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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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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影稀疏,鸦雀鸣飞。
殷衡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沈溶儿见他喋喋不休,垂着眸赧道:“师兄…我腿疼,有没有什么药啊?”
回来时裴铭曾给过他一瓶活血化瘀的药,但不知何时不见了,虽已入了长生殿,可难免冷清了些,感觉这里的气息能冻死人。
且那无垢仙尊自那时起便再未瞧见。
殷衡哦了一声,挠着头颇为不好意思:“对不起啊,突然来了个师弟,我太高兴了,一时忘了时间…”
他蓦地站起了身,“我现在就去给你拿些药!”
待人走后,沈溶儿才拖着酸痛的腿往那边的书架旁挪,室内有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屋顶有一颗不大不小的夜明珠,陈设虽古朴,但却处处透着一股高雅的气息。
他翻开书架上的一本书,《无情道入门级》
“……”
沈溶儿放下这本,又翻开了那边搁置的一本。
《无情道心典册》
“……”
怎么都是无情道啊。
沈溶儿皱着眉放下,索性重新回到榻旁坐着,他掀开裤腿查看自己的伤,虽然那野兽咬的很深,可经过这几个时辰,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的身体自小便有治愈之能,无论多重的外伤,都能很快恢复,甚至不会留下疤痕。
母亲说他有修仙的灵根。
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但修仙界鱼龙混杂,稍不注意便会丧命,母亲说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才将他留到如今。
沈溶儿不疑有他。
殷衡回来时拿了一堆的瓶瓶罐罐,蹲在他旁边准备为他上药。
“师弟,听说你是被狼咬伤的,这种程度很快就会好的,只要有这个药。”殷衡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小白瓶,“伤痛筋骨散。”
“这是师尊老人家亲手炼制的。”
他说着就掀开了沈溶儿的裤腿,奈何沈溶儿没什么力气,无法反抗。
“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殷衡惊讶地盯着他的腿,“看来木师叔说的是真的,师弟你果真是天灵根啊!”
这种根骨体质特异,恢复能力也极快。
但相应地,他们受到伤害时的疼痛也会被放大百倍。
沈溶儿也没想到,那野兽咬那么深,居然已经恢复了,他夺过殷衡手里的药,把裤腿放下来道:“麻烦师兄了,接下来我自己弄吧。”
殷衡走后,沈溶儿才褪下裤子。他记得屏风后有一座小型浴池,来时浑身脏乱,是该沐浴了。
他从皇城逃出来已过了半月有余,这期间连东西都没吃,更别说沐浴了。
浴池里水汽弥漫,氤氲了整个大殿。
许是太累,沈溶儿靠在岸边便睡了过去。
只是一直被梦魇缠住,一会儿身处沈府滔天的火光中,一会儿又被漆黑树林里的野兽追逐,接着又瞧见那张清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拿着那把刺光的剑戳进了他心口。
褚沉自片片白雾中走出,站在池边盯着那张被温水熏绯的颊,良久之后,他将人从水中捞起。
天光渐明。
惺忪睡眼睁开时便瞧见殷衡那张近在咫尺的娃娃脸,沈溶儿吓了一跳,忙不迭从被窝里爬起来,声音慌不择路,“师、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殷衡笑着离远了些,指了指桌子上的吃食,“你刚入门还没辟谷,师尊让我拿些吃的过来。”
“师尊交代这几日让师弟你先背诵太上宗准则,三日后他抽查。”
点了点头后,沈溶儿从榻上起身,脑袋还有些懵,旋即他反应过来,昨夜里他在泡浴,是什么时候到榻上来的……?
难道是梦游了?
入长生殿后,沈溶儿只见到了殷衡这位三师兄,另外两位从殷衡口中得知,是大师兄樊祎,二师兄洛子岚。
无垢仙尊…
他曾听说过,在皇城里的茶馆,总有人高谈论阔,一袭白衣似雪,清冷凛冽,如竹间积雪,淡雅傲霜。
如今是他的师尊。
沈溶儿来归灵山时其实未曾抱着要入长生殿的心思,他自知高攀不上,只要入太上宗,只要是个外门弟子也成,却没想到无垢仙尊会收他为徒。
许是可怜自己吧。
昨日里他那番模样,委实像极了乞丐。
太上宗的宗门立意便是仁爱,普度众生。
只是长生殿与别处不同。
长生殿里皆要随着无垢仙尊修无情大道。
据说无垢仙尊早已得了无情道精髓,即将跨入仙界。
沈溶儿前半生没什么大志,按部就班地考取功名,半年前殿试拿了第一名,是整个皇城的姣姣才子,本可以一帆风顺的,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群人,将他们家给烧了。
有官兵,也有修仙之人。
圣上说他们沈家私下里养鬼蛊,欲图谋害天子。
“扣扣——”
思绪从半月前的回忆里抽出。
寝殿外响起了敲门声,沈溶儿望着摊开的太上宗准则,墨措不及滴在了上面。
门口立着一白衣仙尊,衣袂轻飘,袖口绣着如山水画一般的刘叶,如山川丽景般遗世独立。沈溶儿一怔,退后一步拱手行了弟子礼:“师尊…”
褚沉轻轻颔首,进了殿,目光落在书案上,“准则背的如何了?”
他的声音清冷,丝毫不含一丝感情,像是冰冷冷的雪融化在心口。
当真是无欲无求的无垢仙尊。
“回师尊,已背了五十条…”因刚刚走神,沈溶儿完全不在状态,虽然背了大概,但也不是很熟,他的记忆力很好,只是心思今日总飘忽不定。
好在师尊并未为难他。
“嗯,若有何地方不解,去长生主殿寻本尊,莫要扰你师兄们的清修。”
沈溶儿一怔,随后点头:“…是,师尊。”
这次,沈溶儿不敢再走神了,将那厚厚一本太上宗准则翻了一大半,直到子夜,眼睛都红了他才停下。
沈溶儿爱干净,每日都要沐浴。
只是刚将脚伸进温池,一道声音便传进他的寝殿:“过来主殿。”
这声音…是师尊。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将衣裳穿好,匆匆赶去主殿,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摸到师尊的寝殿,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抬起的手腕在月光下格外皙白。
停顿片刻后,沈溶儿刚准备敲门,那道清冷的声音便透过殿门传了出来:“进来。”
沈溶儿踏着月光进了长生殿,里面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灯,与窗户上洒进来的月光相得益彰,两两照亮了殿内,有些冷清。
没有一丝人烟气儿。
“师尊。”
他微微抬头去瞧那位无垢仙尊,此刻正盘腿打坐,闭着眼,好像是一副仙人画。
“将你的血滴在这灯上。”褚沉推了推身旁的一盏灯,那灯暗淡无光,像是一颗心脏,“滴了血,日后才算是本尊的弟子。”
沈溶儿跪在他身旁,垂着眸照做,咬破手指时面上毫无表情,褚沉一直暗暗注视着少年。
在前世,这少年娇气得很,伤了磕了都要红了眼,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咬破手指头,竟是连眼睛都不眨。
本命灯在接触血液之后便亮起了如火般的光。
“师尊,这灯是…”
褚沉没应,从储藏袋里拿出一条串着小金锁的手链,链身敛着血金色的光,色泽怪异,“手伸出来。”
“哪只手啊?”沈溶儿看了他的冷面师尊一眼,见对方不答,悻悻伸出左手。
戴好后,褚沉才解释道,“这是洛河底的血晶石炼造的,可保安宁。”
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一丝情绪,只解释了这么一句,便挥手让他离开,“记得好生背诵准则,切勿贪玩。”
少年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褚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裂隙,从唇角溢出一口腥甜的血。
原本以为,重生一世会夺过这一劫。
他甚至是提前召回了木清忧,然后在沈溶儿途径的路上放了野狼去袭击,想以此吓退少年,让对方不敢来太上宗,可未曾料到少年还是在那一日来到了归灵山。
天命不可违吗?
在见到沈溶儿的那一日,他回到寝殿便察觉到自己的无情道有了裂痕,识海里的那一团如冰般坚固不催的灵识不再如从前一般聚拢在一起,反而四分五裂,在灵台里乱窜。
制作沈溶儿的本命灯又耗费了他几十年的修为和灵力,他以为还能坚持的,可没料到会反噬。
难道真的躲不过吗?
前世时,沈溶儿很是爱动,总爱往他寝殿跑,到后来的,关系发生质变,褚沉都从未动摇过,他依旧觉得沈溶儿只是个弟子。
是他最小的徒弟。
可哪个徒弟会关心他独自在长生殿会寂寞呢?
哪个徒弟会亲手做糕点送进他寝殿呢?
哪个徒弟会…
“额……”一口腥甜的血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昔日风光霁月的无垢仙尊狼狈不堪地弯着腰,捂着口鼻剧烈咳嗽,这是反噬。修无情道者,不仅要斩断一切凡尘,还要断情绝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感情。
这是前世的恶果回报到了他身上。
褚沉从小瓶里倒出一颗清心丹咽下去,调整状态重新入定。
而另外一边的沈溶儿则是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躺在榻上紧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链子。垂下来的那把小锁泛着金色的光,还带着师尊身上的灵气,有一丝清冷。
保安宁…
师尊说的,总归是对的。
虽然师尊…看起来很冰冷,但如今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冷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