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寒欣

37、角落 他此刻顾不

　　合水镇进了决赛，可以安心休息几天了，黎浱也正好借机好好看看书。

　　“要是知道中间休息这么多天，我们完全可以回去，等决赛再来的。”黎浱翻着书说。

　　“这样不好吗？你不用去店里帮忙，可以在这安心复习，我还能陪着你。”顾风有意无意瞄了一眼黎浱反问。

　　“挺好的，尤其物理化学又可以上一个台阶了。”黎浱没有注意顾风的眼神，点点头回应。

　　时间不会停留，一模也在一步步靠近。所以两个人时间抓的很紧，除了吃饭睡觉就在一起翻书翻资料做题，时间也因此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决赛前一天。

　　刘唐抽了一个体育场没有比赛的时间段，把大家聚在一起带了过去。

　　“决赛并不轻松，我们既然进了决赛，就要努力拿个名次。”刘唐说，“我们之间都熟悉过了，接下来就好好磨合磨合。”

　　顾风也明白，他的打法打一两场可以，但是被会打的人破了招，就不好用了。

　　“听刘哥安排。”顾风回应。

　　“好。”刘唐点点头接着说，“接下来的决赛如果能打到最后，基本也是三场，但是这三场都不好打。毕竟在这种比赛里，有技术流也有套路流，我们很难防备。”

　　“那我们该怎么做？”黎浱问。

　　“我是这样想着，先拿到进前三的名次，再争其他的。”刘唐说着看看顾风，“第一场我们按照上一场的打法，顾风辛苦一点。”

　　“没问题。”顾风点点头。

　　“作为对手，肯定会关注我们的打法，所以，第二场，顾风大概率会被对手锁死，很难发挥作用了，我们其他人就配合黎浱上篮。”刘唐看看大家说，“说白了，顾风第二场就是吸引对方的幌子，其他人第二场要配合好。”

　　“那第三场呢？”有问人。

　　“如果我们侥幸能打到第三场，就已经有名次了。”刘唐笑着解释，“所以，第三场，就要看我们所有人的配合了。”

　　“行，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大强说。

　　几人没有意见，大家直接上场，这不比正常打，每个人一出现问题，刘唐都会随时叫停更正，结果八个人刚轮下来，比赛时间就到了，大家只能离场。

　　“尽兴吗？”回去的时候，黎浱问顾风。

　　“嗯。不过，感觉拿名次好像很难。”顾风笑着说。

　　“你一定可以的。”黎浱认真地说，“只要第一场拿下，后面的就很有希望。”

　　“可是第二场更难呀，我什么都不用干，还要让对方相信我什么都想干？”毕竟这种打法不仅考验球技还考验演技，动作演技，顾风有些无奈地说。

　　“老大，我相信你。”黎浱说着把握着的拳头伸向顾风。

　　“好，不负你望。”顾风也握拳和黎浱的拳头轻轻对碰，接受了黎浱的鼓励。

　　“走吧，去吃点东西，回去还有几个实验题等着呢。”黎浱收起手说。

　　“走吧。”顾风应声。

　　按照刘唐的安排，合水镇的前两场打的虽然不顺利，但好歹是险胜了。

　　“果然，今年有你们两福星，真的拿到了名次。”打完比赛，刘唐很开心地冲顾风和黎浱说，“如果明天再幸运一点，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冠军呢。”

　　联赛最后一天只有两场决赛，就是冠亚军之间和季军第四名之间的决赛。

　　“是吗？明天你们有可能吗？”第二天争冠军的另一个队的人闻言嘲笑道，“我们连着两届冠军了，之前怎么没见你们拿过名次，靠两个毛头小子就想拿冠军？可笑吧？”

　　赛前打压对手积极性，是某些比赛中常见的不正当手段，不违规，不触底，就是让对方不舒服，如果心理素质差，还真会被影响。

　　“你们也太嚣张了吧？”大强看不下去了便出声。

　　“我们就嚣张了，怎么着？”对方明显是冲着顾风来的，他朝顾风扬了扬下巴说。

　　“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用那不上台面的手段怎么敢这么理直气壮的？”刘唐不惹事，但他也不怕事，自己的队员都护不了，还当什么队长？更何况还是出了力的队员。

　　“你再说一次？”对方怒了。

　　“大家不计较，你们难道就不知道收敛点吗？”大强说。

　　“我告诉你们，明天我让你们知道，就你们看不上的手段也照样拿冠军。”那人根本不在乎，毕竟他们耍手段并没有被裁判罚下场过。

　　“无耻。”刘唐队里不知道谁骂了一句。

　　“谁说的，再说一遍。”对方的队友也不乐意了。

　　顾风看出来对方是冲他来的，在双方开始争执的时候，顾风便悄无声息地尽量靠后，没想到并没有避免什么。此刻，听到提高音量的争吵声，他整个人本能地开始发抖了。

　　那一句句争吵，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和二十多年前的一幕幕重合，让顾风不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偌大的体育场无处可藏，他无措无奈害怕，努力的想找一个可以缓解的角落，但并没有。

　　“老大。”黎浱发现了顾风的不对劲，上前悄悄地握住他的手，靠近他的耳朵低唤了一声。

　　黎浱的触感似乎让顾风有了一瞬间的安心，突然被一只温暖有力因为刚打完比赛手心有些湿热的手握住，顾风并没有感觉到不适，而是紧紧地抓着那只“港湾”般的手，不住收力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回，回去。”片刻之后，顾风还是控制不住本能的反应，颤抖着说。

　　“好。”黎浱来不及给刘唐打招呼，便带顾风离开了体育场。

　　两个队在吵架，他们“临阵脱逃”，这事不解释清楚，不被误会才怪。所以，事后黎浱给刘唐发了微信解释顾风突然的不舒服，但并没有说过多，刘唐想要来看顾风，被黎浱委婉地拒绝了。

　　合水镇的决赛在第二天下午，黎浱把顾风带回自己房间的时候，顾风还没有缓过神，他像一只刚脱壳的小鸡，不由地颤抖，那紧绷的肌肉明显地向外传递着害怕的信息。

　　黎浱便什么都没干，就一直陪着顾风。以他对顾风的感情，顾风现在这样，他心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心疼无奈又无措，让他觉得既懊恼又无计可施。只能在一旁陪着，直到天快黑了顾风才有了些许反应。

　　“老大，你……刚才怎么了？”黎浱盯着顾风眼神有些涣散的眼睛，试探着问，希望能从中找出原因。

　　顾风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神慢慢聚焦。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可见的焦急，漂亮的侧脸上还有隐隐汗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估计是回来没舍得离开自己，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一直陪着自己。依稀记得，对于自己出现应激症，除了顾音，这是他见到如此紧张他的第二个人。

　　顾风想起了成医生曾经说的话，他觉得自己这次对“吵架”的应激时间好像缩短了不少。

　　“没事。”顾风缓缓摇摇头，他不想打扰黎浱复习，便起身颤着声音说，“你复习吧，我回去休息一下。”

　　黎浱见过顾风的这种样子，第一次是在顾风才接上二班不久，文超给自愿没有上体育课的二班找事时，那时候黎浱和顾风不熟。但现在不同，顾风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黎浱的心弦，他心疼怜爱，怎么可能任由这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承受这一切而自己安静看书呢？他也根本看不进去吧？

　　“老大。”顾风起身的那一瞬间，黎浱突然伸手，将两只手从顾风双臂环过绕到顾风腹前，从身后抱住他说，“你不是说时间还长吗？如果一晚上不复习，应该不会太有影响吧？”

　　“黎浱。”顾风可能还没有彻底缓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孱弱。

　　那轻柔的声音传入黎浱的耳朵，他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他此刻顾不得在乎什么师道礼仪，他心疼，不放心，坚决不会让顾风一个人待着默默承受那些不为他知的过去。

　　“老大，今晚别过去了。”黎浱的手收的更紧了些，他的下颚抵在顾风的肩头，但没有施加力道，温声说，“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样，你这样，我难受，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的时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风愣了一下，他的心渐渐暖了起来。但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说，可他不应声，黎浱似乎就没有松手的意思。

　　“好。”等了好一会儿，顾风抬手，拉开黎浱环抱着他的手，轻轻转身说，“我先回去洗个澡。”

　　毕竟下午打了比赛，身上的汗虽然干了，但还是很不舒服。顾风其实也是想趁这个空隙，回忆组织一下语言。

　　“老大，你在这里洗，我去你那边吧。”黎浱不自觉地抬手用指腹抚摸了一下顾风的侧脸，眼眸微垂，眼神里充满了怜惜。

　　可能因为刚才的应激症，顾风没有在意黎浱的小动作，反而舒心地扬起了嘴角。

　　“好。”顾风没有反对，将自己的房卡递给了黎浱。

　　黎浱拿着顾风的房卡去了对面，等他出来的时候，顾风正静静地坐在床边，垂着眼眸，侧脸的轮廓在房间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俊。听到敲门声，他才回神起身去开门。

　　刚洗过澡，顾风整个人的精神看上去好了一些，面容轮廓清俊干净，线条明晰流畅，可能因为没有心情，他没有把头发吹出平日的造型，甚至没吹，只是随意地擦了擦，所以额前还贴着湿润的碎发，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这使整个人显得比平日里更柔和了一些。即使他背对光源，面容投在阴影里，也依然好看。

　　黎浱定视欣赏了一会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空气才回过神，想起进屋。他关上门以后，走过去拿起一瓶矿泉水打开，递给顾风，自己又去拿了一瓶，两人分别相对坐在了两张床的床边。

　　“其实，我家是重组家庭。”良久之后，顾风才缓缓开口，“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带我嫁进了田家，就是别人口中的富豪家。在那之前，我妈嫁给我爸，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顾风说着抬手灌了一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

　　“在我记忆中，我爸喜欢打牌，喜欢喝酒，还喜欢和我妈吵架。”顾风说着声音颤了颤，黎浱起身把水放在了一旁，蹲到了他的对面，握住了他的手，顾风抬眼，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接着说，“他不会动手，但会摔东西，我那时候很小，最怕他们吵架，但他们几乎天天都吵，一吵就摔东西，我被摔出来的东西打怕了，每次就静静的蜷在角落里，抱着头，哭又不敢出声。”

　　“那时候……你多大？”黎浱微微皱了皱眉，盯着顾风摩挲着他的手背，忍着心疼问。

　　“三岁吧。”顾风苦笑了一声回应，“其实，那时候，很多事不记得，但可能因为时常经历，后来总是做同样的梦，慢慢就知道了。”

　　黎浱听到这里，想起了顾风的微信昵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三岁孩子脸上挂着泪水躲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的场景，他握着顾风的手不由紧了紧。

　　“后来，我爸和我妈离婚了。”顾风缓了缓又继续开口，“我五岁那年，我妈带着我给人打工，结果被一群人欺负，欺负她没丈夫，欺负我没爸爸。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居然想轻生……再后来，可能舍不得我，她从河边又把我带了回去。”

　　大概感受得到黎浱对自己的感情，不想让他担心，顾风没有说自己曾经准备陪着母亲踏入河流的那段。

　　顾风是在认识秦阳以后，才开始在成医生那里接受治疗的，成医生当时告诉他，所有心理引导都是外因，要想真正走出阴影，还是要顾风自己试着面对，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个人倾诉，倾诉那些自己不愿想起的角落里的点点滴滴。

　　顾风也曾经试着对顾音去说这件事，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顾音吃了太多苦，不想让她再承受这些，总之他是没能说的出来。今天，对黎浱诉说这一切，其实也在顾风的意料之外，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顺利地表达出来。

　　“老大，你说过我有你，同样的，你也有我。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承担面对。”黎浱抬眼望着顾风，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认真地说。

　　顾风表达出来以后，心里好像豁然明亮了起来。心中那个好久没呼吸的地方，似乎突然涌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成年，自己心里也压着事的少年，居然陪着他跨过了一个心理的坎。

　　“嗯，我们一起面对。”顾风抬手轻轻揉了揉黎浱的头发笑着回应。

　　“老大，你休息会儿吧。”黎浱说着站起身放开顾风的手。

　　顾风没有排斥，顺势躺了下去。因为房间开着空调，黎浱给他盖上被子，顾风慢慢闭上了眼睛睡了。顾风睡着以后，黎浱没有困意，他便关了床头灯，开着小台灯，在暖色灯光下继续伏案刷题。

　　大概睡了两个小时左右，顾风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黎浱还在认真复习，那个微光前的人，背脊直溜，但很清瘦，他似乎又瘦了一圈，顾风的心“咯噔”了一下。他缓缓起身下床走了过去，发现黎浱正在做一道化学实验题。

　　“这里有问题。”顾风看了一会儿，指着黎浱刚做过的部分说。

　　“老大，你醒了？”可能做题太认真，黎浱没注意顾风走到身边，听到声音才愣了一下，偏头问道。

　　“嗯。”顾风点了点头，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指着实验题中的一种物质接着说，“这是一种苯酚化合物，不是苯化合物，所以这道题做的不对。”

　　“怪不得这一步解不出来。”黎浱恍然大悟，然后开始改题。

　　黎浱改完题，顾风给他把所有关于这方面涉及的知识点都讲了一遍，黎浱则认真地做着笔记。

　　“累吗？”看到黎浱认真的样子，顾风想起了自己挑灯刷题的时候，那时候很累，但是又不得不撑着，所以他问黎浱的时候，有丝丝心疼。

　　“不觉得。”黎浱摇摇头说，然后写完了最后的几个字，抬起头说，“老大，你饿吗？”

　　“有点。”顾风回答。

　　“这会刚好，我们出去吃夜市吧？”黎浱看了看时间说。

　　“好。”顾风笑着点点头。

　　可能黎浱是真的不累吧，毕竟顾风那时候是一个人努力，一个人刷题，而黎浱身边有一个他心中最想的人在身边陪着他一起努力，这是何其的幸福和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