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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到底是谁   头顶上 ...

  •   头顶上灰暗的崖石横遮住了半边天。

      江陵努力伸开细长的胳膊,够住上方凸起的石块。手找到位置了,脚却没地放,她想向上撑起自己的身体,然是徒劳无功。

      平时捻针穿线,写字画画的闺秀,自然是胜任不了爬山这种体力活。

      更何况这是一方千仞悬崖,岩壁陡峭不说,山间空气也十分稀薄。随着每一步动作,江陵觉得自己的肺快要被挤压爆炸。

      她缓了缓,一片厚重的白云正飘过来挡住了刺眼的日光。不能再待在这里,她想,山里气候多变,等会下起雨来就麻烦了。

      江陵仔细摸索了一番,右脚边有一块凹进去的岩体,算是能垫脚。

      “嘶。”

      江陵终于爬了上来,手心手肘早已擦破了大半,得亏换了套劲装,要是还穿着长裙宽袖,估计早被绊下了悬崖。

      已近傍晚,江陵解开护腕的布条,缠上受伤的手,准备继续赶路。她抬头一看,天色竟一如清晨,十分明媚敞亮。

      而这山头的景色,也开阔平坦起来,虽然远处依稀可见雪塔点点,但一目之极尽是平墙屋舍,阡陌纵横的道路,马队秩序井然的行进,好像来到了一处世外桃源之所。

      江陵带上斗笠,一身黑色的短打,掩盖了些许的娇柔,像个弱岁的少年。她尽量面色沉稳地通过城门和盘守,回眸一眼,城门上高高的“南司”二字苍劲有力——

      江陵的心还是激动得砰砰直跳。

      “哗啦啦,哗啦啦。”马队的铃铛狂响,江陵转头看去,一名与她同样身着汉人短打的女子正挥着马鞭,她脸上落了些黑尘,腿边沾了点红土,衣料陈旧但柔软,就是这么一副马帮赶路人的形象,却也是这来来往往的商队里,最抢眼的存在。

      如果不是这么板正着脸,她应该会更好看。

      江陵冲上前去拦下马队,“等等!”

      当然不是因为人家好看就随便拦人啊!

      “这位女侠,请问南司王宫如何去得?”

      江陵只是单纯地认为长得好看的人更亲和罢了。

      那女子盯了她一眼,“外乡人。”

      话音刚落,原本熙熙囔囔的南司城瞬间安寂,那马帮众人纷纷亮出大刀。

      “这是?我不是…不,我是外乡人,这是要?”

      江陵无措地站在城中,周边人将她团团围住,一脸警惕。

      女子一把掀起了江陵的斗笠,看了一眼她的耳垂,

      “可能是汉人商队走丢的小杂役,我先带走问问,散了吧。”女子吩咐道。

      “是,郡主!”

      “郡?主?”江陵正疑惑着,女子突然卡住她的腰带,一把把人扔到了马上。

      没想到江陵身板小身量却不轻,女子没控制好力道,江陵一下撞到了马鞍,人当即就晕了过去。

      “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这是江陵第二次见到女子,她换了一身南司贵族服饰,头上戴着的银片轻轻晃动,听起来却比马铃更加入心。

      原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南司承平郡主。

      江陵醒来,手脚被绑,挣扎着靠到墙边。

      “我就是个商队的小杂役。”江陵反应很快。

      “……”

      “我是汉人。”

      承平歪着头看她。

      “我爹是汉人,我娘是南司国人。”

      继续不语。

      “真的!”江陵偷看了一眼承平,这人面无表情,“我娘被拐到中原,我爹死了,我无亲无故,听说娘家还有个舅舅在南司王宫做守卫,就想过来投奔他。”

      “你舅舅叫什么?”

      “只知道姓白,别的就不清楚了。”

      “南司国姓白的不就是……”侍女插嘴道,“胡言乱语些什么,你肯定在扯慌,郡主,汉人都不可信的!”

      “汉人怎么不可信!再说我还算是一半南司人呢!”

      这微弱的反抗听着怪心虚。

      “给她松绑。”承平嗤笑一声,想是料定面前人不会说实话了,还不如先让其放松一会。

      “郡主!”侍女瞪大眼,“这人身份不明,怎么能随便放呢!”

      “我不是都交代了么?怎么还身份不明了?”

      “反正汉人的话都不可信!”

      “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苦骗你!”

      “无冤无仇?中原肖想我南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两人你一嘴我一言,空旷的主殿竟显得有些局促吵闹。

      承平实在忍不下去,“够了,夜深,别打扰到父王母妃!”

      “既然汉人不可信,南司国何必与我中原夏朝通商往来?南司国王与郡主又何必接受我朝的封号?你们南司一国居西南一隅,山恶地险,大可以圈地自立,何必伏低做小,讨好远在天边的夏朝皇帝?难道另有图谋,所以在掩人耳目?怪不得我一个汉人进城,都引得你们如此大的反应!”

      江陵还在争执之中,怒气冲冲,慌不择言。

      这可不是一个小杂役能说出来的话。

      “你是汉人,也是个官家小姐吧!南司素不与外人结亲,更何况夏朝官员!你刚才扯了半天的身世,却被你一耳双洞暴露真相。所以你哪来的实话?哪来的可信?”承平轻轻开口。

      在夏朝,只有士族大家的千金才有资格带双耳之饰,普通人家则是一耳,皇室三耳。

      江陵脸煞白,伸手想掩住自己的耳朵,奈何双手被绑,毫无作用。

      见此情景,承平郡主竟主动地帮她解绑。

      “你来南司干什么,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你既然半天没句好话,我也不必再对你客气。你说对了,我南司国自成一体,何必守那中原的规矩!管你是商队杂役也好,士族大家也罢,我南司国,就是不欢迎你——”

      郡主把解开的绳子放到江陵的手中——

      “所以你是自己自尽呢?还是我们动手解决?”

      “我爹是宣州太守,我娘确实是南司国人——”江陵低下头,咬着嘴唇。

      “马帮通商换集之时,我爹与我娘一见钟情,可南司习俗不与外族通婚,我爹便带着我娘回了宣州。但宣州贼匪横行,我爹剿匪途中遭人暗杀,我娘忧思成疾随他去了。朝廷马上就来了新官,我爹素来刚正,无人愿扶旧眷,我又孑然一人,便想到来南司投奔舅舅。”

      再抬头时,江陵眼中已泪花点点,楚楚可怜的样子,令承平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卷毛小狗。

      不过郡主并不会为这番话所动,谎言一层接着一层展开,即使一个家道中落身世悲惨的小姐形象如何得令人难以反驳,对于高高在上的一国郡主而言,都与她无关。甚至,不管是何企图,从来就没有汉人能够单枪匹马地闯入南司王城,谁知她是何居心——

      承平不想留下她,能允她自尽已是最大的让步。

      见承平要走,江陵一把抱住她的靴子。

      “郡主!这几年夏朝皇帝昏聩,官场动荡。莫说百姓,我
      一个官家子也沦落到如此地步。江陵不过一介女子,无甚事可为,只求能寻得至亲,在这乱世有安身之所,难道这南司地大物博,却容不下一个孤女吗?”

      承平瞥了一眼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官家小姐”。

      “你叫江陵?”

      “是。”

      “多大?”

      “十五。”

      怪不得要跑,这年纪在夏朝怕是要被强娶强卖。

      “你怎么,来南司的?”

      承平眼色晦暗莫名。

      “我娘告诉我的。”

      “嗯?”承平俯身捏起江陵的下巴。

      “我娘,以前也在南司马帮。她告诉我,除了官路外,南司王城东处有一条小路,我便是从小路过来的。”

      “白思扬?”承平划了一下江陵的脸,灰扑扑的,但手感不错。

      “你知道我娘?”小江陵泪眼婆娑。

      承平有些不舍地松手,“我知道你舅舅在哪,不过……”

      “你要我做什么?”

      “我南司不信汉人,但念你也算半个南司人,我可以答应带你寻亲。”

      承平居高临下,夜里灯光灰暗,江陵只看得见她高挺的鼻梁和流利的下颌。

      “不过,你得先通过考验。过两天我的马帮会和汉人做一笔交易,那汉人恰好来自宣州,未习官话,你帮我从中做个翻译。”

      “交易过后,我自带你去找。”

      江陵被拖下去安置,一旁侍女连忙跪下,“主子!此人来自中原,还妄自攀附思扬大郡主,这人留在您身边,恐怕是另有所图啊!”

      “离安,若这人真是姑姑之女,本宫该当如何?”

      “这……卑职不敢妄言。”离安也不知如何回答,

      “思扬大郡主离开南司已经十六年,这十七年王上把天涯海角都寻遍了,也未能找到大郡主,如今突然出现个女儿,卑职也难辨真假。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大郡主岂不是……”

      “可我们都盼着她回来。”

      承平望向窗外,今夜月牙弯弯,承平记得小时候,姑姑也是在这样的夜色下,抱着她学牙牙学语。那时候南司王率领着大军北上抗击夏军,母妃也去了,只留了姑姑和自己还待在王宫。可是没等到父王母妃回宫,姑姑却不见了踪影。小承平在这偌大的王宫里找了又找,哭得双眼红肿,就是寻不见姑姑。

      有人说思扬大郡主担心兄嫂,也上了前线,战死沙场;也有人说郡主为保护马帮,孤身与汉人交易,当场被害,尸骨无存;更有甚者说思扬为了治好承平郡主百日咳症,爬到哀怒山上摘取神药,结果坠崖而亡。

      不管如何,思扬大郡主都是英雄般的存在。她十几岁就亲掌王室马帮,走天堑过断江,开辟了南洋商路,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商队和物产。这也引得中原夏朝的眼红,挥师南下抢夺商路。

      可就这么个女中豪杰,却在一夜间无影无踪,是生是死也无从得知。南司王回宫后,悲恸不已,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夏朝,命令汉人再不许来南司自由通商,只能在边界集市短暂交易。而南司人也认为是夏朝作乱才使得思扬郡主下落不明,至此,汉人在南司如同恶虫一般,人人喊打。

      长大后,承平继承姑姑马帮,走南闯北,也是为了寻得思扬郡主一点音讯,不过徒劳无获。如今突然有人声称与思扬有关,承平虽已不抱希望,却是还是不忍放过。

      “罢了,不过是几日苟活,还是没用的话,杀了吧。”

      “是,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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