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清明》蒋十八

2、第 2 章

　　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沈清明躺在我身边，睡得安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我都觉得特别安心。

　　沈清明，只要有你在，哪怕是刀山剑树都让我觉得美好。

　　我闭上眼，享受着久违的温暖。

　　直到沈清明翻身起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不对劲：他看不到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沈清明看不到我呢？这样的话我们还怎么执手相伴？

　　我连忙下了床，跟在沈清明的屁股后面一次又一次的叫着他的名字，可无论我怎么歇斯底里，他也不理会我。

　　难道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就把我忘了？沈清明，你个负心汉！

　　直到我从卧室横穿到卫生间的时候，我才发现不对劲———我居然可以穿墙而过！这种技能我只在灵异小说里看到过。

　　不对，不对！错了，全错了！

　　我死了，可是沈清明活了！

　　直到我看到镜子里沈清明那张稍显稚嫩的脸，我才恍然大悟———我回到了十二年前！

　　我回到了沈清明的十六岁。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还来得及，现在十六岁的沈清明还没遇到十六岁的韩诗，只要不认识我这个丧门星，沈清明就不会死。

　　沈清明，这一次就不要遇到我了，即使我一个人孤独终老，又或是阿鼻地狱，我也只想你好好活着。

　　为了避免我们两人的相遇，我整天跟在沈清明的身边，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就害怕不知道哪个瞬间，十六岁的沈清明就会遇到十六岁的韩诗。

　　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胆小鬼。

　　我的心里没有其他，我只想为沈清明抵挡灾祸。

　　可是我忘了，沈清明一直都是个愣头青。

　　那天天气不好，天也灰蒙蒙的，看不清太阳，听到的也只有风哀嚎的呜咽。

　　上课的时候沈清明就一直心不在焉，他不住的向窗外探头，他在看什么？外面什么也没有。

　　风越刮越猛，只听窗外“嘭”的一声，是宣传栏的铁皮被吹掉一个钉子，它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吃人的妖怪。

　　沈清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突然起身，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他跑的真快，我都差点追不上他。

　　他跑出教学楼，朝着宣传栏跑去，我听着他边跑边念叨，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猛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宣传栏前那抹熟悉的身影，我心里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要！不要！不要过去！

　　可是任凭我怎么拼命的嘶吼，沈清明都听不到。

　　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冲向了宣传栏，在宣传栏倒塌的前一秒，我看到沈清明把我护在了身下。

　　在晕倒的前一秒，他说，你没受伤，真好。

　　原来，沈清明不是倒霉蛋，是为了救我他才受的伤。

　　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我和沈清明都素未谋面，为什么他会为了我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难道，沈清明有上一次的记忆？没人告诉我答案，沈清明也没有。

　　两个月后，时至隆冬，外面的世界被纯白的雪掩埋。

　　邻座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议论高一（一一七）班的那个扫把星，参加了朗诵队但是没人愿意和她组队。

　　她们仰起头肆意大笑，肆意嘲讽，让人觉得刺耳又碍眼。

　　这个时候，一言不发的沈清明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女生淡漠的扫了一眼，语气冷冷的说了三个字，长舌妇。

　　他转身离开了教室，又开始朝着艺术楼奔跑，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沈清明跑的这么快呢？

　　数九寒天，他硬生生的跑出了一身汗。

　　他还是和上一次一样，像个从天而降的王子，拯救了身陷囹圄的我。

　　重来一次，我看到了我不了解的沈清明。
　　他说，他不信牛鬼蛇神，可是每年四月初八，逛庙会的时候，他就会去寺庙里求神拜佛。

　　一边拜还一边振振有词，他说：“我愿意用我一辈子的好运换韩诗无痛无病，长命百岁。”

　　我突然眼含热泪，不知是不是沈清明的虔诚打动了佛祖，还是他把我照顾的太好了，往后有沈清明陪伴的十二年里，我竟真的再也没有生过病。

　　可是沈清明，没有你的余生，长命百岁对我来说，是最恶毒的诅咒。

　　这一次，我终于听清了他执意转去文科班的那天说的那句话，他说：以后，韩诗去哪儿，我沈清明就在哪儿。

　　少年的眼里闪着光，嘴角微微上扬，是我最爱的模样。

　　晚上，我看着沈清明熟睡的脸，恬静而美好，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只要陪着你，怎么都好。

　　我又一次见证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又一次感受到了沈清明浓烈又庸俗的爱意。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就这么陪着沈清明到了二十八岁。

　　大巴车刚刚驶入隧道，便听到轰隆隆的巨响，像是野兽的嘶吼，不一会儿我便觉得天旋地转，我看到沈清明的头上流着血，脸上满是泥土。

　　我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沈清明把那三个小孩护在身下，就像那年把我护在身下一样。

　　直到那个时候，他的手里依然紧紧的抓着什么。

　　安静的周围瞬间嘈杂起来，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人们的哭喊声。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沈清明，哭着哀求他不要睡。

　　不要，不要！再坚持一会儿，沈清明，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好好活着的。

　　我用劲抓着他的手，一次又一次的念着他的名字。

　　突然，他空洞的眼神在我身上定格。他嘴唇翕动，与此同时，洞被挖通了，那些被埋着的人也得救了。

　　细碎的光照进隧道里，真耀眼啊。

　　唯有我的沈清明，他还是死了。

　　那个绿色的钥匙扣从沈清明的手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一霎，我的眼泪拼命的挤出眼眶，沈清明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他说：阿诗，怎样都好，别不幸福。

　　我从梦中惊醒。

　　我成了为爱殉情却自杀未遂的可怜人。

　　不仅没死成，还检查出了脑震荡。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时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沈家大哥红着眼，推门而入。

　　他坐在床边，伸出手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床上。

　　是那个钥匙扣。

　　沈家大哥说：“这是你一头撞在墓碑上的时候，从你手上掉下来的。这是清明的宝贝。”

　　也是我的宝贝。

　　“阿诗，清明的冥婚已经结束了。”

　　“阿诗，好好活着。就像你送他这个钥匙扣的时候，希望清明可以好好活着那样，带着他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我木讷的张着嘴巴，反复回忆沈家大哥的那句话：“你送他的钥匙扣。”

　　我送的钥匙扣。我送的钥匙扣？对啊！我送的钥匙扣！

　　八岁的韩诗送给八岁沈清明的吉祥物！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我眼前。

　　“他们说我们命不好，可我们偏偏要好好活着给他们看！”

　　“记得我们约定哦，你要当我的王子，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无论我有什么困难，王子都应该保护公主。”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所以那个时候哪怕危及生命，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奔向我。

　　所以文理分班那天他才会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的走向我。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我以为沈清明是老天开了眼，心疼我过去十六年形单影只，给我的赏赐。

　　可原来，老天从未开眼，庇佑我的只是沈清明的偏爱。

　　我趴在床上嚎啕大哭，活着的时候没能嫁给你，以后死了也不会有机会了。沈清明，那我怎么办啊？

　　我好心疼你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两个人的约定，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原来重来一次的不是我，感动上苍的也不是我，是沈清明。

　　是沈清明想要我活着的执念。

　　可是沈清明，你就像棵树，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茂密丛生。

　　你是我活下去的信念。

　　我忘不了你。

　　我打开窗户，初春的风依旧有些许寒意，扎的我的脸生疼。

　　我看着那轮血红的落日，心中怅然若失，我纵身而起，好像看到我的少年奔向我，他嘴角带笑，眉目温柔。

　　沈清明，你是来接我的吗？

　　沈清明，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