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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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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一辈子能活多久?
12岁的姬华阳不知道,他只想着今天的日头落了,暗夜降临的时候,他就可以去祭拜他的娘亲了,所以白天的时候他不能去找罗伊人的麻烦。如果不小心讨了罚,被关禁闭,晚上便没办法出门了。
府里的下人对此见怪不怪,大少爷自从娘亲去世后就像疯了一样,在府里一阵安静一阵闹腾的,早就随他去了。姬老爷自从三年前去往蓬莱境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主母范蓉一年前意外跌落山崖后,姬府便由罗伊人掌管,罗伊人讨厌姬华阳,对他便没有好脸色,还以他年幼为由禁止他外出。平素姬华阳总是和她对着干,少不得挨她一顿打或者关一顿禁闭,但只要姬华阳不惹事,罗伊人也常落得清净,懒得搭理他。
没有在府中胡闹的时候,一天就显得格外漫长和无聊,姬华阳待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的是不知道翻过多少遍的《四荒博志》,书的封面写着:姬衍清,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书也是他离开前常看的书。姬衍清在时常说,这天地被分为四荒,四荒之外有一蓬莱仙境,那里灵气四溢,有很多长寿的仙人,如若能见一次,此生就无憾了。
可谁知道那蓬莱仙境在何处,如何去呢?三年前姬衍清发疯似的从书房中跑出来,高兴的把他抱起来,说找到去蓬莱仙境的路了。他当时年幼,不懂父亲眼中的炽热与疯狂,也看不到母亲眼中的隐忧与苦涩,只沉溺于被父亲宠爱的幸福中,愚钝又蠢笨。
姬衍清找到蓬莱境的第二日,便收拾了行装出发,他说那地方在载天山,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可能需要不少时日,让范蓉好好照料家事。范蓉是个软弱的性子,拦不住他,便任由他去了。那时罗伊人就快生了,一直躺在房中休息,姬衍清没告诉她,范蓉也不敢告诉她。直到一个月后她生完孩子,身体稳定下来,范蓉才弱弱的将父亲的事说给她听,罗伊人是个性子烈的,当时虽还在月子里,冷静的让下人将孩子抱走后,在房中哭着将姬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此后范蓉便像是欠了罗伊人什么似的,对她百依百顺,照顾的无不细致。罗伊人却不想受她的恩惠,她觉得范蓉不欠她什么,便分了院子不再搭理范蓉。那两年里范蓉因为忙于家事,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偶有时间陪他也总会说,罗伊人院子里冷清,她那人又喜热闹,你活泼又好动,要多去姨娘那里跑动,以后还要承姨娘的照顾。
一开始姬华阳听范蓉的话常跑去和弟弟姬枫玩,罗伊人看他小,就没冷落他,院里有什么好吃的也常喊他一起吃,那时候姬华阳觉得罗伊人是个好人,想以后长大了,对娘亲好,也要对姨娘和弟弟好。
可还没等长大,范蓉就意外落崖死了。姬华阳总觉得他娘不是意外死的,那天他娘和罗伊人一起出的门,她娘出事后,罗伊人把自己关在房中待了三天,那三天里姬华阳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知道罗伊人三天后从那扇门里出来后就再没对他有过好脸色。罗伊人说,姬家的上下都是来向她讨债的,所以他爹跑了,他娘也死了,独留下他一个累赘,来向她讨债。
姬华阳当时就跟他闹了起来,11岁的男孩已有了不小的力气,哭闹着扯破了罗伊人的衣衫。罗伊人冷眼看着他哭闹,而后叫下人拉着他把他关进了房里,这一关就关了五天,直到罗伊人把范蓉的丧事办完,才放了姬华阳出来。
从那以后罗伊人便操持了整个姬府,罗家的亲戚听说姬家的家主不在,主母又死了,便想来占点便宜,被罗伊人一顿棍子赶出了家门,与罗家的一干人断了往来。范家的亲戚也有想来闹事的,他们也觉得范蓉死的蹊跷,想来讨个公道,罗伊人当时就闯进范府,找到范蓉的父母哥哥,几人在房中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后范蓉的父母、哥哥都红了眼,范母还握着罗伊人的手,让她有什么需要帮扶的尽管说。罗伊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她既托付于我,这小小的一个府邸,我还是把持的住的。”
然而这些姬华阳都不知道,他只知罗伊人不喜欢他,总骂他长得越来越像他那负心老爹。
姬华阳一边翻看着书,一边等着,因为看的渐渐入迷,等从书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天色已极暗。书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掌的,许是哪个下人不想惹他,就偷偷掌了灯走了。
姬华阳看着天色,灭了灯,回到了卧房。
又过了一个时辰,院中的动静渐渐没了,姬华阳才跑出房间,从厨房后院菜园旁的狗洞钻了出去。姬府不在城内,出了院门外面就是大片的郊野,这片是专门给国戚的封地,往年姬衍清会带着家人住在城内的宅子,为了方便照料父母。自他们去世后,姬衍清就沉迷书中寻找蓬莱仙境,又懒得和城中的皇亲国戚打交道,就常住在郊外的宅子,这一待就是好多年。
姬华阳之前从没在晚上跑出来过,这次也是跟罗伊人赌了一口气,既讨厌他,又何苦留他这个累赘,所以姬华阳想跑,他也不想欠罗伊人什么。
可跑着跑着,姬华阳就怕了,夜深人静,这荒郊野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左右一看,脚步稍慢些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罗伊人葬他娘的时候,他被关着,根本不知道他娘被葬在哪,此刻跑出来也是慌不择路,早就迷了方向,又不敢回头。
姬华阳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此刻已快承受不住暗夜的可怖,越走越想哭,越哭越不敢停,就这么往前走着,直到撞到一个小木屋,才跑进去躲了起来。这木屋是猎人上郊外打猎时常住的,一般初春那会儿比较多,动物刚出来,行动又迟缓,就常有猎人在这边蹲守狩猎,时日久了,这木屋便成了个歇脚的地方。如今五六月的光景,动物也少,人也少,倒是误打误撞给了姬华阳一个落脚地。
姬华阳找不到路,又累又怕,躲在小木屋的角落哭着睡了过去。
今天是范蓉的忌日,罗伊人忙碌了一天,到了夜深才想起来平素闹腾的小冤家今日安静的像个鹌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叫了丫鬟跟着,开了姬华阳的卧房才发现这孩子的被子都没铺开,压根就没睡过。罗伊人知道他会伤心,但这一年多里虽总跟她对着干,却也只是嘴上逞能,这时不见了人影,总让人心慌。大晚上的叫醒了院里的人到处找了一通也没见个人影,厨娘家的小丫头跑出来怯生生的说,华阳哥哥白天跟我玩的时候说想要去祭拜娘亲。
罗伊人听到这话腿都软了,气的声音都抖了,“那屁大的孩子能知道他娘葬在哪里?我看他是要给他娘陪葬!都给我出去找。“
大半夜的一群人提着灯从姬府四散开去,罗伊人在院里待了一会儿,带着丫鬟和小厮提着灯往后山上走去。
范蓉死后便被葬在后山,她说这样死后也能看着姬华阳长大。罗伊人只觉得可笑,人都死了,又何来看着。却仍紧着她的遗言葬在了后山腰上风景最好的那片儿,如今坟头草都长了颇深了。
连带着丫鬟和小厮三四个人,小心翼翼的找了一个时辰也没见个人影。小丫鬟估计也不常走夜路,吓得贴着罗伊人发抖,一边喊少爷,一边问着这山里有没有野兽,少爷细皮嫩肉的别被野兽叼了去。
罗伊人被她拖累的烦了,扔给身旁的小厮,自己提着灯往山上走。没走多远,那边分散开的一个手脚利落的小厮,已急匆匆跑了过来,说左边不远处有个木屋,刚掌灯看了下,少爷在里面躺着。
罗伊人听着他的话心里是一松又一紧的,这躺的是个活的还是死的能不能说清楚了!
统共也没几步路,罗伊人小跑着跟着小厮去了木屋前,那孩子可怜巴巴的缩在角落,脸上还挂着泪痕。罗伊人又气又心疼,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的样子骂道,“你个讨债的小冤家,我欠了你什么由得你这么委屈?”
又盯了他半晌,才道,“倒是挺有能耐的,敢一个人跑到这地方。“说完站了起来,让方才找到他的那小厮将他小心抱回了家,这一夜的奔走慌乱总归是结束了。
姬华阳再醒来时已躺在床上,罗伊人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睁眼,然后看他从迷茫再到看到她的慌乱,然后抱着被子躲到角落时,心里笑他果然还是个孩子,表面仍端着冷漠严肃,板着一张凌厉的表情看着他。
姬华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昨晚他还在小木屋,此刻却躺在床上,床边还坐着罗伊人,而她看起来像是要吃了他。
“你昨晚跑出去干什么?“罗伊人问道。
“……“姬华阳抱着被子躲在角落不吭声。
“你想去祭拜你娘,你知道你娘的坟在哪吗?“
姬华阳仍不吭声,被子抱的更紧了。
“跑出去之前什么也不打听,什么也不准备,你觉得你武艺高强还是力大无穷?遇到野兽你能从他们嘴里逃脱?你有那些能耐吗?”罗伊人冷笑着看他,“有本事大晚上跑山上,没本事这会儿回我的话?你就这点能耐?”
姬华阳缩在角落简直要被气哭了,却仍嘴硬,酸着鼻子回她一句,“关你什么事!”
罗伊人都要被他气笑了,“是不关我的事,但凡不是因为答应了你娘照顾你,你现在就算死在山上我都不会管你。”
姬华阳瞪着她,“你哪里照顾我了?天天凶我还要打我,我要告诉我娘!“
“你告啊,看你娘能不能来救你,你现在有什么事除了找我没人能帮你。不好好巴结我还天天跟我对着干,不打你打谁?我让你去学堂你不去,给你叫先生你一个个都气跑,你多能耐啊,姬大公子,不学无术,狗洞倒是钻的熟练,真给你娘长脸,碰到你娘了你可要好好跟她讲讲,别漏了哪件事。“罗伊人讥笑着数落他。
姬华阳听着又气又委屈,回话的声音又软又抖,“我没……学堂的同学都笑话我没爹没娘,我不想去学堂。先生每次背不出来就打我,还骂我,我凭什么听他的话。“
罗伊人看着他委屈的样子,也再说不出数落的话了,两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好久。
“你娘就葬在后山,下午我带你过去祭拜她。以后每年,我都会带你去祭拜,不要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出去,没那个必要。你娘死的那会没让你看,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华阳,你长大了,再过几年你就能另立门户了,但你不能一直这么不学无术,现在我还能照拂你,可我也会老,会死的,到时候就没人护着你了。“
罗伊人终于没再带着戾气跟他说话,温柔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娘亲,如果不是这几年打点府里上下,她看起来应该会更年轻些。
“父亲……还会回来吗?“姬华阳也卸了防,轻声问道。
“他?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这里已经没人在等他了。“说到姬衍清时,罗伊人早已没了当初的怨憎,这人已在他的心里成了个过客。
“可是我想爹爹。“姬华阳看着她委屈道,”爹爹不要我们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会回来了。“罗伊人终究没敢说的太残忍,也许那人早就死了。
“华阳,苍梧国很大,苍梧国之外还有枭阳国,载天山在遥远的北方,在苍梧的边界,我没见过从那边过来的人,但路途肯定很艰辛。如果你想去,你就必须强大起来,这样你才有能力去到那里,如果你想找你爹爹,就变得强大起来吧。“
“可是,怎样才能变强大呢?“
“你相信我吗?“
姬华阳摇摇头,怀疑的看着他。
罗伊人看的想揍他,这死孩子!
“那就信你爹吧,给你两年时间,把你爹书房的书都看完,仔细的研读,每天写一篇读书心得给我。两年后我送你上鸿霄观,那是苍梧国最大的道观,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东西。”
“哦……”姬华阳想了想,罗伊人这样好像确实挺照顾他,便答应了此事。
如果说在鸿霄观的那些年磨练了姬华阳的体能,那在姬府的这两年里,罗伊人便极大的磨练了他的心性,促使他在鸿霄观也好,在之后进入蓬莱境也好,在口舌之争上从未落过下风。
从那天开始,姬华阳再没去给罗伊人惹麻烦,每天待在书房里,到了晚饭时才会从书房出来,拿着写好的读书心得给罗伊人看。两人依旧不对盘,罗伊人每天都嫌弃他的字丑,说他字写的丑,读书心得也写的和流水账一样,看的人眼睛疼。姬华阳气不过,开始狂练书法,每天把读书心得写的更长,誓要把罗伊人的眼睛看瞎。这么一来二去,两年下来书房里的书看了一大半下去,读书笔记也写了厚厚的一摞。姬华阳懂得越来越多,和罗伊人贫嘴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开始明白这个女人的用心良苦,开始体谅她的不易,主动帮她分担家事。
少见的平和日子就这么持续了近一年,即使最后书房里的书没有读完,罗伊人依旧将送他去了鸿霄观。
那日阴云密布,姬华阳在房中收拾行装时已下起了毛毛细雨,罗伊人前后给他张罗着收拾了一大堆东西装进马车,临走前姬华阳去书房拿了那本放在书架角落的《四荒博志》,一年多未曾翻阅,书页已泛黄。罗伊人站在门口撑伞看着他,眼中有隐忧,却闭口不言。
姬华阳将书放好后,笑着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伞,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走出门外。
一路上二人都沉默着,临到门口,罗伊人才道,“鸿霄观离家里远,你平素多寄些书信就好,少来回奔波,家里一切有我。“
姬华阳牵着她在门廊下避雨,笑道,“您以前总巴不得我在家多干点活,怎么这会儿又急着赶我走了?“
罗伊人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你好好在鸿霄观内跟着道长们学习就是不给我添堵了,回来的频繁还不是要劳累我?“
姬华阳看着她发间零星的白丝,柔声道,“姨娘这两年为我操碎了心,华阳都懂的,枫儿也长大了,我不在的日子,姨娘可要照顾好自己,莫要操劳过度了。“
罗伊人看着如今已高他一个头的姬华阳,心中又是安慰又是苦涩,当年应范蓉的承诺她已做到,姬华阳如今已是个翩翩君子的模样,范蓉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姬华阳看她神色忧伤,知她又想起了母亲,这两年中她也从罗伊人那里了解了她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原是幼年相识,后又相继嫁于姬衍清。但范蓉自生下姬华阳后身体便越来越弱,姬衍清走后,她一人操持整个姬府,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最后强撑着将姬华阳托付给罗伊人后便撒手而去,两人那次出门说了些什么,罗伊人至今也没与他细说,姬华阳也不再问,终是斯人已逝,再追究些什么,也毫无益处了。
姬华阳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姬枫顶着细雨从院中跑过来,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姬华阳被他撞得趔趄,却仍笑着将他抱住,“枫儿这会儿顶着雨跑出来,不怕你娘亲责怪?”
怀里的姬枫一抖,抬头看向姬华阳,罗伊人在一旁还未开口,就见他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哭的极其惨烈。一边哭一边扯着姬华阳的衣袖道,”兄长你别走,你走了枫儿就没有兄长了,你不要枫儿了吗?“
罗伊人原本想训诫的话此刻也说不出口了,衣袖轻挥拂去了眼角涌出了泪,看着他们兄弟二人默不作声。
姬华阳平素对姬枫极好,从未叫他哭过,如今也是方寸大乱,将哭的哽咽的小孩拥在怀中轻声安抚,“枫儿乖,我只是去鸿霄观进修,每年兄长都会回来给枫儿过生辰的,以后枫儿长大了,也可以去鸿霄观找我,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不要枫儿。”
“那……那你可一定要回来给我过生辰啊,我们拉勾。兄长去鸿霄观要好好学习,不能偷懒,不然会被娘亲打屁股的。”姬枫也极聪慧懂事,此刻得了兄长的允诺顿时放下心来,方才的伤心一下子就扫了个精光,小大人似的拍着姬华阳的肩膀叮嘱着。
姬华阳被他逗得乐死了,捏了捏他的鼻子,将他放在地上,笑骂道,“你个鬼灵精,拉勾!“
姬枫咯咯笑着,花猫似的跟他拉了勾,而后抱着罗伊人的大腿可怜兮兮的看着她。罗伊人笑着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数你鬼灵精。跟娘一起送你兄长远行吧,“
姬华阳在他们的注视下上了马车,罗伊人是个干脆的性子,没再说多的话留他,姬枫塞给他一把平素极珍惜的小木剑,在他远行后又泪眼婆娑起来,硬是撑着没哭出声来。罗伊人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安慰着。
雨势渐大,马车渐行渐远,雨幕也遮了他们的身影,待再看不到姬府,他才放下车帘,安稳坐下。这两年里,他们解了旧怨,互相扶持着度过这些许岁月,心中已然把对方当成自己最重要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