰还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着。陈路行和林二在前堂接了旨意,又听见送旨的人说:“赶快吧,期限可紧,三天内就得出去,这就得关门。”这个通传还连带着周围其他店铺的生意,一时间茶肆周边不少的人当着或背着陈路行的面抱怨。
原本陈路行还在怀疑,是不是葛云舒在其中给他们使了绊子,现在接了这样的旨意,这些问题再想也没意思了。他回到陈载驰的房间将人扶起来,那人还睡着。陈路行将人叫醒,低声对他说:“出了点问题。”
陈载驰半眯着眼睛看陈路行的脸色发白,将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一看便清楚了。整个房间一时只有他喘着粗气的声音,陈路行知道他现在难受极了,赶紧去顺他的背,动作起来眼睛里的眼泪也不自觉流了出来。
整个茶肆一夜无话,第二日陈载驰将陈路行和林二叫到跟前说:“旨意已经下来了……这次我就是想留你们也不成了……跟师傅们说一声,叫他们各自收拾好东西,先找新的地方去吧。”
“我们下午就搬,暂时在你的小院留一留,你的书和画拿了,还有什么?别忘了”,陈路行的嗓子有些哽咽,花了些力气才压抑住情绪。他只当没听见陈载驰说的什么留不留的话,转身就去收拾他桌子上的书,取墙上的画。
这样他才又看到了那幅写着“一往入天涯”的字画:画上的男人坐在马上,一个小厮给他挑着担子,画上两人的神情再不像他第一次看见时那样轻松了。将这画小心卷好,陈路行放轻步子走出了房间。
等所有东西收拾完,天色已经暗了,众人决定再留一晚。当晚,陈路行坐在陈载驰跟前,“我去看过二少爷了,上次没来得及跟你说。”
陈载驰嗯了一声,犹豫了会终于开口说:“你去了边疆可长了什么见识?”
“边疆……风物与京城大不同,民风粗犷,多喝酒御寒……”
“为什么葛成羽死,你要回京城?”,陈载驰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不管不顾地接着问道,“为什么当时又要去找他?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在那里,你要去找谁?”
陈路行以为他在这样的急迫的时刻,还要将这件事拿出来说,疑惑地回道:“若没有他在那里,我一定是不会去的,至于去哪……一定也是有地方可去。他死后我在那里也没有牵挂了,更不必久待。为什么要问这些?”
“之恒当初为什么不再让你留在张府了?”
“他说行路无涯,让我长见识。”
“那你长了什么见识?”
“我……”陈路行更不明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长了什么见识,也不知道从张府出来的这么几年自己做了什么,但现在他硬着头皮也想说上几句,“我学会了认字写信,品茶泡茶还……”
陈载驰又一次打断了他,“如果我从前没有让你走,茶肆也没有关门,你会如何?”
陈路行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爱问他往后如何如何的问题,从前二少爷也问题往后想如何,现在陈载驰也问他。他以前是胡诌的答案,现在他看着陈载驰认真的神情,觉得自己不能胡扯了。于是他思考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应该会继续在茶肆帮忙,等到一切妥当之后,自己出去做些什么别的。”
“那茶肆关门,你离开后为何又找了葛成羽?葛成羽死后为何又回到茶肆?”
“你到底想问什么?这样危机的时候,我们之间也不必这样打哑谜了”,陈路行心里有点恼,他不知道陈载驰为什么这样翻来覆去地揪着这样几个问题不丢。
陈载驰笑了笑,轻轻地说:“你去找葛成羽因为想找个依靠;你回京城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我只是想知道这次你有什么打算?”
陈路行觉得这话似乎是在嘲弄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并没有长什么见识,没有二少爷、葛成羽,没有陈载驰,他好像一点也变不成现在这样。甚至如果没有当年他兄嫂那句“去外面长长见识”,他更不会在这里。
“那你呢?茶肆关门,你要做什么?”他现在像是跟陈载驰较了劲儿。
“你知道我什么要取字‘载驰’吗?”陈载驰靠在墙问他,语气不似刚刚那样了。
“载驰……我不明白。”
“审义二字过分自持,载驰二字取奔腾之意……”
陈路行这会也打断了他,“墙上的‘一往入天涯’?我以前就看见了那画,刚刚收东西的时候取下来又留意了会,是这个意思吗?”
那幅画正卷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上,就等人背着挂去另一个地方了。他还记得画上印了好几个章,里面没有陈载驰的。他觉得这可能是他从哪个画家朋友那里得来的,一定是十分喜欢才会这样挂着,以便时时能看到。
陈载驰听见他的问题也不由自主的思索了会儿,说实话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载驰”二字是不是和那个什么一往入天涯有关系,但略微思考了下,他打心底里觉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关系。他点点头,想说的话全在咳嗽里被冲的一干二净。
陈路行打趣地说:“别激动,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他给他顺了顺,只是刚靠近就感受到陈载驰身上的热气,再用手去摸他的额头,竟是比白天还要热了。
“怎么还在发热?我去找大夫,这样可不能急着走。”陈路行放下杯子就冲出去找林二。只是林二出去不过片刻就又跑回来,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陈载驰房门口说:“医馆里挤满了人,大夫根本抽不出空。”
两人没有办法,只好轮流照顾等天亮再说。要搬的事情也就这样又拖了一晚。
第二天天没亮,林二就出门去了医馆。只是还没到门口,他就见里面的人挤的满满当当站到了街上,他皱着眉头走近问:“怎么这么多人?”
“前几天就陆陆续续有人发热,到了晚上这都挤满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医馆里的小师傅忙着抓药,好不容易转了个身说了这么几句,“不会是时疫吧?”
这话一说里面的人哪还待得住,一个个又吵又叫说自己先来的,先抓自己的药。林二见这正忙着又赶紧去了下家,转遍几家近处的大医馆,他才确定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陈载驰正发着热,但人还算清醒。他不让陈路行离自己太近,“不是说就三天时间吗?今天咱们就搬吧,就先到我之前的那个小院。”
陈路行想着也是,点点头就收拾去了,临出房门前还说:“别担心,咱们先搬到小院,等过了葛大人那关还再来的。”
林二照旧气喘吁吁,只是这次也焦急了不少。他没敢当着陈载驰的面说医馆的事情,只拉着陈路行到院子里低声将外面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末了还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陈路行长吐一口气,“也不一定就是时疫,咱们先搬到他的那个院子去,之后……再细说。”
就这样,陈路行和林二怀着满腹心事,载着陈载驰和收拾出来的东西驱车去了那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