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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烈火刹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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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用过早饭,退房离开不知春秋客栈。
客栈对面,一个步伐怪异的青年男子从暗巷缓步走出,青年憔悴消瘦,衣衫褴褛,与南来北往锦衣玉带的镇民形成鲜明对比。
鬼使神差的,武沐琛朝那人瞟了一眼。
青年腿上挂着一个正在嘤嘤哭泣的幼童,幼童身上的衣服与他同色,小脸不抬起来时,乍一看还真难发现。
武沐琛与他们隔着一条熙熙攘攘的主街,仿佛被定住了似的。
幼童抱着青年的大腿,磕磕绊绊不情不愿被他拖着往前走,日光照在前面没几步的地方,青年停了下来,他神情恻然,垂目看着脚下的幼童,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生拉硬拽了幼童数下,可幼童死活不肯撒手,像是十分抵触要来人多的主街。青年最后颇为恼火,手掌高高扬起,眼见就要落下来。
他并没成功挥下,因为武沐琛已闪至他的跟前,握住他的手腕。
青年一阵错愕,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腿上的幼童。
幼童也紧张起来,死死抱住男子的大腿,仰着头小声唤道:“阿爹……”
武沐琛愣了愣,松开手,问道:“这是你的孩儿?”
男子揉着腕部,面色赤红,呵斥道:“废话!你以为呢?!”
武沐琛尴尬一笑,本以为遇到人贩子了。他轻咳一声,看着幼童,尴尬问道:“即是你的孩儿,为何不愿意跟你走?”
“无需你管。”青年道,他打量了武沐琛数眼。
看清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面前的人,居然是一个比他年纪小的年轻人,他眼神愠怒,声音有气无力吼道:“闪开,别挡路。”
武沐琛:“……”
他二十出头的相貌,确实难叫比他年长的人尊敬,且又不能表现出以往一副唯我独尊的气派来,此时此刻,还真是给人一种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的感觉。
幼童扯了扯武沐琛的衣衫,带着哭音对他道:“哥哥,你不要欺负我阿爹!”
幼童转而对青年哽咽道:“阿爹,杰杰不用阿爹背了,阿爹要留着力气去码头卸货。”
方才还横眉冷对武沐琛的青年,面对懂事的孩子,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去,一把搂过幼童,将头埋在孩子身上失声痛哭起来:“杰杰对不起……阿爹、阿爹没有真的要打你。你饿了,阿爹知道……阿爹以为将你带出来是对你好,早知阿爹没用,还不如让你留在家里。”
幼童瞬间受到强大刺激,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一大一小旁若无人的大哭,武沐琛站在一旁尴尬得直想遁地。
他求助似的看向安叶零,安叶零对身后弟子交代了一句,便朝他走来。
青年将幼童搂得很紧,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喃喃哄道:“阿爹今日一定会让工头将工钱结算给阿爹,然后阿爹带你去买吃的好不好?吃了好吃的,阿爹再给你买纸鸢,放了纸鸢若是天还未黑,阿爹就带你去捉青蛙,好不好?”
幼童听完立刻破涕为笑,打着哭嗝问道:“真的吗?阿爹不许骗杰杰,我们拉勾。”
青年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毕竟他还不能确定是否真的能拿到钱,
武沐琛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酸涩,他想起武鼎仲来,三界最强大的人,那个高大强悍无坚不摧的父神,也会为了哄他不哭,给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甚至在九重天上,让他骑上脖子或者后背,绕着乾坤殿转了一圈又一圈。
武沐琛矮身下来,将身上的银子掏出来塞到幼童手里,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又站起身将怀里昨日买来的首饰盒拿给青年。
“这是我花二两银子买来的,也值点钱,你拿去卖掉或者换点吃的也行。”武沐琛道。
听说这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儿能卖他二两银子,青年和安叶零都震惊了,都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大有冤大头竟然就在我身边的感慨。
青年也不拆穿,感激涕零地接过首饰盒,然后拉着孩子一起跪下给武沐琛磕头。
方才还觉得这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家伙长得人模狗样,所以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现在真心觉得他是相由心生,俊朗得不行!
磕几个头,武沐琛还是能受的,不觉惶恐,也见怪不怪,他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道:“行了,带孩子去吃东西吧。”
青年道:“方才是我对公子无礼了,公子心善,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武沐琛摆手:“只是爱管闲事的路人而已。”
青年不依,拽住他的手,抱拳示礼,诚恳地乞求:“公子可否留下姓名,让我知道今日是何人救我父子于水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往后念及今日,不至悔不知恩公是谁。”
安叶零看着那双抓在武沐琛小臂上的手,面露不愉,正要将它拍下去,听到武沐琛妥协答道:“好吧,告诉你无妨,我乃水京山师尊安叶零。”
安叶零:“……”
青年闻之惊诧,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是安叶零?”
见青年表情奇怪,武沐琛亦讶然,饶有兴趣地抱臂问道:“怎么,你听说过我?”
谁知,青年一反常态,生涩而恭敬地抱拳鞠躬,道:“有劳安师尊转告武公子,问他是否还会引亡之灵,赴三界阴,裁其咎。”
武沐琛:“……”
安叶零:“……”
明明此刻街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但武沐琛一时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这句“引亡之灵,赴三界阴,裁其咎。”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武沐琛恍惚的立在原地,也感觉到了身边的安叶零身上腾起一阵冷飕飕的寒气。
武沐琛脸色煞白,问道:“谁教你这样说的?”
青年摇了摇头,答:“我不知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武沐琛皱眉,又问:“……何处?何时?”
“一共两回,第一次是两个月前,第二次就是昨夜我在马棚中歇息,后半夜时那声音又来叫我。”青年答道,“我还以为是我做梦呢。”
武沐琛疑惑道:“那人说的我与武公子在一起?”
青年点头:“是的。”
武沐琛凝眸不语,看来今早梦中那一声,也并非幻听。有人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的前世今生,知道他重生,也知道他与安叶零重逢。
可是那人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与前世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同为一人?
栾翎秋当年寻找烈火刹失败,相隔短短二十年,神秘人就引导他子承父业,如此急不可耐,为何这次非要等他将近六百年?不可能三界中只有他与栾翎秋符合神秘人的要求吧?为何神秘人不另换他人?
且神秘人不但算准他重生时间,也知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算准他重生会与安叶零重逢,最后安排这青年出现,提醒他前世没有做完的事。
好似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武沐琛手心冒汗,细思恐极。
“卿儿,”安叶零见他脸色不对,握住他的手腕,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武沐琛回过神,勉强牵出一丝笑来:“我还好,没事。”
那种以死摆脱的命运,没有缓冲,没有理由,又重蹈复撤急切的摆在他面前。心里腾起一种挣不脱逃不过宿命的感觉,让他觉得窒息。
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人生在世,却万般不由人。
“不是本地人吧?”武沐琛调整好情绪,好整以暇问道,“你们因何来到感孝镇?”
青年答道:“不是本地的,我和族人们是从黄河浜那边迁移过来的。”
“迁移?”武沐琛问道。
“可是启明山下的那个黄河浜?”安叶零问。
“正是。”青年答。
武沐琛觉得启明山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启明山下土地肥沃,你怎会来这里谋生?”安叶零神色平淡地问。
青年面色凝重起来,叹了口气,答道:“启明山上的怪物,本来与我们一直相安无事,我们族人世世代代在那里安养生息,两个月前,不知怎的,那怪物突然恼怒,飞到山下,一把火烧了山下所有的庄稼,眼见就要收成,一下子全没了!”
是了!武沐琛突然想起来了,风野!
启明山上的怪物,说的是风野吧?!
武沐琛一时不知该问“风野不是妖神么,你们怎么敢在妖神的地盘生活”,还是“风野为什么要突然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庄稼?”。
“我们大部分族人被迫离开启明山,一路迁移,终于来到感孝镇,我力气大,便在码头寻了一份搬运的苦力,”
青年说完,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对武沐琛道:“安师尊,您也是修道之人吧?你快去启明山收了那个妖怪,你要帮帮我们啊。”
武沐琛一时语塞,他既不是安叶零,也不想这么快与风野碰面。
“行了,我们既已知晓启明山之事,会前往了解的。”安叶零道。转而拉着武沐琛,“我们走吧。”
水京山为何对风野隐忍不发,其实安叶零也不甚清楚,他已很久很久没有过问水京山的事务了。
回到人群中,武沐琛敏锐地感觉到程睿兮的不爽,那孩子正目似剑光地盯着他。
武沐琛道:“睿兮,像你长这样大的眼睛,就不要老是瞪着看人了,活像只猫头鹰盯着我看似的!”
当年听学,水京山训诫有云,水京山弟子不可插手凡人之事。今日他穿着这身校服,送出去的也是秦素珏的银子,程睿兮不悦自在情理之中。
好几个弟子听到他将程睿兮形容成猫头鹰,还真是有几分神似,忍不住以袖掩口笑了起来。
程睿兮不以为然,道:“公子威风,有师尊撑腰,什么事都敢管一管。”
武沐琛唇角含笑,臭小子知道就好!不过他可没仗着安叶零给他撑腰,等等,安叶零真的有给他撑腰么?
他望着安叶零这棵大树,却听见安叶零问:“首饰盒哪儿来的?”
“昨日在街上买的,”武沐琛扬了扬眉,神秘莫测一笑,道,“怎么,师尊也喜欢?”
“你还有?”安叶零惊道。
武沐琛摇头。
安叶零瞥了瞥他,拂袖而去:“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