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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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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城礼败了。
晋国的大军一路西来,打到王城。
宫人们乱作一团,已经无暇顾及我,纷纷各自逃命。
院中满地都是金光的落叶和枯死的树木,我穿着大红色的锦袍,躺在落叶上。
渚又是带着满身血迹,出现在我面前。
“你本不用打到这里。”我说。
他单手撑剑,半跪下身,将我额头的一片树叶捡起:
“可是寡人想要的,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抬头看向院子中间,那里躺着海棠树的尸体,已经被我砍断,枝叶枯萎。
“凤凰!”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浑身一僵,有些不敢相信。
“母,后?”
母后身着黑色华服,看得出来精心打扮,她面色欣喜,甚至说是得意也不为过。但她看我的眼神,却带着些责备:“你王兄为了你,连季国使臣提出的和解都放弃了,你还不赶快谢谢他!”
“母后,一直在,随军?”我却是看着渚说的。
他一直在盯着海棠树,目光这才缓缓落在我身上,墨色的眸子冰冷异常,嘴角却是笑的:
“太后运筹帷幄,自然是在军营帮得寡人更多。”
“那想来这几个月,也是出入成双,陪伴左右。”我低声道。
“何止,太后还为寡人挡下致命一箭,此番恩情,寡人铭记。”
是啊,她可以为了你,杀了亲生儿子,挡下一箭又如何?
外面战火喧天,季国的军队很快还会夺回王城,母后催促着我们赶快离开。
渚看着我。
我看着满地的落叶,轻笑:
“我是季国的王后,王兄还是,请回吧。”
“怕是由不得王妹。”
话音刚落,他便将我扛起,不顾我的挣扎把我掳出王宫。
不出几日,七国之内流言四起。
母后也发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她劝说渚,将我送回季国,虽然她清楚,我如今回到季国只有陪葬一条路。
我有些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亦戒备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可笑,但我又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渚将我软禁在凤阳宫,这里的海棠花比季国凋落得晚,但也已是绿多红少。
“海棠的花期就要过了。”渚身着玄色王服,腰佩长剑,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剑叫寒霜,是天下最厉害的能工巧匠所铸,剑刃之锋,可断寒铁,可折飞发。
我回过身,抽出他腰间的剑。冰冷的剑气袭来,剑身一侧倒映出我的眼睛,另一侧,是渚轻薄的唇。
“小心点,别伤了自己。”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横在我与他之间的寒霜移开,“它认生。”
“是吗。”我用手指轻弹,流水般透彻的剑鸣声传来,确是一把绝世好剑。
我一抬手,一瞬便将它横在渚的脖颈上。
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半扬着唇角:
“你的手要往后放一点,不然用力的时候,会割破手指。”
我垂下眼眸,看向自己过于靠前的那只手。它纤细柔弱,白皙如凝脂。
我笑道:
“也是。”
说完,我转动手腕,寒霜又打了个来回,架在我的脖子上。
渚墨色的瞳孔凝滞,他皱眉,对我严肃道:
“凤凰,不要闹了。”
我却用了用力,冰冷的剑气划过我的肌肤,丝丝红色渗透出来。
渚向前走了半步,他盯着我的眼睛,有些阴鸷。
但我不怕他,因为我知道,害怕的那个人,是他。
“王兄求我。”我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求我,把剑放下,我就听你的。”我当然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做,我只是想看他如何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仿佛恨不得掐断我的脖子。
我再度用了用力,红色的血丝顺着我的脖颈流下。
“凤凰!”渚伸出手,在半空停下,他呼吸有些急促,咬牙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笑了:
“我要回季国。”
渚看着我,也许他不能理解,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但我总是觉得,我该葬在折凤树下。
渚僵硬着,看着我许久。忽然间,他竟也笑了,然后在我平静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好。”
说完,他转身挥袖而去。
连寒霜也不要了。
(六)
晋国此战,大大削弱季国国力,其他五国纷纷投诚,想要与渚联姻。即便我俩的流言蜚语和渚的离经叛道已经传遍七国。
在那些故事里,我是一个刚失去丈夫,又被王兄胁迫,倾国倾城却对自己的悲惨命运无能为力的可怜女子。
渚的生母,般淑夫人也是如此认为。
她来到我的寝殿,给我带来一支金簪。
很美,也很锋利。
她身着墨绿色的衣袍,仪态与我小时候印象中的温婉一模一样。即便父王已经去了,她也还是他喜爱的样子。
“公主殿下,这根金簪,是你父王临终前,赐予我的。”
她语气带着些嘲讽,
“可惜,没有沾上我的血。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我抚摸着那根金簪,没有说话。
般淑夫人走了,她的背影,依旧那么端庄典雅,依旧是父王的最爱。
最爱到,即便要死了,父王也要带着她一起。
如果渚要死了,他会不会也送我一支金簪?
晚上,我把金簪插在发间,穿上黑色的衣服,跪坐在海棠树下。
渚过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内事监,他们进进出出,忙活许久。
我大概猜到了。
渚搬了进来。
这是送我去季国的条件。
他要在这凤阳宫住满七天七夜。
“凤凰是专为寡人束的发?”他亲吻我的头发。
“太后刚好送来一支金簪,我想王兄会喜欢。”我转过身,“王兄没有告诉她,我就要回季国了吗?”
他闻言神色一凛,将我发间的金簪抽出。
“这是父王临终前,赐给太后的。”我垂眸说道。
仿佛这一刻,我与渚才意识到,我们之间,还有着杀父辱母之仇。
他抿唇不语,捏着金簪,放开了我。
我抚摸着满地的落红,轻笑。
国仇家恨,又岂是这脆弱的海棠能担负得起。
我回到寝宫,渚正倚在床边,把玩着那支金簪。
我们两个都默契的安静,一人躺在一边,谁也没有与谁说话。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渚在这里,至少还要忙些,可我错了。
他竟不理朝政,不问世事。
第二日,王宫刮了一阵强风,所有的海棠花终于落尽,甚至很多树都已经被吹折。
“公主,快看!”
我顺着侍女的手看过去,渚正在强风中扶着最中间的那棵树。一片片的海棠花瓣随着尘土在院中飞扬,他不为所动,执拗地扶着它。
那棵树,是渚第一次亲吻我的地方。
我还记得那天他喝多了酒,生涩又小心翼翼地咬着我的唇,然后又懊恼地哄着我:
“凤,凤凰,对不起。我,我叫渚,我不是坏人。”
那个时候,他心中的我还是一个单纯且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他就像一只大灰狼,惦记上了不该惦记的小可爱。
后来,他为此付出了半条命。
他恨我吗?
我从没问过。
我只记得,父王的鞭子一遍又一遍打在他的身上时,他看着我的样子。
越来越炽热。
那让我对他与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父王的想法产生动摇。
“随他去吧。”我从回忆里抽身,说道。
第三日
渚解开了我的衣裳。
我们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就如同我上次前往季国一般,他疯狂又偏执,不停地占有我。
因为我们都清楚,我此番前去,是一定不会再回来。
换句话说,我要挟渚,要么死在他的面前,要么此生不复相见。
第四日,第五日……直到最后一日。
今日是父王下葬的日子。他走的匆忙,活着的时候陵寝还未完工,如今才选了个好日子封陵。
出发之前,我把那支金簪戴在了自己头上。
渚看到了,没说什么。
“我母亲要对你母后动手了。”这是七日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笑了笑:
“怎么,王兄舍不得?”
他和我一起笑:
“寡人是怕王妹难过。”
难过……又能如何?
我母后,与父王一起,害死般淑夫人的夫君,又在她进宫后百般折辱打压。以母后的心机,不可能想不到今日,可她……竟还是选择帮助渚登上王位。
我们出发时,母后身着大红色的锦袍,看着我的神色复杂。
“凤凰,”她来到我身边,“我们母女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
“母后,我明日就要回到季国去了。”我说。
她一愣,随后露出轻松的表情,想来那些传言她也早已知晓:
“你不要怪你王兄,毕竟他是国君,有些时候定然有所取舍。”
我就要去季国陪葬了,她竟还是关心渚。
这不像是她平时的样子,我也不觉得我的母后因为承受不住打击疯掉了。
她与我走在后面,突然神色悲戚:
“凤凰,委屈你了……不要怪母后。”
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可我又说不出来。
“母后,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却轻笑:
“一会儿,你就知晓了,我要让那个贱人,下地狱!”
我不知道般淑夫人会不会下地狱,我只知道,我已身在地狱。
渚走在最前面,他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但也只是扫过。我们一行人到达王陵时,天突然开始下起雨来,仿佛我父王死去的灵魂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而我,在等着母后与般淑夫人的好戏。
先发制人的是母后,一如既往。
很多贵族老臣都在场,他们就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与母后一同,宣读了一道旨意,而旨意竟是父王要立般淑夫人之子为太子。
我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般淑夫人只是轻笑:
“王后,你不会已经老糊涂了吧!”
这时,那群老臣中派了一个人出来,他对般淑夫人说道:
“夫人,这份旨意,是二十年前的。当年你夫君有叛国之罪,你以美色诱君,方才得以赦免连坐。王上执意要立你的孩子为太子,我等劝谏王上无果,方才,与王后商议,行换子之策,以保王室血脉。”
王陵前顿时安静得只听雨声。淅淅沥沥,彻骨冰寒。
“你,你说什么?”般淑夫人颤抖着道。
“好妹妹,你还看不出来吗!如今的王,是我的亲生儿子!你的儿子,早就死在边疆了!”母后得意地笑,这是这么多年,她最开心的时刻。
那一刹那,我才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她总是手下留情,为什么,她舍身为渚挡剑,又为什么……她说,对不起,凤凰。
原来她不是为我就要死了而难过,而是为我悲哀。
我慢慢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渚。他同样面色不佳,看着我,手上紧紧握着寒霜的剑柄。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般淑夫人的声音在我俩之间响起,我与渚仍旧看着彼此,无法言语。
“有什么不可能的!般淑,知子莫若母啊,他长得究竟像谁,别人不知道,你还分辨不出吗!”
“别说了!别说了!不是的!”
般淑夫人再没了素日里的端庄典雅,她疯了。
真相如何,她心中已有判定。
也判定了我与渚。
苦心经营二十年,到头来,却发现辅佐的儿子是仇人的,她的复仇也被利用,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我又开始笑,渚神色凝重,抬脚向我走来。
众人的注意力仍旧在两个太后身上,没人留意到我们这边。
他呼吸有些急促:
“凤凰,不要信她的。”
语气少有的慌乱。
与其说是在安慰我,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斜睨着他:
“你早就知晓?”
渚一怔,暗色道:
“那不重要。”
我扯了扯嘴角。
他皱眉,想要向我伸出手来。
“别碰我!”我推开他。
大抵是这一声失控,众人的目光向我与渚的方向聚过来,复杂且安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般淑夫人突然指着我们,疯狂大笑,过了一会儿,她笑够了,看着渚,眼含泪花:
“我儿……”
然后,拔剑自刎。
她死之前,竟没有当众说出我与渚的事。
我笑了一声,拔下头上的金簪,看向我的母后:
“母后,这是女儿,最后随了你的愿。”
在渚慌乱的神色中,我将金簪插入心脏。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凤凰!”渚抱住我,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很多人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抓着渚的衣领,轻声道:
“王兄,我应该,葬在折凤树下。”
“你想得美!”他看着我良久,直至我意识模糊。他忽然笑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总归,你是与我一起。”
他抱起我,没有看那些人一眼,来到王陵里面:
“凤凰,我们就在这里,王兄陪着你。”
“你还有,晋国。我们的,晋国。”
“不,凤凰,那不重要,”这是渚第一次,以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我,“凤凰,我们就在王陵里,哪儿也不去。”
我最后的意识,是听到渚浑厚的声音:
“封陵!”
晋国历史上最骁勇善战的王,抱着王妹的尸体,自封于王陵,无坟无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