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落落生欢

29、争吵 没怎么，被

　　在明无尘清醒之前，晏兰阙挣扎了三次，才堪堪挣脱他的禁锢，为此下唇还被咬了一口。

　　好在他趁这和尚不备，点了他的睡穴，这才结束一场闹剧，将人搬上床榻躺着。

　　晏兰阙揩去唇上血迹，水润目光往下，落在明无尘那染上血色的唇间，怔愣片刻，抬手用拇指轻柔拭去。

　　复探了脉象，又查了神魂，怨念沉寂了下来，晏兰阙估摸着没啥事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万千怨念剥离后去了哪里，为何和尚会沾染上怨念，今夜之后还会不会再受它困扰？

　　晏兰阙坐在床榻边上，看着安静睡着的明无尘，脑子里乱糟糟的毫无头绪可言，谨慎起见，他必须当面问清楚。

　　夜色深深，客栈内外一片寂静，晏兰阙懒洋洋斜躺在矮榻上，背对着明无尘，将就着小憩片刻。

　　可他怎么睡得着……
　　唇瓣还微肿着，齿舌间弥散着那和尚的冷冽气息，脖颈处还有交缠时佛珠印下的红痕，后脑被箍得太久也还泛着酸麻。

　　晏兰阙咬着牙，真想给自己睡穴也来一下。

　　但他又实在舍不得，更何况还得看着这和尚的动静，万一怨念再起，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忽地想起来什么，晏兰阙猛地坐起身，转头直直地盯着床上那人。

　　这和尚醒来后，应该不会记得吧？

　　虽不是醉酒，可毕竟是受了怨念操控，神志不清，身不由己，按理清醒后是没有这段记忆的。

　　如此倒也好，省得他还要纠结改不改和尚的记忆，晏兰阙躺回云枕，决定看他反应随机应变。

　　两个人是被明念进屋吵醒的。

　　小和尚虽然同绪风住在楼下，但熬药的药材都放在这个房间，明无尘昨日回来得太晚，除了晏兰阙无人知晓。

　　明念照常回来拿药材，结果推门一看，小师叔睡在床上，晏施主则歇在矮榻，还均是一副才起的模样。

　　圆乎乎的小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大眼睛滴溜溜的来回转，像是懵住了，好半晌才道：

　　“小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晏施主，你怎么在小师叔的房间？”

　　晏兰阙揉了揉泛黑的眼圈，扯出个笑脸正要跟小和尚打招呼，明无尘却抢先一步，坐起身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极冷淡，晏兰阙猜到他会忘，可这般态度还是让他很不爽。

　　他偏头看去，轻哼一声道：“我什么时候来的你不知道？”

　　明无尘神色微怔，凝着眸像是在回想，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

　　看来确实是忘了，晏兰阙也不逗他了，回头对明念道：“小和尚，你先出去一下。”

　　明念懵然：“啊……？”

　　晏兰阙：“我有话同你小师叔说。”

　　“哦哦……”

　　明念了然的转身，想了想，又小跑到临窗桌案，匆匆抓起药，这才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雪白的僧袍从矮榻前飘过，明无尘已经下了床，径直走向一旁扶椅落座。

　　晏兰阙也下了榻，活动了下泛酸的肩颈，施施然跟了上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和尚，帮我倒杯茶。”

　　明无尘扫了眼茶壶，没动。

　　“啧。”晏兰阙从牙缝里轻啧了声，自己伸手去拎茶壶，还没碰上，明无尘就抢先把茶壶拎了过去。

　　“隔夜太久，我去换一壶。”他说着起身，拎起茶壶出了门。

　　晏兰阙：“……”
　　他还以为这和尚不想理人，原来是嫌那茶隔了夜。

　　片刻之后，明无尘换了壶新茶水进来，刚斟了一盏，晏兰阙就不客气地端起来开喝。

　　明无尘给自己倒了一杯，搁下茶壶一抬头，视线扫过那粉嫩上的一抹深红血痂，有些讶异道：“你嘴怎么了？”

　　茶水一润，唇上起痂的地方便尤为明显，晏兰阙抬手一摸，没好气道：“没怎么，被一只大蚊子咬的。”

　　蚊子只会叮，何来咬一说，明无尘皱了皱眉，他不想说，便也不再问。

　　“昨晚你何时来的？”

　　“具体多久记不得了。”晏兰阙早就编好了由头，随意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转转，路过你房间时察觉有异，就进来瞧了瞧。”

　　明无尘道：“何异？”

　　晏兰阙盯着他：“和尚，你可知，昨晚你差一点就走火入魔了。”

　　搁在膝头的手忽地收紧，明无尘神色黯了下，沉默片刻，道：“然后呢？”

　　“然后？”晏兰阙撑着下巴，云淡风轻地笑起来，“然后就是我当机立断，及时出手，把你从入魔边缘拉了回来。”

　　虽然过程不堪入目，结果却是大同小异，他可没说错。

　　明无尘也不知信了几分，闻言神色凝重地皱起眉，又许是难以置信，垂着眸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晏兰阙侧了侧身，肘弯撑在半掌宽的扶手上，面对着他，正色道：“和尚，你老实说，我阿姐身上的怨念，是如何剥离的？”

　　明无尘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伸手去端茶盏，显然不愿意说。

　　等他喝完茶也不见开口，晏兰阙勾唇笑起来：“不说也行，大不了阿姐醒了我问她，更何况我派去幽墟的人，已经寻到法子了。”

　　明无尘搁茶盏的手一顿，晏兰阙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脸上，虽然说了不说也行，可那眼神大有他不说就追问到底的狠劲。

　　无声叹了叹，明无尘伸出手，掌心浮现一颗透明宝珠，里面黑红的雾气缠绕在一起。

　　晏兰阙道：“这是什么？”

　　明无尘道：“摩尼宝珠，可渡怨魂，可化怨念，你阿姐身上的怨念，也全都在这里。”

　　晏兰阙：“多久能化完？”

　　“怨念乃怨魂之源，这些怨念存在数百年，已然成形，完全化去至少半载。”

　　竟然要这么久，足见这些怨念有多深，晏兰阙沉默一阵，道：

　　“你是怎样把它们剥离出来的？”

　　明无尘不说话了，他本想用摩尼宝珠转移话头，谁知晏兰阙又把问题拉了回来。

　　晏兰阙却道：“怨念以魂魄为载体，轻者成为怨魂，重者便如阿姐般化为厉鬼。和尚，昨晚我给你探查过，你神魂激荡得很厉害。”

　　他抬起头，红着眼看向明无尘，喉头干涩道：“你是以自身神魂为引，将万千怨念剥离出来，再强行驱赶进宝珠里的吧？”

　　若非这样，那些怨念怎么舍得离开阿姐魂躯，这和尚又怎会被怨念侵扰。

　　晏兰阙向来聪明，所瞒之事被猜个正着，明无尘心神一怔，沉声道：

　　“我之前答应过你。”

　　答应过……
　　晏兰阙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那日他离开时说的 “鬼怨纹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先安心养伤。”

　　这算哪门子答应！

　　晏兰阙仿佛被他给气着了，提高声音道：“那是我阿姐，就算剥离怨念要以神魂为引，也该我来引，你凭什么——”

　　“不行！”

　　明无尘忽然沉声打断他，周身威压一震，方几上的茶盏都开始颤抖。

　　他盯着晏兰阙，冷清的脸上仿若覆上一层寒霜，不容置疑道：“此事谁都可以，你绝对不能碰。”

　　相识以来，这还是晏兰阙第一次见这和尚这般生气，这般不讲道理，他怔愣了会儿，舌尖抵过腮帮，气笑了。

　　他冷笑着，不管不顾道：“为何不行，是觉得我一个魔头心志不坚，还是怕我被怨念蛊惑滥杀无辜？和尚，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怎么，昨晚你做的好事是一点想不起来了吗？！”

　　明无尘浅褐的瞳孔骤然一缩，端坐的身躯仿佛僵住，他呆愣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昨晚我……干了什么？”

　　晏兰阙一顿输出，几日的憋屈终于一股脑散了出来，脊背一摊就往椅背靠去，见明无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眸中闪过几分不忍。

　　他别过头不去看他，按下心中不甘和酸楚，含糊不清道：“也没什么，你神志不清，同我打了一架。”

　　明无尘似有些不信：“当真？”

　　“不信就算了。”晏兰阙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他拂袖起身，淡淡道：

　　“我还有事，先走了，怨念侵魂不是小事，和尚，你好自为之。”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沿楼梯往下，晏兰阙正步子沉闷地走着，贺青山和宁泽玉忽地从外面跑进来，两人皆一脸喜色，见着晏兰阙，顿时叽叽喳喳迎了过来。

　　“晏前辈，晏前辈，那些守将的鬼怨纹都消散了！”
　　“客卿们的也散了，全都散了！”
　　“晏前辈，鬼怨纹没了，那厉鬼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晏……晏前辈？”

　　晏兰阙脸色不太好看，两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忙闭上嘴不再说话，默默地让开楼梯口的道。

　　鬼怨纹乃阿姐所种，如今阿姐身上怨念全消，鬼怨纹失了控制，自然也跟着消散了。

　　那和尚说到做到，他该感激他的，可不知为何，一想到他以魂引怨，一颗佛心沾染俗怨，心里面就难受得厉害。

　　这些怨念本该他来引……
　　忽然间，晏兰阙眸光一沉，幽罗如此大费周章，三百年来以万千怨魂炼就阿姐，目的竟然在这。

　　以数十人为质，以阿姐为饵，晏兰阙无论如何都不会不管，而幽罗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让那些怨念全部钻入他的神魂。

　　若不是那和尚抢先一步，又刚好有摩尼宝珠，那么此刻，那些怨念怕是早在他神魂中扎了根。

　　“幽罗！！”

　　晏兰阙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水，漂亮的桃花眼杀气腾腾，他身形一闪，红色身影转瞬消失在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