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掉的痕迹》蓝色纸星

1、他的开始 关于冷夜

　　天色渐暗，乡野里的道路没有路灯，只有车辆经过时，才会闪起一瞬的光。
　　一对夫妇正开着三轮车，载着自家小孩回家，大概是刚从市集回来。风吹起掉落的樟树叶，混杂着发动机的轰鸣，在空荡的路上显得十分嘈杂。
　　“得赶紧回去了，听说今晚有大暴雨呢。”开车的中年男子说着。
　　“是呀，明天估计也没办法上山了。”
　　夫妇两为明天的事情惆怅，一旁的两个小孩儿坐在三轮车的后面，把玩着手里的乒乓球。忽然猛地吹来了一阵风，迷了双眼，一不留神，乒乓球就从手里脱离，落入了旁边的草丛中。
　　“啊，掉进去了。”小女孩伸手，跟着乒乓球掉落的方向，站起身想要去够到它。
　　“姐姐，你别，会摔下去的。”坐在旁边的小男孩赶紧站起来拦住了她，拍打着面前的窗子，叫父亲停下。
　　“爸爸，停一停，我们的乒乓球掉草丛里了。”
　　三轮车缓缓的停下，妈妈叹了口气走下车，有些责怪的说道。
　　“都说了不要在车玩球，就是不听。”
　　小女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着乒乓球的方向，指导母亲一点点的靠近。
　　天空已经被染成墨色，只剩车头的一点灯，照亮了周围的这一小块儿地方，找起乒乓球来并不容易。女人俯下身，拨开草丛，细细的查看着，却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那儿，我明明看到它滚进去了。”
　　“找不到就算了，到时候爸爸给你新买一个，一会儿该下雨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女孩听了，有些失落的点点头，可妈妈不死心的扫视了眼，发现还是什么也没有，也只好回了头。
　　了刚迈开一步，足尖传来的触感，就提示着她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发现了靠在一个白色物体前的乒乓球。
　　女人有些欣喜，捡起来对着车上的女孩晃了晃手，然后绕过这个白色物体，离开了。可刚回到车上，不远处又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她与丈夫对视了一眼，疑惑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刚才捡到乒乓球的区域。于是她下了车，慢慢的靠近，小心翼翼的拉开了脚下的白色物体后，微微一惊。
　　是一个被子包裹住的婴儿。
　　大概是被人抛弃了，她心想。
　　这样的事情其实对她们这个小乡村而言并不稀奇，运气好的可以活着被发现，然后送进孤儿院。运气不好的，可能就此结束短暂的生命。
　　她抱起来，哄了哄，但是哭声却不止，母性使然，让她有些于心不忍，便抱回了家。

　　冷夜就是他们口中幸运的那个，被那对夫妇发现后，送进了孤儿院，活到了现在。
　　可是，他真的幸运吗。

　　冷夜是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独自住在西边一个房间。床旁木制的窗子上糊了一层纸，上面的一角破了个洞，早晨的阳光总是会从那儿透进来，落到眼睛上。
　　枕头旁的闹钟响起，他伸出手，摸索着关掉了闹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然后透过那个洞往窗外看了看，直到眼睛被刺得有些疼，他才下了床。
　　他像往常一样，拿着脸盆向院子走去，院子很大，什么东西都有，乒乓球台，甚至打羽毛球的网。小朋友们起的早，这时候都在外面玩闹着。
　　他打上水，倒进脸盆里，习惯性的用手触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即便是夏天，井里的水也有些冰凉。
　　但他不是很喜欢冷，即便这么多年来，按理来说该习惯了，但每次只要触碰到，还是会惊得收回手。
　　“冷夜哥哥！”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儿跑了过来，冷夜回头，看着跑过来的小女孩，把脸盆放到了地上，蹲下去迎接。
　　“星星，找哥哥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叫星星的女孩儿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害羞的笑着，没有说话。然后慢慢的把手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
　　冷夜看着她手里小小的护身符，眼神里透着些温柔，“这是什么。”
　　“护身符”
　　“给我的吗？”
　　星星移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随后把这个护身符丢进了冷夜的怀里，又跑开了。
　　在孤儿院里，所有的小孩儿都很喜欢冷夜，男孩子说，以后要像哥哥一样帅气。女孩子说，长大之后要嫁给哥哥。无一不是在表达他们有多爱这个哥哥。
　　冷夜把护身符收好，端洗脸盆，进屋洗漱去了。

　　他带上帽子，穿上秋季校服，站在镜子前打量着。帽子下的他眼神冷冽，似乎刚才温柔的看着小孩的那个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对待外人，他永远是这样的姿态。
　　他看着里面的自己，注视了好一会儿才出发。

　　刚冒出头来的太阳，并不是很热，照的人很舒服。可是前一夜下了一阵雨，孤儿院前连接马路的那一段变得有些泥泞，冷夜走在上面，泥巴弄脏了裤腿和鞋子。
　　但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着。
　　一路上有许多结伴的学生，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乡间小路，阳光照耀着他们的脸庞，偶有微风吹起他们的发丝，让整个乡间画卷变得立体了起来，只有他，像是误闯的异类。
　　因为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天里噩梦开始的倒计时声。
　　他随着人群停在了车站前，或许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过于强烈，几乎没有人敢站在他的身边。但那些人却是以为他听不见一般讨论着。
　　“哇噻，那个男生感觉好帅的样子哦，就是挺高冷的。”
　　“是呀，不过这样的人和他打交道肯定很没意思。”
　　“唉，至少人家脸长得好呀。”
　　两个女孩在一旁讨论着，突然冒出了一个男生出来插话。
　　“有什么帅的，那小白脸不就是会装B嘛，换我我也行”
　　“别说了，校车来了。”
　　冷夜听着这些话，表情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着远处的校车开过来，停到了他们的面前。
　　大家开始一股脑的往前冲，想要占到一个好的位置，都在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挤，却无人退让。他就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等所有人都上了车才慢慢的走上去，坐到司机旁边的平台上。
　　冷夜是在县里一所还不错的中学里上高中，虽然离孤儿院稍微有些距离，但是坐校车也不过半个小时。
　　在这半个小时里，他的大脑里又浮现出了往日的片段，大概都是些痛苦的回忆，只要在空下来时，就会冒出来。
　　但他不喜欢。
　　于是他拿出口袋里的护身符，盯着看了一段时间，算是转移了注意力。至少，在想到孤儿院的孩子们时，会觉得还是有意义的。

　　校车到达了目的地，他下车后走到教室门口，觉得比以往嘈杂些。可是一进门，教室里的人总是会默契的停下来，然后发出嫌弃的声音。
　　其实也习惯了。
　　像往常一样，他走到了位置旁，移开垃圾桶再坐下。
　　原本他是他特意向老师申请给他一个单独的座位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了放垃圾桶的地方。
　　“喂，让一下啊，我要扔垃圾。”坐在前排的男生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对冷夜说。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的偏了偏身子，让出了位置，手里在收拾着。可那袋垃圾还是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他的头。
　　“哟，对不起呀，怎么砸偏了，你没事儿吧！”前排的男生露出了戏谑的表情，看着他。
　　但是他的余光看到了，分明在丢垃圾的时候，就是对准他扔来的。
　　同学们开始发出哄堂大笑，“李星，你可太牛了，百发百中呀”
　　冷夜有些生气，微微的扬起头，露出眼睛，盯着那个罪魁祸首，抓住垃圾袋，扔了过去。
　　垃圾袋里的东西从没有绑紧的袋口飘出，在空中渐渐散开，随着风扇的带动又落到了各个地方。有的在地上，有的在身上。
　　“卧槽，你神经病吧！”
　　“咦，好恶心呀，我有洁癖呀！”
　　“果然恶心的人净做些恶心事儿。”
　　李星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表现的像是要出头一般，走到了冷夜的面前，咬牙切齿的说：“你他妈傻逼吧，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吗？”
　　冷夜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盯着眼前这个人只觉得想笑，开个玩笑？不过就是想看他出丑以此取乐罢了。
　　上课铃在这时候适时地响起，大家都多少有些慌张的看向门外，只见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孩儿。
　　他看满教室的垃圾，还有混乱的纪律，生气的把书本砸到了讲台上。
　　“谁干的！”
　　“是冷夜！我扔垃圾的时候，不小心砸到了他，结果他就和疯了一样，把垃圾搞得到处都是！”李星立马回复道。
　　冷夜没有否认，直视着班主任眼睛。
　　“是我干的。”
　　“你给我搞干净再上课，然后下课来一趟我办公室，我现在没时间跟你扯。”
　　冷夜听了也没有说话，看了李星一眼，就拿起扫把就开始扫地了。
　　班主任也不再管他，拉着旁边的人走上了讲台，又笑容满面的介绍着。
　　“来啊，给大家介绍一个新同学，段阳舒。”
　　段阳舒向前一步，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了一圈，在冷夜和李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心里在想，看样子这里的生活不会轻松。
　　“大家好，我叫段阳舒。”
　　“不再多介绍点吗，比如兴趣爱好之类的？”班主任看着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不必了，该了解的以后都会了解到。”
　　班主任听了，又搭上了他的肩膀，对台下的同学补充道，“他是市里的高中转来的，成绩还不错，至少在我们这儿算得上优秀了，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段阳舒没有说话，也没有对班主任说的话做出反应，脸上还露出些无奈的表情。
　　“好，那阳舒，你就坐在靠窗那个空位置就好了。”
　　段阳舒看向窗边，视线落在了正在打扫卫生冷夜的身上，脑袋里就回想起了刚才的那个画面，觉得大概就是平时里不读书的混子吧。
　　他走下去，绕过他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