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番外》雨铮

1、第1章

　　宋，大庆殿殿门外。

　　秦桧被押着跪在地上，看着张浚一步步走近赵桓，行礼。红色官袍的衣裾从他眼前拂过，最初的愕然变成心中的愤恨。真是，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在这个时候见到！

　　秦桧抬起头来，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然而那双从进殿就一直紧握的手，更让他觉得刺目。

　　他刚挪开视线，就听到一串惊呼。岳飞和张浚齐齐扶住晕倒的皇帝。眼前人影晃动，喧闹不堪。

　　嘴里被布条堵得死死的，双手拧在背后，膝窝被踢得生疼，看着眼前慌乱的人群，秦桧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上演了两个月，或者是两年，甚至是更早就开始的剧码，终于要落幕了么？自己，大概就是剧中最可笑的那个跳梁小丑。

　　小心翼翼经营半生，不想遇到他，全盘皆乱。

　　不是没有设想到这结局，只是心之所往，情难自禁。

　　早在靖康年间，从看到他在雪地里醒来的那一瞬，就注定了今天的一切吧。

　　秦桧躺在大理寺大牢里，自嘲地想着。

　　地上随便铺了些稻草，算作是床。他翻了个身，因为瘦，骨头和地面接触的地方压迫久了就会生疼。

　　还是早春，他轻轻叹口气，感觉呼出的空气冷得都要凝结了。风在高窗外肆虐地刮着，发出呜呜的悲鸣。

　　牢房里没有点灯，四周空空如也，借着门外守牢人的昏暗烛火，隐约可见墙上斑驳的污迹，也许是血，也许是书写后又被涂抹掉的字迹。

　　这地方秦桧熟得不能再熟了。从牢房到审讯处，到各级官员狱吏，无不了若指掌。作刑部侍郎那几年，没少在这里审人。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进来，真是讽刺。

　　大理寺这样审理重案高官的地方，像样的牢房还是有的。位居相位，却关在如此简陋的牢房里，秦桧完全不以为怪。当得知张浚是主审官的时候，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初在这里没少“招呼”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身份倒转，当真是现世报。也许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

　　事已至此，秦桧既不焦虑，也不恐惧，更不去关心明日会如何。从前，那么瞻前顾后，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如今尘埃落定，反倒落个轻松。

　　从前的事，真的有些倦了。

　　不想再想他。可是闭上眼，满眼还是那张俊秀的脸，心中某处一阵刺疼。

　　此时此刻，他一定和那人一起，执手相握，暖语温存……

　　一夜无梦。

　　几个月来头一回睡得很好，秦桧有些意外。

　　狱卒送来早饭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看管他的人是个聋子，难怪昨晚口中的麻核被取掉。

　　感叹张相公的办事周全，秦桧哂笑一声。

　　直到五日后，张浚才出现在秦桧面前。按皇帝诏旨，特设诏狱审讯秦桧，正主审官为张浚，不设副主审官。大理寺卿等皆不过问此案。

　　秦桧官服早已被除去，身着中衣，披戴枷锁，赤脚站在庭中。脸色依旧惨白，嘴里又被塞回了麻核。看到张浚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世间最污秽的粪土，秦桧心中冷笑。

　　张浚当庭宣读了秦桧的十大罪状，秦桧沉默地听着，看样子，张浚已经把自己的同僚、下属、仆从、还有那个伪皇帝都审问了个遍。证人、证据、证词基本都已经准备齐全，想必是要判谋逆之罪，就等着犯人画押认罪了。

　　扶植伪帝，欺瞒天下，本是死罪，早已无悬念。秦桧心中暗叹，这可比当年自己审讯张浚要容易得多。

　　可听来听去，就是没有听到最关键的那一条。抬头看了看张浚，不想他正好也在看自己，目光对上，彼此立刻嫌恶地瞥开。

　　毛笔递上，狱卒托着状纸等着画押。秦桧提起笔，想了一会，然后下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小楷。

　　张浚接过状纸，俊美的脸上立刻露出暴怒之色，太阳穴处的青筋，猛地挑动了一下，瞬间把那状纸撕得粉碎。

　　张浚站起身，屏退众人，一步步走向秦桧。

　　拳头攥得咯吱发饷，张浚觉得身平第一次有了亲手杀人的冲动。他一把抓起秦桧的衣领，对着脸就一拳下去。秦桧跌落在地，左脸立即青紫一片，鼻血也被打了出来。

　　口中麻核被打得脱落，秦桧半跪在地上喘气，一把又被张浚揪起来，直拖着抵到墙上。

　　“秦桧！你，你怎么敢……”张浚凤目圆瞪，青筋迸起，言语不畅，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要爆发。

　　本来和秦桧就积怨颇深，如今此贼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新仇加旧恨，张浚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一时控制不了，失手把秦桧给杀了。故数日来，并未来见他。只等心绪稍平，再算旧账。

　　不想此贼龌龊至此，竟还拿此事炫耀。想到躺在宫中奄奄一息的皇帝，张浚怒不可揭。原本应留与圣上发落，如今就是把他打死，张浚也觉得不枉。

　　一拳下去，秦桧右脸也开了花。还未来得及喘气，迎头又是数脚。

　　看着倦屈在地上的秦桧，披头散发，脸上早已开了染铺，伏在地上咳血，张浚怒气稍歇。

　　身为宰相，虽也领兵打仗，但从未与人拳脚相向。此番动粗，可见怒气之盛。张浚突然觉得同此贼这般纠缠颇无趣味。

　　一把把秦桧拖起来，指着墙上挂着的各式刑具，狠声道：“这里的花样，秦大人想必都熟稔于心。不知秦大人想从哪个开始享用？”

　　秦桧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浚，一字一句道：“张相公如若欲报前仇，尽数使来便是，何须多言。只是——”秦桧眼睛微微一眯，闪过一丝玩味，“朝中无人不知相公曾被陛下临幸三日。你我今日这般，岂不是有为官家争风吃醋之嫌？”

　　张浚料想秦桧不会说什么好话，可也没想到此贼竟如此恬不知耻，反诬与人。平生又最忌男色，至今对皇帝的断袖之好不能释怀。现在被秦桧拿旧事泼污水，更是气愤难当，刚才好容易压下去的火又喷涌上来。

　　张浚白皙的脸早已红如绛紫，这是他暴怒的先兆。秦桧看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发一言，心知说中了要害，不禁浅笑出声。

　　张浚本想把从前在秦桧手里受过的酷刑，变本加厉地奉还给他。各式刑具使用个遍，折磨得他痛哭求饶，生不如死。

　　可现在，见他满脸是血，眼神里却尽是玩味轻蔑，也无躲闪畏惧。张浚感到眼前这人不能用常人的心智来度量。对这样一个阴阳怪气又阴狠毒辣的恶人，普通的酷刑也许根本伤不了他的意志。
　　本想好好“招待”他，不想反被他激怒，张浚一时有些无措。

　　“起来！”张浚一把抓过站得歪歪倒倒的秦桧，想把他交由狱卒押回牢房，再作打算。

　　不想秦桧的中衣“哗”一声被撕开，露出半边上身，想必是刚才殴打时所破。拉他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滑过胸前的突起。秦桧身体微微一僵。

　　秦桧不知张浚只是准备把他押回牢房。看他面色通红，凤目圆睁，只道是在苦想什么法子来折磨自己。进了这大理寺，就没想过活着出去。横竖是个死，怎么个死法已经全无所谓。大牢的各式酷刑自然是少不了了，就如同当初自己对张浚也没手软过一样。

　　正寻思着张浚会先用什么刑罚对付自己。这一拉，把思绪给打乱了。

　　秦桧眼中一闪即过的疑虑没能逃过张浚的眼睛。他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然后灵机一动。没想到此贼看似什么都不惧，到底还是有顾忌的地方？

　　张浚一手揽过秦桧的腰，一手抚上半裸的前胸，眼看着他眼中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深。俯在耳边，低声道：“我都忘了秦大人是好这口的……”

　　明显感到秦桧身体一颤，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僵硬。张浚旋即松开，哈哈一笑。

　　看来是试探对了！

　　没想到竟如此找到突破口，张浚心中顿喜，不畅一扫而空。伸手捏住秦桧的下巴，故意暧昧道：“想来这大理寺里的刑罚，秦大人早已腻味。不如这次如你所愿，来点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