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kalavinka

3、重逢

　　不二迷上的香烟牌子很奇特，就叫Cigarette。气味较淡，适合抒情感伤，更适合让一个人陷入过去的回忆。
　　香烟之于他，除了抒情，还可以发酵一个人的感情。他发现自己陷入回忆难以自拔，世界被划分成了三块。过去的手冢，现在单独的自己，以及全然无法预料的未来。
　　想着想着，却又莫名的笑了。他把自己重新束缚在一个全新的梦魇里，生锈或者焕然一新，对他而言早无意义。

　　然后他进了大学。同寝室连自己共四个人，有一个因为自己的女朋友喜欢上了不二而将怒火全部都发泄在他身上，那个人叫武濑。其他的两个人，福冈和佐藤，和不二交集也很浅。
　　失了手冢对于他就像失了心，已经很难寻回最初的云淡风轻，纵使在旁人眼里他依旧如初。他会选择在午夜到酒吧点一杯杜松子酒，烧得自己满心灰烬，然后挂着醉醺醺的脸离开。
　　今天依旧如常。唯一不同以往的是，他竟然在返回的途中遇到了故人。
　　“不二。”声音清冷，在记忆里那单属于一个人。
　　手、冢。
　　他唤着，却只能动动嘴唇，发不出声响；他笑着，却只能满目疮痍，原来内心真的锈成了废铁。
　　然后，他就被抱住了。
　　“I miss you.”来人说。
　　而他，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沉默在对方的怀抱里。哪怕只是一场全新的梦，或者无望的海市蜃楼，至少在这一刻，他在这里。

　　“然而早上醒来，他并没有走。他给我卧了一个荷包蛋，然后对我说‘我们交往吧’，以一种像是从未在一起过的语气。”不二淡淡地笑。
　　我却皱眉了。隔壁的探病者大抵没什么修养，竟然把门关的那么响。还大喊大叫的。只是，我似乎听清了她在喊些什么，却不敢去确认。

　　他们就这样重新拾起年少时丢弃掉的恋爱。然而不二并没有丢掉用来自我安慰的香烟，尽管手冢对此感到很不满。
　　“吸烟对身体不好。”
　　“没关系的。我不常抽。”他只是静静微笑，看着对方走近揉揉自己的头发，宠溺却无可奈何。
　　他们已经不再像年少那般胆怯了。他们开始在公园里牵手散步，在学校里亲密交往，无视他人的琐言恶语，直到——
　　“你他妈就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
　　那天不知什么原因，不二和手冢分别后回到学校，被武濑堵在宿舍楼底，迎面就是一句辱骂。
　　不二当时就傻愣住了，静静地看着对方一张一合不停歇的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发色不同相貌不同性别不同，但却都用厌恶和鄙夷的神色看着不二，好像他是一个无法入世的、注定只能躲在黑暗里孑自舔舐伤口的影子一般。
　　他转身逃跑了。跑着跑着，竟有一块石头被扔到他的脚边。他在那一瞬像成生锈的机械一般，僵硬的转过头，却看到了更多迎面扑来的东西。
　　好恶心。好可怕。想逃掉。

　　逃避的方式是和手冢一起，在外面租了一间三十平方的小公寓。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像是两只遍体鳞伤的动物依靠在一起相互慰藉。
　　不二抽烟的次数也随着逃避地进行日益增多，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停止了发酵，又有什么东西开始了发酵。他捉摸不清，也不想弄清。
　　他以为自己可以逃避在新划分出来的三个世界里，曾经的手冢，现在的手冢，以及无法预测的未来。然而一个下午打破了所有的幻想，惊醒了一场梦魇，又带来了另外一场噩梦。
　　“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这个家了！跟一个男人鬼混，你还活着做什么！给我离开那个男人，给我回家！你听到了没……”母亲不知道经过什么得知了自己的事，也不知通过什么得晓了这个电话号码。他没听完就强行把话筒搁下了，面无表情，一抬头便看到了手冢漠然的脸。
　　“你也接到家人的电话了。”笃定的语气。
　　然后两个人在这一晚静静的背靠着背坐在一起，分享同一牌子的烟，任由自己被淹没在记忆里。他们不愿回想过去，也不幻想着无冀的未来，他们能有的只是现在，一点烟火，一缕青烟，以及身边人淡淡的呼气。
　　从那以后每天都会有电话打来。有时是母亲，有时是父亲，还有姐姐和弟弟。最初的歇斯底里和咆哮愤怒，到最后都开始转为平静的哭泣。电话线连过的两端都在流泪，却看不到彼此的眼，更触不到彼此的心。
　　“不要离开我。只有你了……”
　　“好。”

　　“然而在第三次接到姐姐的电话的那天，我还是偷偷出去了，没告诉手冢行踪。那天下午有很猛烈的雷雨，我在公园的木桥上站了很久，然后一转身，看到了他。浑身湿淋淋的，雨水落满他的镜片，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外面走廊里的喧哗声越来越响了。不二似乎也察觉到了，皱了皱眉，但还是接着讲了下去：“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出来散散心罢了，毕竟已经跟他约定好再也不分开的……”

　　那天一回公寓，手冢就狠狠地抱住不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一样，无法放开，也不愿放开。
　　“不要离开我。”那个一直清冷坚强的男人，在雷声雨声中和不二□□。只是在过程中，有眼泪不自禁的滴落了下来。不二感觉到了，却不愿说出来，只是转过头看了看被搁在烟灰缸上的香烟，看着它缓缓的被红光吞噬，然后用伸出的手臂把对方抱得更紧。
　　如果这是一场海市蜃楼，一场让人沉醉其中的梦境，那么请让我不要醒来。我的心已经生满了锈，遍眼全是疮痍，除了依恋的情感，再无任何东西可以生长，没有什么可以再发酵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