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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黄粱梦:山河在 黄太太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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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一亮,何泰和福坤去外面打探情况。
谁都知道是打起来了,可谁也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街上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哜哜嘈嘈地议论着。
后来才知道,日军袭击了位于北平城南的南苑军营,二十九军将士浴血奋战,战况极其惨烈,指挥将军壮烈牺牲,守军死伤五千余人,正在军训期的上千名学生兵也以身殉国。
在日军飞机的猛烈轰炸之下,南苑兵败失守。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底,二十九军被迫撤军,北平沦陷。
大街上到处张贴着日本人进城的布告。
古都陷落敌手,四境孤立无援,城破之后是什么形势也难以预料。北平城里的人家全都闭门锁户,男女老少凄凄惶惶,犹如惊弓之鸟。
黄太太一家足不出户,好在之前囤下一些粮食,还够几口人吃上一段日子。
战乱时期,山河飘摇,虽有余粮,却不敢饱食。一天两顿棒子面糊糊,就着些咸菜,或是往面糊里撒些马苋菜和番薯藤,吃个二三分饱,保证饿不死就行。
在亡国奴的阴影笼罩之下,谁也没心思计较吃喝。
日寇占领北平之后,又扶植汉奸及亲日分子,建立了日伪政权。
伪警察三天两头上门查户口,极力宣讲大东亚共荣的邪论,并以收缴战略物资为名大肆搜刮财物。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黄太太挽头发的银簪和小孩子戴的银锁片也被抢走。
国仇家恨在每个人胸膛里翻涌着,平民百姓却无法反抗敌寇的残暴压迫,忍气不敢言,吞声不敢语,比笼屉里的包子还窝囊。
覆巢之下,不止是民财被生夺硬抢,整个北平城都被强贼劫剥掳掠。
宪兵队带领伪警察对米行和粮号进行突击检查,查封了大批粮食,并实行粮食管制。米面都被鬼子夺去供应军需,配给老百姓的都是混合面粮食,麸、稻壳、橡子、花生壳、玉米渣、豆渣子等各种粗劣穅糟磨碎了,杂拌在一起,里面掺着沙子、石子儿,粮里还有一股霉臭气味。
买这种混合面,也得拿着粮食配给证,限份限量购买。
老百姓提筐挎篮在街上排着长龙。
黄太太吃不饱饭,身上也没力气,排了半天队才买到一小袋混合面。
“这粮里面还有老鼠屎,叫人怎么吃啊?”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抓起一把粮,拿给周围的人看,“大家看看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伪警察叱骂:“你是干什么的?捣什么乱?你再胡言乱语,就抓你去宪兵队问话!”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爷子用拐棍指着伪警察和日本兵大骂:“英贤寡而禽兽众,你们这些披毛畜生,祸害苍生,恶贯满盈,生而为人却不配为人!”
日本兵用枪托打得老爷子头破血流,男人看不过眼,冲上去搭救。日本兵被激怒,当场用刺刀刺死了男人。
暴行引发众怒,一群人将日本兵团团围住。
附近巡逻的伪警察赶来维护秩序,日本兵大摇大摆地离去。
秋深了,天上轰隆隆地打着雷,大风卷起阵阵黄沙,吹得地上的枯叶漫天飞荡。
男人横尸街头,热血流淌一地。
黄太太看到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天空,死不瞑目的样子十分可怖。
暴雨噼里啪啦地倾盆而下,地上的血被雨水冲涮干净,可人心里的冤屈与恨血又该如何销洗?
黄太太被大雨浇透,踉踉跄跄地回到家,身上寒毛倒竖,一颗心仍然突突乱跳。
牛掌柜抱着一对双胞胎儿子上门,见了黄太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老姐姐救救我这一对儿子吧,我实在是养活不了啦!也不求别的,只求给口饭吃,让娃别饿死就成。”
黄太太连忙扶起牛掌柜,为难道:“街坊邻里有难处,能拉帮的我一定拉帮,可现在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呀。我家米行被小鬼子抄了,所有的粮食都被查封了。每家都是按人头发的配粮证,就那么点儿活命的粮,我们家也是好几张嘴,大人吃杂合面儿捏的窝头都吃不饱,榆树皮都剥来吃了,哪还有能力再养这两个孩子? ”
牛掌柜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我这个当爹的狠心,不肯养活自己的亲骨肉,实在是这些天杀的小鬼子作孽啊。孩子妈吃了那些杂合面就泻肚子,拉了七八天的稀,人竟活活拉死了。女娃已经卖了,这俩孩子跟着我,只怕是死路一条。”
“卖席的睡地,卖米的扎脖。养女的卖女,养儿的弃儿。”黄太太摇头悲叹,“这还有没有天理?”
厨房灶台下藏着一小袋高粱米,黄太太取出那一袋米,交给牛掌柜,叹道:“这是我藏下来给孩子吃的救命粮,你拿去吧。”
“我这俩儿子……”
“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
牛掌柜抱着俩儿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隔日,几名伪警察闯进来,黄太太以为这些狗腿子又跑来搜刮民脂民膏,便冷冷道:“家里就剩下桌椅板凳了,你们喜欢就都搬走。”
伪警察趾高气扬道:“我们接到群众举发,说你们家开米行,粮食不缴公还私下藏匿,这可是大罪!”说完就扭住黄太太的胳膊要抓人。
“谁举发的?我们藏什么粮啦?”黄太太心中一寒,忽然想到满脸绝望的牛掌柜。
福坤上前阻拦,激动地大骂:“你们这些狗汉奸、卖国贼,给日本鬼子当走狗,你们不配做中国人,你们压根儿不是人!”
伪警察掏出一把“王八盒子”枪,顶上福坤的脑袋,呲牙咧嘴道:“你再骂一句,老子一枪崩了你!”
黄太太见状大惊,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福坤额上青筋暴起:“有种开枪打死我!”
何泰从外面冲进来,见福坤人在枪口下,不敢轻举妄动,好声好气地跟伪警察周旋:“老总息怒,他不当家他懂个屁。我是米行主事儿的东家,有什么事您找我言语!”
“匿粮就是走私罪,带走!”
福坤愤然上前拉扯:“他是我舅,不是什么东家,你们要抓就抓我!”
何泰厉声喝道:“你闭嘴!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人,你好好撑着家,把你妈照顾好!”
伪警察给何泰戴上铐子。
何泰问:“你们这是要把我押到哪儿去?”
“你家藏粮,看来是吃得太饱,那就去宪兵队的地牢遛遛食儿吧。”
黄太太醒来,得知何泰被抓进宪兵队,脑袋里嗡嗡的,眼前黑蒙蒙一片。进了宪兵队,少不了毒刑拷打,不死也得脱层皮。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就这样被送进虎口,黄太太捶胸痛哭:“都是姐害了你呀!”
福坤怕黄太太有个好歹,拍着她的背安抚:“妈,你先别着急……”
“你舅是替你去闯鬼门关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火烧眉毛了,你叫我怎么能不着急啊?”
夜里雷鸣电闪,雨横风狂。
黄太太让福坤去看紧大门,自己冒着哗哗大雨,在桂花树下掘地三尺,从土坑里挖出一只箱子。
福坤诧然问:“妈,你埋的什么?”
黄太太两手沾满泥泞,捧着箱子进屋,清点了箱子里面的金条,对福坤道:“原先想着留个后手,万一要逃难,得给一家老小找条活路。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以后的事情也顾不上了,先保你舅的命要紧。”
夜里宵禁,不能出门。
第二天一早,福坤便出去四下奔走托门子,找到伪警察厅长的裙带关系,暗中打点疏通。中间人回复口信,说切中关轴之后,必会尽力调和斡旋,让他回家等消息。
福坤失魂落魄地回家,路上拐进寺庙,烧了一把线香,跪在拜垫上咚咚咚地磕头。人到危难之际,不管是神是佛,只要有一丝希望,是什么都肯信奉的。
黄太太整夜做噩梦,梦见何泰浑身是血,就像死在街上的那个男人一样,睁大一双眼睛望着她。她醒来吓得一头冷汗,浑身颤抖着干坐到天明。
老实人被逼急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何泰被抓,生死未卜。黄太太坐不安,立不宁,带着满腔愤恨去找牛掌柜算账。她要问问这个忘恩负义的害人精,为什么如此狠毒。他害了何泰,就是跟她结下了深仇大恨。只要她还能喘口气儿,她绝不会让他有一天好日子过。
到了牛掌柜家,只见一群人围在宅子外面议论纷纷。
黄太太凑上前去,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牛家房顶上冒着浓烟,宅门里面房倒屋塌,满地瓦砾,到处都是焦黑一片。
“出什么事啦?”黄太太向旁边的人打听情况。
“牛掌柜想不开,放火自焚了。可怜那俩孩子,就这么烧成灰儿了。”
“怎么会?”
“乱世里人命贱哪!绸缎铺关板了,老婆死了,女儿卖了,牛掌柜拖着两个儿子没吃没喝的,也是活不下去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人死债消,仇也好,恨也罢,都化作几缕轻烟一并消散了。
苦等一个星期,何泰才被放出来。
黄太太和福坤一起去接何泰。
短短数日,何泰几乎没了人样,身上衣衫褴褛,周身遍布血迹。他步履蹒跚地走出来,看到黄太太,还想笑一笑。
黄太太看到何泰那副样子,只觉心如刀绞,刹那间泪如泉涌,哭得满面扭曲。
福坤去找了辆板车,拉着何泰去了医院。
何泰身上都是鞭痕,被打得皮开肉裂,伤口已经溃烂化脓。两条腿伤得最重,膝关节脱臼,两腿关节已肿胀变形。问他受了什么刑,他不肯说,只说牢房潮气大,犯了风湿病。
黄太太悲痛欲绝,不忍多看一眼,跑到病房外面低声抽泣。
福坤哽咽道:“像是上了老虎凳……”
医生给何泰做了手术,在他腿上打了石膏。
何泰醒来,看到泪眼婆娑的黄太太,微笑着安慰她:“姐,你不用替我难过。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快活,没什么遗憾。就算以后我的腿不能走了,我还能爬,不能爬了,我的心也是自由的。”
“别说傻话,你能走,还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的。”
何泰笑了笑:“我刚刚还做了个梦,梦见家里的桂花开了,又到菊黄蟹肥的时候了。”
黄太太笑着点点头:“又是一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