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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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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昆仑。
纵地处离中州迢迢千里的西北僻壤，终年严寒草木不盛，只冲着天地初开便落生的仙山之名，百千年来往昆仑求仙问道的便不知凡几。更何况千年前，传说天地间飞升第一人的剑修纯阳子在此开宗，即便是从未入世，昆仑剑派的威名也早已赫赫九州。
不过到底不是宜居丰茂之处，经年人息积累，昆仑山下虽也有村镇，却也不是寻常那种举家就此而居的烟火处。小小一个镇子，客栈餐馆商铺一一俱全，日常人也熙攘，却多是大包小裹满面风尘的行客商人，到此只是落脚借过。这镇子名叫求仙镇，再往前不多便是多年求仙之人踩出来的一条上山路，顾名思义，镇上常常是没有什么正经住户的，倒是不少稀奇古怪的“世外高人”常驻，兜售一些药丸秘笈之类，有叫卖得浮夸也有低调的，不知是真是假，虚虚实实的传闻传来传去，也没谁给个辟谣。
倒是有一条传闻在求仙镇久久地传了百来年，尽人皆知，却依旧不知真假；说是昆仑剑派每隔三十年便会派人下山招募新弟子，地点便是在这求仙镇中。凡人生命长久不过百年，仙人梦能做一辈子的极少。登上昆仑山的人不少，有回来的，那是无功而返的；也有回不来的，不知生死。商人和“高人”们看得清楚，赚够了便毫不留恋地离开，把地方让给下一个，痴人们兜兜转转，多数也在穷途前离去了。说来说去，谁也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仙人，昆仑山上有没有一个昆仑剑派；只是每过三十年，求仙镇便异乎地热闹一番。
这一轮三十年之期，昆仑山下人比从前多了许多。是因年前中州皇帝登临泰山祭祀，大典当时，一位锦衣仙人驭仙鹿而来，自称是仙门中人，欲助中州一统天下。皇帝将此事大布于天下，以示中州一统乱世乃天命所归；寻常百姓不在意什么统一天命，除了哀叹又要大征徭役，更多是对那仙人来处的议论纷纷：传说中泰山之上的仙门逍遥，竟然是真的。
昔年孔圣立儒法，广收门徒，古稀之年乍闻爱徒子路横死，大悲之际了悟天地，归于天命。亚圣梦得仙嘱，汇儒法、立逍遥门于泰山之上，以六艺入仙道。据说若登泰山，得于云雾缭绕之中望见那一处高门堂宇，此身便已是仙门中人。世间处处有人宣扬儒法修习六艺，却未曾有如是遭遇之人的确切记载，只道是和昆仑剑派一般的传说；但今时逍遥门人现身于世，那是否昆仑剑派也是确有其事，此时果真是昆仑剑派三十年一次的收徒之时？
孟准随着人流挤进求仙镇时，镇内人声如潮，各处都有寻仙的前辈高人高谈阔论。他随众听了几个，只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群人为了修仙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一想他自己也是这群寻仙来的痴人之一，想想临走时受的那通讥笑，也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笑话别人。
高谈阔论的人里也有高下之分。有的人那儿人聚得极多，抬眼只看得见一排排的人头，什么也听不着，就一时又一时的叫好声如潮来，连那高人的发髻也没能看见是什么模样。有的人那就显而易见的门可罗雀；孟准溜达到其中的一个老道面前，却见这老道银发长须，面色红润，穿一身青灰道袍，极是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模样。按理说这样的人只看长相也得是有那只看得见一排排人头的待遇，只是这老道似乎有些神叨，双脚划圆扎了个马步，便持一柄木剑在原地舞了起来。孟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饶是如他这样未曾学过丝毫武艺的人也看得出这老道水平极差，脚下无根手腕无力，整个人像根舞动的面条。老道舞得旁若无人，嘴中念念有词，孟准凑过去一听，登时无语：“老道我二十年前上得仙山习得仙功，南无阿弥陀佛……”
道士都能戗了和尚的道，连点功课也不知道做好，这也实在是唬人得不能再唬人，不怪周围仅有的立着的几个人都指着他绷不住地笑。孟准叹了口气，再次觉得自己年纪轻轻便着了寻仙这道有些丢人。
可他心神只是晃了晃，便又想起二十年前如梦中所见那翩然一瞥。那一眼埋在他心头二十年，真的论起，他哪儿比得上这些人。
他才是真的痴，痴到还未识人事时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孟准又在周围看了一会儿，眼见日头渐高，他从人群中往外走了走，在一个面摊前坐下，叫了碗青菜面。其实他春秋正当，正是容易饿的年纪，只是在这求仙镇不知谁定的规矩，说寻仙之人理当饮风餐露、一身清净，但毕竟不吃东西还是受不住，所以寻常的饭菜还是有，却不得荤腥。说到底这清汤寡水真不顶饿，孟准坐在摊前连吃了三碗，摸摸不甚丰腴的钱袋，还是决定拿着行李先去找住处。
道路中间人来人往，比他上午来时又拥挤不少。此时春意方休，夏气渐盛，昆仑虽四季不甚分明，但夏季多少也比其他时候好挨许多。传闻里昆仑剑派每次招新可历时一年之久，但因道学根基，法于阴阳，每年夏至时节阳气最盛，最能叩开仙门。孟准算算距离夏至也没有几天，他来得不巧，这时人最多，房钱也要贵上几分，兴许还要早上山几天来省住宿钱。正想着，不知怎的人群中一阵轰闹，未等他回神，人便被挤着往一边去。等他好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只觉头晕眼花满眼金星，方才吃下去的面条似乎也在挤压中在胃里发了起来，涨得他一阵犯恶。孟准松了松领口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一抬头却见方才那个面条一样舞剑的老道就在他面前。他被挤得迷了方向，四周看看，觉得与方才所见微妙不同。只是他腹中难受头脑也不清醒，又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孟准捂着肚子望了望两边，看见不远处有家客栈，正准备避开人流往那处去，忽的福灵心至，猛地回头，见那老道在人潮中依旧舞剑，但往来之人数多，竟无一人挤到他身上。孟准睁着一双还冒着金星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道，昏花之中竟觉得那抖面条一样的剑舞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他用力盯着，耳中轰鸣声乍起，堵得他愈发不清醒。
只是他分明看见，那老道挥臂似拂云，划地如流连，动作之间有气薄流疾，横竖沟通。那气如混沌，似合未分；往来如许，却未曾圆满。孟准不解，但下一刻，老道剑端微芒乍起，气随之动，流过之处青烟微微，孟准一开始没看懂，但随后认出那是一个字：“风”。
老道动作不停，他认出第二字：“望”。最后一个字随后收于剑端，老道立身收功，冲他点了点头。
“岳！”
孟准喊出那最后一字，忽然明白自己没看懂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倚”。
倚。
风。
望。
岳。
倚风望岳。
一时间孟准眼前光芒大盛，浩茫的光华中，他灵台清明，思绪如空。那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渴慕今日终于于他有所回应，他不知所以，唯有欢喜。
光芒褪去，孟准缓缓睁开眼睛，周围的景致果然不再是求仙镇的闹市之中。他抬眼向前看去，却正对上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少年模样，额间一点朱砂，白衣广袖长发如墨，背上斜斜背着把剑，分明是个少年仙人的打扮，却像个凡人一般蹲在石阶上，手上抓着一只花色鲜艳的雉鸡。那少年仙人似乎是被孟准的出现吓得呆了，眼睛定定看着他，手上一松，那雉鸡便趁机扑腾着翅膀“咯咯”叫着飞快地跑了。孟准顿觉尴尬，正欲道歉，却见那少年仙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喃喃自语：
“我滴个乖乖，这阵刚设好就有人上来了，这也太快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