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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大奥(十八)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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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谱代大名养子境之泽与歌舞伎剧团俳优高泽见诠三郎进入大奥,并立为侧室。
八月上旬,尾张家臣传信至中奥,称那位大人已被寻到,现正秘密护送往江户。
八月下旬,大人的车驾抵达江户,暂时安置在泷川府内。
“两个月身孕?!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中奥将军居所内,朝生拍案而起,疾步走下榻。
泷川俯身愧然道“是臣不查。大人前日抵达江户后一直一言不发,整日神色郁郁,亦不许人近身。臣也是昨夜趁大人入睡后才让郎中为那位大人把脉诊疗的……”
深吸一口气,朝生强稳下心神。
“带我去见她。”
乔装过后,朝生随泷川急忙出了江户城,来到府上。
庭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和室外守卫重重。朝生跟在泷川身后俯首走进室内,摘下头戴的围帐斗笠。
昏暗的凹阁中,床褥上躺着一位与自己同一张面容的女子。她颈项枯瘦面色苍黄,双眼无神地望着天井板,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哪里还有丝毫昔日朱颜绿发时灵动的影子。
“仙千代,仙千代?”
好像没有听见朝生的呼唤一样,她的目光依然直愣愣,胸前呼吸的起伏都轻的细不可见。
“哥哥来了,看看哥哥好吗?”
朝生跪在床褥旁,小心翼翼握住仙千代的手,他甚至能感受到手中骨头的轮廓。蓦然鼻尖酸涩,险些掉下泪来。
他一母同胎的亲妹妹,从前那样养尊处优,连一只蝴蝶都害怕的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到如此地步。
可无论朝生怎么呼唤怎么言语,自己的妹妹始终半点反应都没有,沉静地就像死去了一般。
夜色渐显,朝生不得不返回大奥,与千村商量相关事宜。临走前他嘱咐务必要照料和仙千代,一但有情况立即向自己汇报。
“那个浪人呢?”
“据说家臣发现仙千代时身边并没有他的踪迹……放心吧,就算他没死,日后只要发现了他,我会让他比死痛苦一万倍。”
千村垂眸沉默下来,听着庭廊上风铃送来一声声轻响,半晌。
“依臣看来,现在当务之急是为这个孩子寻找一个合适的父亲。若臣未记错,添寝之册上记录的两月前侍奉将军大人进行奥泊之人,只有一位……”
“你是说……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千村摇了摇头,苦笑道“他是唯一,也是最合适的人。您从前不也这样认为吗?”
“是啊,”朝生喟然长叹,轻声低喃“我从前也是这样认为。”
九月,传来将军大人有孕的喜讯,生父乃是侧室水野,此事给这位传奇的侧室大人又添上了一笔浓烈的色彩。一时间,赏财赐宝,风头无两。
但不论旁人怎么高兴怎么艳羡,这位尊贵的侧室大人自得知消息却没有露出一丝该有的喜悦来,反倒整日凝眉锁目,面容愁郁。
“水野大人,将军大人来了!”
水野静静地面向门外跪坐在正阁,面无表情。垣添见此也尴尬地收敛了笑容,跪坐着侍候在门前。
见朝生走进和室,水野便俯身下去。
“起来吧。”
之后两人隔着木几相向而坐,谁都没有开口出言。
初秋的风带着菊轻微的苦涩穿堂而过,天际燃烧的云彩宛若许多天前一般,同样热烈,却再无动心。
鸾鸟衔着唐草苍白无力地被刺绣在青色锦帛之上,入目皆为疮痍。从前饮下的清酒,此刻亦都化为满腔的苦涩不甘,堵着喉咙吐不出一个字来。
“将军大人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出尔反尔向来是您的特权。”
水野虽是面向朝生,目光却遥遥落在他的背后,前庭的水池荡漾着水光在他一侧的面颊上投下一片波光粼粼。
“一面说着我不适合这个地方,一面让我成为幼主的父亲。一面将我的心偷去,一面又将我置之度外。”
“我越来越看不懂您了。”
“你当然看不懂我,”朝生忽的打断水野的话,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淡淡道“除了知道我本为男儿身外,你还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现任的将军大人是双胎,不知道原本的将军大人在继位的前一夜跟着一个浪人私奔而走,不知道我是怎么样拼命坐住这个位置。”
“你也不知道我在十七岁时就与若年寄泷川真鸟定下来婚约,此刻的‘我’还在尾张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只要真正的将军大人回来,我便可以过我自己的人生。”
“那我呢?养育着幼主然后一辈子被关在大奥里吗——”
话音未落,朝生一把掀翻了木几,上面的茶具摆具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茶水狼狈地流淌了一地。
他双目通红,弯腰逼近水野,揪起对方的衣领大声呵斥“你身为武士之子!为将军大人做这些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只是说罢,温热的泪便从眼眶溢满滚落,一滴一滴一道一道,润湿了半边面容。
他抽噎着呼吸着,努力做出的瞋目切齿的样子下一刻就尽数被化解在一个怀抱中。
“世上可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水野抚着恋人的后脑勺,闭上发涩的眼睛轻声低语“就像朝生继位将军,迎娶御台所和册立侧室一样。这些事原本是不必做的,只是因为您爱您的妹妹和父亲。”
“而我愿意成为您的侧室,愿意为您奉献我的心和身体,也不是因为理所当然,只是因为我爱您。”
“我知道,您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比起做好将军,为了大奥和幕府的平衡装作云淡风轻与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更辛苦吧。可是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像金鱼吃破肚皮一样暴露出来……所以,我愿意帮助将军大人。”
“不是什么理所当然,只是因为我爱您。”
将军大人埋在恋人的脖颈里,泪水一点点润湿彼此的隔阂,连同虚假的盔甲也土崩瓦解。
但命运轻言已成定局,数月之后终归是要天涯各自,互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