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千陌1992

2、重逢 我来到这个

　　我来到这个武校已经5年了。5年来，同学们早已习惯了我日日早起，刻苦习武，也习惯了我总是孤单一人，独来独往。5年来我寄住在学校，节假日也留在学校。
　　以前，也有同学诧异为什么我不回家，或是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过节，但我冷漠地拒绝掉这份关心。我是没有家的孩子，浪迹天涯，我是孤儿，父母早死。我在武校生活了5年，只靠哥哥寄钱。
　　不知道这样称呼那个男孩是否合适。我叫他哥，然而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8年前的一场意外我认识他，他把我送到这儿来，从此再无音讯。只有每年收到寄款单上熟悉的字向我证明他还活着。
　　他送我来的那天渐渐浮现在脑海中，讨厌的天气，下着小雨，9岁的我擎一把伞，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校门口，那个男孩用手搂住我肩膀。“我要走了，天乞，你在这儿好好生活。要继续努力练武才行啊。”他轻轻说，那双黑玉一样的眼瞳中似带有我不懂的深刻，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气息。
　　“哥，我。。。。。。我”年幼的我期期艾艾，茶色的眼睛流露渴望与请求。“怎么了，天乞？”他俯下身，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你别走，”那时的我下定决心快快地说出心中的话，“别走哥，不然也带我走吧。别扔下我，不想一人。我不会让你姑姑讨厌我的。”
　　“天乞，我不能带你去，现在还不能。等我找到姑姑，跟她说明白，就接你，行吗？”“哥”“我知道，不会很久的，你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我很快会来接你的。钱还够用一阵，我很快回来。听话。”我知道再请求无用，只是，那时的我未曾想到“他”嘴中的“很快”竟会是好几年了无音讯。
　　“我走了，天乞，照顾好自己。”他用温暖的手轻柔地托起我的脸，在我额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9岁的我，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去，消失在视野尽头。雨意冰冷。
　　“天乞，发什么呆，老师在叫你呢。”“啊”我猛地回过神，冰冷的雨消失了，同桌英子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谁叫我?”我问他，刚才没有听见。“老师，叫你去。他刚出去。你没事吧？”
　　我不再理会她，向教室门口走去，老师就站在门外。“林天乞，你哥哥来了，就在校门口，他想见你，你快去把。”“什么？！”我吃了一惊，哥哥，是五年没再谋面的哥哥？“是，你哥哥在等你。快去吧。”
　　不再去看老师的笑脸，我快步奔下楼梯，哥哥，我朝思暮想的哥哥，多少次在梦里见到的哥哥。我猛向门口跑去，哥哥在门口，快跑。
　　可是离门口越近，我的脚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是的，也许是那个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哥哥，但我们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一起生活，他让我喊他哥哥而已。相识不过三年，分别已经五年，他走时我才9岁，而今已经14岁。那时他是个男孩，现在早已长大成人。五年，人能改变多少，还有多少他没变，有多少我没变。我是孤儿，孤儿都早熟，他也是，五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哥哥”吗？或许从前是，然而不可能对这五年熟视无睹，现在还会是吗?我不是知道。无法忘记以前曾经有的亲密，更无法忘记的是扔下我独自一人的孤单。“哥哥”吗?我还真的能做到心无芥蒂的叫他“哥哥”？
　　我是以极慢的步子走到门口去的，总是要面对，何况曾经期待了那么久。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与记忆陌生的身影。长长的黑色风衣，纤长的身躯，黑色如黑玉般的头发略显凌乱，在风中飞荡。我看不清来人的面庞，他的脸隐藏在路灯的阴影里。冬日的风，无尽的寒意。我就那样呆呆站住，傻傻地盯着他黑色的风衣轻轻飘荡。
　　他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他的脸在阴影中，并没有看向这边。他好像在专心致志地看着路灯下的草地。我心中突然涌出凄凉，五年了，是不是早已忘记曾经的许诺？只是我还傻傻的记着那个诺言。当初走掉，或许情有可原，五年无信，着实不可原谅。但即便如此，仍日夜梦想着见他，害怕被抛弃，只是，他是不是还记得我，还想见我。
　　“天乞，为什么不过来。”我恍惚间听他开了口，声音也变了，是男人的那种雄厚的清醇的声音，不是以前清亮的男孩声音了。
　　又向他走近几步，我脑子嗡嗡的，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如何开口。“天乞，你长大了。”他离开了路灯，向我走来，每走近一步他的脸便愈现清晰。我看着这张曾熟悉现已陌生的脸，鼻子酸酸的，有种想哭的感觉。两条眉横插向脸额，高挺的鼻梁，曾经是敏感任性地孩子的薄嘴唇，现在正紧紧的抿着，抿出一种淡漠与冷酷。他的脸庞已褪掉曾经的稚气，瘦削、深刻、几分霸气、又几分残酷。比以前更加俊美的脸，却不再像以前一样的温暖，温柔全无，现在看到的只有冷酷。
　　我不想相信，岁月改变了什么，还想回到从前，依偎在他身旁，贴着他，相依为命的生活。我倔强地抬起头，搜寻那双曾给我无尽力量和温暖的眼睛。还是以前一样的黑玉般的眼，深黑色的眼瞳，折射的柔柔的眼神，和以前一样的温暖，没有变，我是多么害怕他的眼神会变掉。
　　“天乞，我回来了。”他张开手臂，轻轻拥我入怀。隔着厚厚的棉衣，依然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让我贪恋。“抱歉，离开你这么久，这不是我的本意。”“您不必道歉，没有您我无法生活的。您让我在这儿好好生活了五年，我应该感激。我很高兴再见到您。”
　　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在他的怀里我无法说出心里话。五年，真的生疏了。“天乞？”他轻轻放开我，眼神充满怔忪，又带几分探究的看着我的脸，真希望他别再看我，否则一定会哭出来。
　　“你是真的长大了”他的眼神含有落寞，脸上却有笑意，“你变了，变化这么大，我快认不出你了。我不在的这几年，你过的好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过得好的。“我过得很好，谢谢您。您的变化也很大，我也快认不出您了。”我笑着对他说，除了笑不知道还能怎样去面对。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凝却，撤掉笑容，换上的是冷漠。他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向门外走去。“这是去哪？”我心下疑惑。“别问，跟我走。”冰冷的声音，硬生生地扯着我向外走。我知道哪里没变了，他的任性，相识八年来一直没变。
　　他把我拽到一辆黑色的车上，开动车子，飞驰而去。“这是去哪?我晚上还要回宿舍的。”希望不是很远。“回家。”冰冷的两字。“回家”我重复道，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哄我的诺言一等就是五年。“回谁的家？你姑姑的？我不去。”我也淡漠的说。“为什么称呼我为您？”我看着他的眼危险的眯起来，那是以前他生气的征兆。“那我该叫你什么呢，叫哥哥吗？”我看向窗外，窗外的景物接连掠过。心中其实有想哭的感觉，但不想在他面前，在任何人面前。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车子在无声中呼啸着，飞快飞快地跑着。我们驶向一片小区，现在我却好像一点都不再盼望见到他的姑姑。他为了找姑姑而抛弃了我。
　　车终于在一栋别墅前停下，别墅的门口亮着光，我下车，就着灯打量着身旁的车。是一辆高级跑车，黑色流线型，同学曾经炫耀过的车型。我就知道，一切已回不到从前。房子，果然不出所料，是高级的漂亮的别墅，真的和以前不同了。
　　“好看吗，这房子？”他也下车，站在我身旁。“好看，你姑姑在吗？”我问。他眼里流露出好笑的神色，“真想不到，当年的一个谎言，你竟会这样深刻的记着。哪里有什么姑姑，我若是不这么说，你会让我走吗?傻丫头。”他笑着，很开心，刚才的冷漠神色已全无。我却感觉一点都不想笑，这是什么意思？为了摆脱我而撒谎吗？那么为什么还要再来找我？
　　“生气了，当年你可不是这样爱生气。我使劲气你，你还是不会生气的。”他眼含笑意，我却更加恼怒。“是吗，当年的我是一个傻瓜，竟会相信你的鬼话。我真是天真，就那样被你抛下，还一直等着。你以为寄给我五年的费用，就能把一切了清了吗？了不清的。你一辈子也别想了清。”我愤怒，转身向后走去，我想远离，真的要哭了。
　　“天乞”他轻轻地叫我，快步走到我跟前。一只手握住我的肩膀，制止我的脚步。“哇啊”我终于哭出来，大声地哭，父母离开后，认得的唯一一个人，我认的哥哥也离开了我。
　　“天乞，天乞你别哭。”他轻轻的抱住我，“是我不对，别哭了，天乞。”他轻轻的说，以前他也总是这样说话，这样温柔的对我说话，让我感觉温暖的口气轻轻的对我说话。只是现在，这种口气却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泪还在流，尽管知道自己这时很软弱，但却无法克制的流泪。突然间被他抱起，走进屋去。那样温暖的怀抱，只有在自己软弱的梦中才会出现的温暖，让我迷醉。
　　他把我抱到屋里，一手托着我，一手打开屋里的灯。我在恍惚间发现，他真的已经是大人了，能用一只手轻松的抱着我。屋里的灯发出灰暗的橘黄色的光，他抱着我，把我轻轻的放在沙发上。我在沙发上呜咽着，抽泣着。他跪在地板上，跪在我身旁，静静的不发一言。
　　呼吸渐付平静，我抬眼打量着这间偌大的房。房间很大，却只有两张巨大的沙发床，空空荡荡。脚下是木地板，却显得无比脏乱。蓦地他的脸出现在眼前，黑玉色的眼睛流露出探究和哀伤。
　　“天乞，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我要对你说的话句句是实话。我并没有什么姑姑，当初那样骗你只是害怕你不能安心的呆在学校里。我是你的哥哥，不能让你总是为了照顾我而四处奔走，受人欺侮。你还小，哥哥总想让你过上一般孩子的生活，如今看来可能还是我错了，没想到你这些年生活的如此辛苦。”
　　我平静了呼吸，但总有一丝不安，这么说是我想错了，错的竟如此可笑。这谎言，可笑的维持了五年，而我竟没有丝毫的怀疑。这样说来，这五年天天折磨着自己内心的只是一场臆断的不安而已。真是可笑的生活，可笑的活了五年。
　　“你。”我缓了缓，“你。。额。。。哥哥！”终于叫出了口，不知是否能原谅我的愚蠢。“天乞，你不必这样勉强，隔了五年了，就算现在叫你妹妹，我还有些叫不出口呢，莫说是你。”他神色十分坦然。我却只是惴惴不安，是自己多心，还是自从亲人接连去世后就变得这般不安。
　　夜渐渐深了，我和他相对无言。我越发仔细的打量着他的面容，与记忆已经不太相同的面容。五年前，他的脸色十分柔和，眼睛清澈明亮，有令我心安的温柔的眼神，他的嘴虽然在总是抿着但却很少见到今天这般冷漠的神色。现在的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慑人心腹，黑色的眼瞳深处有迷雾弥漫，深不可测。
　　“不早了，去睡吧，天乞”。我静默的点点头，暗自揣度他在我的生命里消失的五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也许是复仇的火焰一刻不停的折磨着他，忘记了当初的约定。
　　此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