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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心 “只是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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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时候是冬日,水位比现在高些,大概到膝盖上方两寸,结着一层薄冰的冰面一踩就碎,脚掌踩到河底的淤泥里,陷的人走不动路,冰冷的河水冻的人腿都没知觉了。”
现在想想,那河水可真凉,凉入骨头缝儿里:“我们来的前两日这河里还溺死了一个六岁的小童,过河时从树干上掉下来,生生冻死的。”
纪昱听着,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谢柏鸢说完顿了顿,又开口继续:“之后我就经常过来与这些孩子一同上课,直到要去荆州松石上任之前。”
临走前谢承锦又问了那个问题,而为了寻找这个答案,他用了三年,回京之时,他交了答卷。
话题很沉重,他说完两人一阵沉默,纪昱也知道了谢柏鸢今日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幼稚的童声打破了两人短时间的沉默。
“小先生!”
二人看向说话的人,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到谢柏鸢的那一刻闪着耀眼的光。
说话的是一个孩童,手中艰难地提着与身高不符的木桶,也许是因为吃力,木桶里只装了半桶水,随着孩童艰难的步伐洒出几滴,背上还背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同样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这两个衣着得体的从未见过的,‘美人’。
谢柏鸢看着提着木桶的孩子,险些没认出来,好一会才认出这瘦瘦小小的孩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声:“阿琮?”
那孩子见谢柏鸢认出自己,高兴地点了点头,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提着水,然后小心地将水桶放平稳,小跑到谢柏鸢面前,抬着头对着谢柏鸢笑,背后的孩子也许是感受到阿琮的笑意,也咿呀呀的笑。
“小先生,你回来了!”说完在谢柏鸢面前站着,有些局促。
谢柏鸢看着到自己肋处的孩子,自己记得三年前他就这么高,三年不见竟然还是这样瘦瘦小小的样子,谢柏鸢收起伞,什么话也没说,将阿琮胸前的绑带解开,小心地接过阿琮背后的婴孩抱在自己怀里,然后将阿琮也揽进自己怀里。
“怎的?这么久不见与我生疏了?”谢柏鸢笑着问他。
小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干活弄上的赃物,小声道:“我身上脏,小先生身上干净,若是抱你会把你的衣服弄脏的。”
明明是实话,可就是听得人心头酸酸涩涩的。
谢柏鸢笑着 声音无比的柔和:“怎么会呢,你看小先生身上也沾了泥土的!”说着示意阿琮看自己的衣角,纪昱也顺着谢柏鸢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衣角上沾着几滴泥点还有一小片水渍,是在过河的时候沾上的。
阿琮见此,这才放松了自己的身体,放心地靠在谢柏鸢身上。
“小先生,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
谢柏鸢将阿琮头顶的草叶摘下道:“小先生今日是来看阿琮的,许久不见,我来看看阿琮有没有长高!”
小孩子最喜欢人夸赞长高了,阿琮也是如此,谢柏鸢话音刚落,阿琮就立刻从谢柏鸢怀里钻出来,站直身子,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然后兴奋地问:“那小先生看看,阿琮有没有长高,阿琮现在可厉害,都能自己照顾弟弟了!”
说罢,谢柏鸢怀里的小孩子也咿咿呀呀地笑着,好像在赞同自己兄长的话。
谢柏鸢听着不禁觉得心酸,明明是孩童最天真的年纪,却要照顾着另一个没断奶的孩子。
“阿琮果然长高了许多,没几年只怕都要比我还高了。”
得到想要的夸赞,阿琮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好像才回过神地邀请谢柏鸢到自己家:“小先生,外面热,咱们进屋吧?”
谢柏鸢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纪昱,见纪昱并不排斥才点头应下。
说着小小的身板十分熟练地引着两人进屋,还不忘去提刚刚放下的水桶。
谢柏鸢见此正欲上前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接过水桶,一直没说话的纪昱快人一步,从阿琮手里接过水桶,看着谢柏鸢伸出一半的手,有些别扭,然后轻咳一声道:“先生抱着孩子,还是我来吧!”
阿琮有些怔愣地看着夺过水桶的大手,道:“谢谢大哥哥!”
“不、不客气!”说完便提着水桶大步流星走去,谢柏鸢一手抱着小小的婴儿,一手牵着阿琮的手跟在身后。
怀里的孩子很乖,趴在谢柏鸢肩上把玩着散在肩上的碎发。
水桶只装了半桶水,所以对纪昱来说并不重,但是对于阿琮一个孩童,应当是不小的困难。
阿琮家离这里不远,只拐了两个弯就到了,阿琮家就是附近的一般人家,有两间泥瓦房和一间偏房,用细细的竹篾勉强围成了一个小院子。
阿琮牵着谢柏鸢的手,加快了脚步:“先生快进来,我给你们倒茶!”
说完松开牵着的手,给两人搬好了凳子:“小先生,大哥哥你们快请坐。”之后又一刻不停地去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桌子上倒茶水。
纪昱打量着简陋的屋子,里间用帷幔与厅堂隔开,隐隐能看见里面放了一张不宽的小床,和两床薄被,厅中也只有一张颇有年龄的木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本被翻了不知多少次的书籍,大概是因为地面不平整,其中的一条桌腿下面还垫了一小块瓦砾,桌面上一个断把的茶壶和一摞陶碗,阿琮正在往里面倒水。
“先生见谅,我们这里没有茶叶!”说话间,阿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柏鸢接过茶水,微微的还有一些温热,刚好入口:“没关系,正好我们一路走来口渴,白水最好,解渴。”说完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看着家中只有阿琮和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纪昱接过茶水问道:“怎的家中只有你们两个,你父母呢?”
“阿琮的父母是这附近的农户,此时正是农忙的时候,应该是下田去了。”
谢柏鸢率先开口,阿琮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爹娘下田去收玉米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取了水壶又将两人已经空了的陶碗重新添满。
“阿琮,你先坐下,我有事情要问你。”谢柏鸢端正了身子,手掌还不时拍着怀中婴儿的背部,哄孩子的动作十分熟练。
“小先生请说!”
“今日我去了义塾,见到了孙先生,听孙先生说你已经不去书塾很久了,可有此事?”
阿琮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剩下的是局促和紧张,好久没说话,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为何不去读书?你以前是怎么跟我承诺的还记得吗?抬起头来说话!”
“阿琮记得,阿琮答应过小先生,小先生出门的这几年阿琮一定会努力跟孙先生和谢先生学习,成为像小先生一样的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蝇之声。
谢柏鸢不再温柔,纪昱好像看到了平日上课的谢柏鸢,恢复了作为先生的威严:“既如此,为何没做到!”
阿琮最害怕这样的小先生,一时间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我、我……”
刚吐出两个字就被谢柏鸢打断:“阿琮,你知道的,今日来我不是来问你理由的,我只问你一个,你还想不想继续学习!”
“我想!”阿琮一下子站起身,将身后的条凳碰倒,提高了整个音调,将谢柏鸢怀中的婴儿吓得一激灵,撇撇嘴就要哭出声,谢柏鸢脸上仍旧带着严肃,手上却温柔地晃着,阿琮见此赶忙将倒地的条凳扶起来,道:“我想学习的,可是我不能去,我若是去了,弟弟就没人看顾了,地里又涨了租子,爹娘还要料理田地……”
谢柏鸢安抚地拍了拍阿琮的肩膀示意其坐下:“阿琮许久没去书塾,不知功课可落后了,今日我便考一考你,可好?”
小孩子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先生请出题!”面对谢柏鸢题目,阿琮丝毫不惧,纪昱甚至从其中看出了几分兴奋。
谢柏鸢看了看只顾喝水的纪昱,不动声色地抬抬唇:“今日我便考考你治世,一炷香的时间,将你能想起的所有治世之言都写出来。”
一旁喝水的纪昱不由得顿了顿,知道这是要让自己和这个五岁的稚子比上一比,比一比又如何,他虽说纨绔但对书的涉猎也是不少的。
阿琮起身道:“是小先生!”应完就大步跑出去了。
“……”纪昱被阿琮的动作整得有点蒙,写东西不应该在屋里吗?“他为什么出去了?”
谢柏鸢了然地笑笑:“殿下可以去看看!”
纪昱起身,出了堂屋就见阿琮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纪昱正欲走近,阿琮就出声阻止道:“大哥哥,你先别过来,待我都写完了再过来。”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纪昱这才发现,原来阿琮手中拿着一截小小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写出给谢柏鸢的答案。
而回到屋里,谢柏鸢仍旧在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抬头看向纪昱还带着逗弄孩子的温柔笑容:“殿下看到了?”
“嗯。”纪昱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觉被东西坠着,沉得很。
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阿琮这样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屈服的人,刚刚看着蹲在地上的阿琮,胸有成竹、落笔成文,若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只能耕于乡野,那是这样的可惜。
“人各有命,能改变人生的,是选择、是坚持,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你我想帮也是不能的。”谢柏鸢仿佛能看透纪昱的心思,今日总算没有白来一遭,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孤知道的。”纪昱呛道,说完便转过身去,殊不知染了红的耳朵早就将自己出卖了。
“……”谢柏鸢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哄着自己怀中的孩子!
好一会才传来阿琮稚嫩的声音:“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