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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魔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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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花园深处却有微光浮动,点点萤火沿着小径蜿蜒铺展,将那一片花房映得朦胧如梦。
瑶期立于小径尽头,深吸一口气。
她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裙,青碧色,是自己染的布,裙角绣着几株蛇信草,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素来不喜张扬,却也盼着这一面,能在对方心上留下些许痕迹。
只是连她自己也辨不清,这份辗转心绪,究竟纯粹是感念昔日救命之恩,还是早已悄然掺了别样情思。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香漓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压低嗓音笑道:“去吧,王兄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上回相见太过仓促,今夜正好静下心来说说话。”
不等瑶期回头,香漓便提着裙裾,笑着隐入沉沉夜色,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瑶期定了定神,再次匀了匀气息,举步朝花房走去。
花房之内,御舟负手而立,他今日未着华冠锦袍,只一袭月白常服,玉冠束起青丝,眉目间依旧挂着温雅从容的浅笑,那笑意温润和煦,如溶溶月色遍洒周身,让人心头安稳,却又自带一层浅浅距离,教人不敢贸然靠近。
“御舟殿下。”
瑶期上前敛衽一礼,连自己都意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免礼。”御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微微颔首,“你寻我,是想说什么?”
瑶期抬眸,迎上他那双清透的金瞳,心口骤然一跳,耳畔微微发热,她定住心神,将反复思忖多日的话语缓缓道出:“约莫八百年前,殿下于妖界出手相助,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一直盼着能当面道谢,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御舟微微偏首,似在凝神追忆前尘往事,片刻后,他低低一笑,笑意清浅通透:“救你?算不上吧。”
他稍作停顿,斟酌着字句,依旧温和无波:“我与龙妹性情不同,向来不愿事事插手,倘若见人遇难便一一施救,反倒身心俱疲。”他目光沉静如幽潭,静静望着瑶期,“说得更贴切些,当年我不过是顺水放了你,对吗?”
瑶期闻言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轻颔首。
“如此,便不必言谢。”御舟转过身,望向窗外流萤夜色,“我本也未曾做什么,反倒该是我谢你,多谢你一路照拂龙妹。”
一番话暖了瑶期心底,可那句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话,终究还是忍不住涌上喉头。她抬眸正色道:“不论如何,是殿下给了我重获新生的机会,公主殿下亦对我多有照拂,我虽只是一介寻常小妖,修为低微,不及诸位神通广大,可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御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温和,语气郑重:“好。”
瑶期垂眸,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温泉水榭中的一幕幕,蓦然浮现在眼前。
香漓看着她,轻声发问:“瑶期,你喜欢我王兄,对不对?”
瑶期当即心头一慌,连连辩驳:“怎会!我不过是感念他的恩情罢了,我身份低微,与御舟殿下云泥之别,我们本就绝无可能。”
香漓闻言挠了挠头,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一旁的宜安却慢悠悠开口,一语戳破她心事:“你嘴上总说想寻一众俊美之人相伴,怕不是求而不得,索性装作无心无情?只因畏惧被拒,便先将自己贬至尘埃。世人皆是这般,越是嘴上说著洒脱花心,心底便越是专一执拗;越是装作毫不在意,便越是害怕失去。”
瑶期神色一僵,想要开口否认,反倒显得刻意做作;若是沉默不语,又等同于默认,她只得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面轻轻画圈,一圈又一圈,将水中摇曳的月影搅得支离破碎。
锦欢凑近前来,不肯轻易放过她:“那我问你,倘若真有机会伴在香漓的王兄身侧,你可愿意?”
瑶期猛地转头,耳根染满绯红,声音闷闷的:“我从不做这般不切实际的假设。”
宜安斜倚在池壁上,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不过想想而已,又有何妨?你竟连一念之想都不敢吗?”
瑶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只觉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与殿下本就交情浅薄,算下来相见尚且不足三次。”
“交情浅又如何?”锦欢眉眼明亮,语气恳切,“万一他心中亦有你呢?只差最后一步便止步不前,日后回想起来,岂不可惜?”
香漓沉默许久,此刻才蹙起眉头,望着水中倒影,似在反复权衡,良久,她抬眼看向瑶期,目光里藏着犹豫,亦有几分认真:“王兄为人行事,素来看重门户与匹配。”她顿了顿,柔声补充,“但我知道,有些心意藏在心底一辈子,终究会留有遗憾,你若当真想说,我不会阻拦,我只是……不愿见你最后徒留伤心。”
瑶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指,轻点香漓眉心:“瞧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又没打算做什么出格之事。”
锦欢忍不住开口:“哎呀,香漓你就是太看重结果了,你是不是那种若一件事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便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它开始的人?”
香漓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可若是心意深埋心底,难道就不会心生不甘吗?”锦欢眼神灼灼,“换作是我,若是心悦一人,必定要让对方知晓,纵使结局不尽人意,至少坦坦荡荡,免得余生追悔。”
瑶期望着她纯粹热忱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她轻轻摇头,眸色淡了几分:“我与你们不同,若是道出心意,反倒令彼此尴尬,徒增对方烦忧,那我宁愿缄口不言,偶尔相见闲谈一二,便已足够。”
宜安一直没怎么插嘴,此刻却忽然坐直了身子,她没有调侃,也没有怂恿,只是淡淡地陈述:“依我之见,不妨放手一试,最坏不过是被婉拒,往后相见生疏,再不往来。可你本就未曾奢求什么,又有何损失?与其日夜辗转、患得患失,不如坦然一试。成了,便是意外之喜;不成,也了却一桩心事。”
她放缓语调,添了几分温和:“当然,这终究是你的心事,该如何抉择,全凭你自己,旁人再多言语,也做不得主。”
锦欢用力点头,握拳鼓劲:“没错!身份差距从来都不是阻碍,两心相悦,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
瑶期看着她们三个,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啊……”她摇了摇头,将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都明白,容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纷乱的思绪骤然收回,重归当下。
瑶期抬眸,对上御舟那双温和却始终带着疏离的眼眸,到了唇边的告白,终究还是被她默默咽了回去。她扬起一抹干净坦荡的笑意,轻声道:“其实也没有旁的事,殿下事务繁忙,我便不多叨扰了,方才所言,便是我全部心意。”
御舟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见她笑意自然,眼底澄澈坦荡,寻不到半分异样,他微微颔首,温声笑道:“既如此,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瑶期依礼行了一拜,转身缓步走出花房。
月光铺满小径,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口,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一起藏进了夜色深处。
身后,御舟立于花房之中,目送那道青碧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尽头。
他垂下眼,看着指尖拈着的那片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百年盛宴,终至曲终人散。
六界宾客各自启程归去,南天门复又喧嚣如昔,两侧仙官垂手而立,躬身恭送各方来使,礼数周全,笑意谦和。众人行色匆匆,心底却皆暗自盘算,此番神界百年宴见闻,尤其是神尊与天界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怕是足以成为六界闲谈,流传数百年之久。
香漓立在天门一侧,静静目送一拨又一拨人影远去。
烛夜率先动身,他行至近前,对着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语气洒脱:“我先走了,反正你过几日便会前来,那些矫情话语便不说了。”
香漓含笑颔首:“一路珍重。”
烛夜转身走出数步,却又蓦然回首,目光掠过她眉眼,一瞬凝起认真,末了只淡淡落下一句:“我等你。”
话音落罢,再不回头,身形转瞬没入传送阵刺目的灵光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沉枫,他不及烛夜那般干脆,跟在凛山王身侧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轻声唤道:“阿漓,我走了。”
再行数步,又频频回望:“你可要常寄书信予我。”
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眷恋不舍:“你若是得空,便来妖界寻我游玩,我会一直记挂着你。”
前方的凛山王早已等候多时,面露不耐,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如同拎起幼禽一般,径直将他拖入传送阵,灵光翻涌间,沉枫仍探着手,不停朝香漓挥手作别。
香漓忍去笑意,亦抬手遥遥回应。
而后便是几位相伴已久的小姑娘道别。
锦欢最先红了眼眶,抓着香漓的手不肯松开:“你一定要快点来魔界啊。”瑶期在一旁嫌弃她矫情,自己的声音却也哑了,嘴上说着“又不是见不到了”,眼角却分明有水光。
宜安性子最为疏朗,上前一步伸开双臂,将三人一并拥入怀中,重重拍了拍众人脊背:“你我四人,来日必定再聚,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锦欢用力点头。
“定然再会。”瑶期低声应和。
香漓被拥在中间,鼻尖酸涩发胀,却依旧弯着眉眼,温声应道:“好。”
四个人在风中抱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手,各自转身,各自离去,谁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喧嚣散尽,南天门终于重归寂静。
香漓伫立在空旷的天门之下,望着天际一道道渐渐消散的灵光,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旋即转身,振袖朝着神界深处飞去。
神界本就常年清寂,此刻更显幽旷。
君溟静立在白玉长阶之上,显然已等候许久,长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袂,猎猎轻扬,眉宇间萦绕着一缕浅淡的烦闷,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遥望向天际,似在默数时辰,静待归人。
听见衣袂破风之声,他转过头来,那烦躁像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香漓落在他面前,微微喘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把钥匙,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古钥,纹路繁复,隐隐有幽光流转。
“久等啦。”
君溟握紧钥匙,转身看向身后那座巍峨的殿宇——
祈光楼。
此地乃是神族世代珍藏法宝之地,万年来尘封闭锁,静立岁月之中,楼宇共分九层,飞檐翘角之上悬着铜铃,铃身蒙尘,早已失却往日清亮,唯有长风穿廊而过时,才会撞出几声喑哑铃音,似在低声诉说那些被世人遗忘的前尘旧事。
“走吧。”君溟沉声开口。
他抬手轻引,那枚漆黑古钥凌空浮起,缓缓嵌入殿门正中的凹槽之内。
沉闷的机括转动之声在空寂中响起,尘封万年的祈光楼,厚重的大门终于应声,缓缓向内开启。
殿门在二人身后徐徐合拢,将外界的清风天光尽数隔绝。
楼内却并不幽暗,四壁嵌满硕大夜明珠,清柔光晕层层漫开,将整座宝库映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紫檀木架直贯天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架上陈列着各式奇珍法宝:刀枪剑戟、钟鼎宝镜、神印灵符,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宝物形态各异,有的宝光流转、灵气逼人,有的古朴拙雅、不露锋芒,更有一截枯木、半枚残贝这般看似寻常之物,周身却隐有磅礴法力震荡,令人心生敬畏。
香漓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木架,又环视绵长幽深的长廊,不由得轻声惊叹:“法宝如此之多,仅凭你我二人,要寻到尘织符,怕是不易。”
君溟立在她身侧,淡淡扫过周遭器物,神色从容淡定:“无需多时。”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光,正要施法搜寻,动作却忽然一顿,又缓缓收回了手。
香漓面露疑惑,转头看向他。
“若当真寻到尘织符,”君溟侧首望她,“你当真要将此物交予司命?”
香漓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失笑,摇了摇头:“现下自然不能给他,你也知晓,天界仙官皆由天道册封任命,并非父帝一人可以决断,司命身居要职,若是贸然离去,职位空缺,徒留祸患,我岂不是要为难王兄?”
她略一思索,又补充道:“且先暂且留着,待日后有新晋仙者继任司命之位,再将符咒送出不迟,说不定到那时,他反倒贪恋此间安稳,不愿脱身了呢,我还舍不得他离开呢。”
君溟微微颔首,再度抬起右手。
这一回,他再无迟疑,指尖灵光骤然盛放,化作万千细如发丝的光丝,向着四面八方延展游走,光丝似有灵识,穿梭于层层木架之间,绕过鼎器兵刃,避开瓶罐灵符,灵动迅捷,整座祈光楼仿佛尽数纳入他的感知之中。
君溟闭目凝神,长睫轻垂,衣袍无风自动,夜明珠的柔光洒落在他清绝的面容上,笼起一层莹润白芒,宛若一尊不染尘俗的玉像。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漫天光丝倏然收敛,消散于无形,他眉峰微蹙,又再次阖目,催运灵力重新探查,这一次,灵光比先前更为绵密,几乎覆满整座楼宇,可几番搜寻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待灵光散尽,他轻轻摇头:“楼内并无此物。”
香漓脸上掠过诧异:“不在此处?莫非早已被人取走?可我从未听闻,有仙族动用法宝褪去仙籍、堕入凡尘之事啊。”
君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其实我早有疑虑,祈光楼之内的所有法宝,我皆心中有数,却从未听过尘织符这一物件。”
香漓略一思忖,问道:“楼中可有名册,记载法宝出入流转之事?”
“自然是有的。”
君溟抬手虚引,数十本厚重典籍凭空浮现,每一本都足有掌面厚薄,封皮之上以金线镌刻密密麻麻的古字,他催动灵力,典籍自行翻飞,书页哗哗作响,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良久,册页定格,君溟目光快速扫过文字,接连翻阅数本,最后依旧缓缓摇头,册中并无半分关于尘织符的记载。
他抬眸看向香漓:“当真存有尘织符这件法宝?”
香漓被他问得一怔,喃喃道:“司命说有啊,只是我亦不知,他究竟从何处听闻此物……”话音忽顿,她眼中灵光一闪,连忙说道,“对了!楼中可有洞庭仙子的法宝名册?”
君溟眉梢微蹙:“那是谁?仙族吗?”
“哎呀你先寻来看看便是!”香漓连声催促,“册中或许记载着祭心珠一类宝物。”
“祭心珠,便是你先前用以提取情丝的那件法宝?”
“正是它。”
君溟虽满心不解,依旧依言施为,不多时,他指尖一动,自众多典籍中抽出一册薄卷。
香漓连忙伸手接过,翻开书页细看,顿时喜上眉梢:“祭心珠、同心镜……还真有!天界亦藏有一本同款名册,只是这一册,似乎略有不同。”
君溟伸手取回薄册,目光落在封底一处浅淡印记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我七哥的典籍,上面留有他的印记。”
“你的七哥?”香漓面露惊色,“昔年陨落的八位神尊之一?”
“正是。”
他随手翻动书页,神色陡然一凝:“册上覆有一道异术禁制,是封印。”
话音未落,他抬手挥出一道灵光,径直探入册中,封印应声瓦解,原本空白的纸页之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鎏金古字。
香漓连忙凑身上前,一声轻呼脱口而出:“你快看!”
册页之上,罗列着数件从未见于记载的奇珍法宝,每一件都蕴着独特灵力,而在篇目最末尾,“尘织符”三字赫然在列。
下方附注,字迹清晰明了:
尘织符,可化仙躯为凡胎,除却仙籍,令仙者重入轮回,此符唯独对未入仙班的寻常仙族起效,已然受封任职的天界仙官,符咒之力无法撼动。
香漓望着这行注解,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心头涌上浓浓的失落:“如此说来,司命便用不了此物了。”
见她神色恹恹,君溟眸光不自觉放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温声宽慰:“无妨,册中详细记述了尘织符的炼制之法,我稍加改良便可,并非难事,只是需耗费些许时日。”
香漓抬眸望他,眼中瞬间重燃光亮,笑靥重现:“果然还是你最厉害!”
君溟看着她明媚的模样,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薄册,眉宇间又覆上深思之色:“只是这本名册来历蹊跷,其中缘由,着实费解。”
香漓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猜测起来,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认真说道:“依我猜想——昔日洞庭仙子,乃是选入神界侍奉的仙族侍女,恰好便是你七哥的贴身仙娥。二人朝夕相伴,皆精于炼制法宝,洞庭仙子聪慧无双,你七哥又手握神明无上神力,彼此志趣相投,携手共创诸多神器,想来二人相处日久,心中也悄悄生出了情意,册中所载宝物,应当便是他们一同炼制而成。”
她越说越是笃定,又补充道:“而且,洞庭仙子和司命似乎是旧相识。之前司命做局的时候,祭心珠便是他引诱我取得的,想来便是洞庭仙子将尘织符的秘辛告知了他。”
君溟静静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却从未听过,七哥身侧有名唤洞庭仙子的侍女。”
香漓摆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想来她当时定是另用了名号,当年入神界侍奉的仙娥数不胜数,你又怎能一一记清?”
君溟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那本册子,目光幽深。
香漓又翻了几页,将册子合上,收入袖中:“这个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君溟点了点头:“好。”
没过几日,香漓与君溟便启程前往魔界。
临行前,御舟亲自送到南天门外,他替香漓理了理衣领,目光转而望向君溟,欲言又止,几番斟酌后,终是只化作一句叮嘱:“路上多加小心,龙妹若受了半分委屈,即刻传信回来,王兄亲自去接你。”
君溟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颔首,坦然受了这份目光,香漓笑着挽住兄长的胳膊,脑袋轻轻靠了靠他的肩头:“王兄放心,有他在,我不会吃亏的。”
御舟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言。
踏出南天门,君溟抬手凌空一划,与往日繁复炫目的阵法不同,此番他指尖落处,仅一道轻描淡写的轨迹,便撕开了一道幽深裂隙,裂隙另一端,隐约可见暗紫色的天穹与翻涌的沉沉云霭,魔界的气息已悄然弥漫而来。
“走吧。”君溟向她伸出手。
香漓将手放入他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稳稳包裹住她,两人并肩踏入裂隙,身后的南天门与天界万里晴空,刹那间被折叠成一道纤细光痕,转瞬消失在视野尽头。
传送不过一刻钟光景。
当双脚再次踏上实地,眼前的景象让香漓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目新奇。
这便是魔界。
她曾无数次从烛夜口中听闻此地,他说这里有漫天紫霞、幽深古林、神秘城池,还有热情豪爽的子民。可耳闻终究不及眼见,此刻亲身立于这片土地,才知其中壮阔与奇诡。
天穹是浓淡交织的暗紫色,宛若泼洒了一层墨紫釉彩,沉沉垂落却不显压抑。云层翻涌间,细碎的磷光点点闪烁,恰似星河倒悬,坠入人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脊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将整片大地映照得幽深而神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气息,陌生又新奇,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这就是魔界……”香漓喃喃低语,目光四处流连,像个初出远门的孩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君溟立在她身侧,神色依旧淡漠,似乎对这一切早已熟稔。
魔界的迎宾排场,远比香漓想象中盛大。
传送阵外,黑石铺就的广阔广场上,早已列满仪仗,魔界将士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戟,整齐分列两侧,队伍从传送阵一直延伸至远处巍峨的宫殿大门,铠甲上刻着暗银色纹路,在幽光下隐隐流转,肃穆威严,其整齐程度与恢宏气势,丝毫不逊于天界的迎宾大典。
香漓暗暗咂舌,这般阵仗,怕是把魔界的家底都搬出来了。
广场尽头,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最前方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与烛夜有几分相似,却比烛夜多了几分温润,周身无半分魔王的凌厉气势,反倒像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他身着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墨玉带,正含笑迎上前来——正是魔界如今的代理魔王,烛夜的父亲,槐渊。
烛夜今日换了一身暗金锦袍,腰束墨玉带,衬得他英挺张扬,往日的跳脱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待客的体面,他身侧跟着一位青年,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一身素净的玄色长袍,安安静静地走在一旁,正是阳辞。
香漓远远便朝烛夜挥了挥手,烛夜也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笑意,算是回应。
槐渊率先迎上前来,深深一揖,语气恭谨而真诚:“尊上驾临魔界,令蓬荜生辉,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君溟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本尊此番前来,为天灾口之事而来,多有叨扰。”
“神尊言重了。”槐渊直起身,目光转向香漓,笑容愈发温和,“香漓公主,又见面了。”
香漓弯起眉眼,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香漓见过魔王陛下。”
“公主客气。”槐渊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宴席已备好,二位请随我入殿。”
烛夜走到香漓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打趣道:“小公主头一回来魔界?可还看得惯?”
“看得惯!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香漓眼睛亮晶晶的,依旧忍不住四处张望,“我还以为魔界到处是黑漆漆的洞穴和乱石呢。”
烛夜嘴角抽了抽,无奈道:“你对魔界到底有什么误解?”
香漓嘿嘿一笑,目光落在阳辞身上,朝他点了点头,阳辞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公主殿下。”言罢便不再多言,依旧安静地站在烛夜身后。
香漓又往四周扫了扫,却没见到那个活泼的身影,不由问道:“锦欢呢?”
“她怕旁人布置的住处不合你心意,亲自去打理了。”烛夜答道。
香漓心中一暖,弯起唇角:“还是锦欢贴心。”
一行人沿着红毯步入宫殿,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外部的肃穆不同,殿内灯火辉煌,长案上早已摆满珍馐美酒。魔界的酒器多为玄色或暗金所制,造型古朴厚重,却透着一股大气,殿中两侧已坐满魔界臣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着装虽多为玄色、深紫、墨绿等深色系,却裁剪得体,纹饰精美,与天界仙官的锦绣华服相比,不过是色调迥异,精致程度毫不逊色。
香漓暗自松了口气,如今看来,除了衣着色调偏深,偶尔可见的角、鳞、异色瞳等异族特征外,魔界子民与仙族其实并无太大区别,有几个年轻臣子模样颇为俊美,惹得她多看了两眼,余光却瞥见君溟的侧脸似乎又冷了几分,周身气息沉了沉。
她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水辛辣醇厚,呛得她微微皱眉,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满是新奇。
殿中觥筹交错,乐声悠扬,一派宾主尽欢的景象。
君溟坐在最尊贵的主位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殿内的热闹隔绝开来。
槐渊端起酒杯,先向君溟敬了一杯,言辞恳切:“神尊此番亲临,助我魔界解决天灾之患,臣不胜感激,魔界地处偏远,诸事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神尊与公主见谅。”
君溟淡淡举杯,与他隔空一碰,并未多言,只浅酌了一口。
香漓望着槐渊温和的模样,只觉这位魔王陛下比想象中亲和得多,他的笑容真诚,目光清澈,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厉与深沉,反倒像一位普通的、为子女操心的父亲,她忽然想起烛夜说过,家中向来是父亲亲自下厨,这般温润性子,倒也不奇怪了。
夜色深浓,魔界的月亮是一弯幽蓝的弦,悬在绛紫色的天穹上。
君溟被安排在魔界宫殿最尊贵的寝殿,雕梁画栋,陈设华美,连被褥都熏了安神的龙涎香,他站在窗前,看着门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姑娘,微微叹了口气。
“我要和锦欢一起住。”香漓说得理直气壮。
君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香漓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要跑,又忽然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别又坐到天亮。”说完便一溜烟没影了。
烛夜在廊下等着。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香漓出来,便直起身,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去见她。”香漓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回廊。魔界的宫殿不似天界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沉静大气的韵味。廊柱上雕刻着古老的图腾,每隔几步便有一盏幽蓝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锦欢怎么样?”香漓问。
烛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抛着玉佩:“挺好的,能吃能睡。”香漓侧目看了他一眼,烛夜的表情没什么破绽。
香漓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没有追问。
锦欢的住处偏在宫殿东侧一间清幽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她早就等在门口,一看到香漓便扑了过来:“香漓!”香漓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伸手抱住她。
烛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了垂眼,他没有多留,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聊”,便转身走了。
晚上,锦欢铺好了床,两人躺在那张不算大的榻上,头顶是素净的帐幔,窗外是魔界幽蓝的月光,香漓侧过身,看着锦欢的侧脸,轻声问:“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锦欢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帐顶,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锦欢,”香漓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说说。”
锦欢沉默了很久,久到香漓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烛夜他让我回人界。”
香漓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其实并不意外。
来魔界之前,她就在想这件事,锦欢是人族,在这魔界之中,终究是格格不入,她没有法力,没有自保之力,甚至连寿命都与魔界众生不同,烛夜将她带回来,护着她,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可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一百年?一千年?等到锦欢老了,烛夜还是如今的模样,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话,香漓一直想说,却一直说不出口,她怕伤了锦欢的心,也怕烛夜为难。可如今烛夜先开了口,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又替锦欢觉得心酸。
一晚,烛夜肩膀上的神罚发作,疼得满头大汗,锦欢本来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就去睡,可看到他那么痛苦,她就忍不住进去了。
锦欢问他怎么了,他把她推开:“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
“我怎么能不关心你?”
突然,他的眼睛在夜里变得猩红,红得吓人。
锦欢被他吓到了,说道:“我去把阳辞叫来。”然后就跑了。
第二天,烛夜找到锦欢,平静得不像他,他说:“等你见过香漓之后,就回人界吧。”
香漓静静听完,问道:“那你怎么想?”
锦欢垂着眼眸,眼泪又无声落下:“我会回去的,可我若是重回人界,往后是不是便再无缘相见了?”
“不会的。”香漓连忙摇头。
锦欢抬起头,眼底有泪光闪烁:“真的?”
“当然。”
得了她的许诺,锦欢脸颊泛起浅浅绯色,低声吐露心底藏了许久的真话:“当初我执意跟着烛夜远赴魔界,其实不单单是为了他,我最放不下、最想再见的,是你。”
“彼时你沉睡不醒,可朝堂动荡、边境风起云涌,局势岌岌可危,我虽害怕,可为守住家国安稳,主动提出和亲,烛夜拦下了我,他说会摆平所有纷争,绝不因我离宫,连累两国邦交,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他本为我择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小镇,备好半生衣食安稳,许我一世清闲无忧,可那时我想到了你。”
锦欢鼻尖发酸:“我不愿你我之间,落得一句别离都无、草草收场的结局,那时我归不得皇宫,留不得京城,唯有跟着他走,才有再见你一面的机缘。”
香漓心头骤然酸涩发胀:“锦欢……就算你没有跟他走,我总有一天也会来见你的。”
“怎能总让你一人奔波辛苦呀。”锦欢轻轻摇头,“你为我奔赴良多,这一次,我也想为你我这份情谊,拼一次、守一次。”
香漓凝望着眼前眼底含泪、却依旧温柔纯粹的少女,泪眼朦胧,心底万般动容,轻声坦言:“你好勇敢,换作是我,若是我喜欢的人心系我挚友,我未必能如你这般通透释怀,这般坦荡从容。”
“傻瓜,这从来不是谁的错,亦算不得什么过错。”锦欢抬手拭去眼角残泪,吸了吸微涩的鼻尖,嗓音尚带细碎哭腔,却愈发澄澈通透,“我一开始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呀,也曾满心不甘、辗转难平,我自幼长于深宫、养尊处优,从前万事顺遂,心思天真纯粹,把情爱与人情都想得太过圆满简单。”
“可独自浮沉日久,看过世事百态,终是慢慢懂了许多。”
她抬眸望着香漓,眼底褪去懵懂阴霾,多了几分沉淀的坚定:“和你们相比,我无通天法力、无绝世才情,最为寻常普通,可我亦有自己的风骨与尊严,喜欢一人,未必非要相守占有,我只求俯仰无愧,不负本心。我也会难过、会落泪、会心生怅惘,可我不愿让一己私情,折损了你我的情分。”
“纵使爱而不得,纵使你我境遇殊途、天地有别,纵使遍体伤痕、暗自落泪,我也要坦然接纳所有结局,终有一日,我会彻底放下执念,放下心动,活出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她定定凝视着香漓:“我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香漓静静望了她良久,眼底水雾氤氲,终是重重点头:“你当然可以,你远比任何人都勇敢。”
“而且你一点都不普通!其实宜安在认识你之后曾私下与我说过,她觉得在我们几人之中,你是最成熟沉稳的那一个。”
锦欢闻言,眉眼骤然舒展,破涕为笑:“宜安殿下亦是温柔通透,极好的人。”
香漓凝着她明净眼眸,郑重许诺:“锦欢,万事我会为你安排妥当,往后我也会去看你,这绝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锦欢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终是含着泪,用力重重点头:“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