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好》任雪飘

1、第 1 章

　　第一章第一最好不相见

　　一切不过是伊始。
　　大唐初，李世民，长安，乌斯藏，明眸少女，早凋的牡丹，彻骨的易水，十二年相思，二十四年等待，只开一瞬的花……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是否也占有着这样一个意义非凡的名词，可如今，早已无从查证。
　　他是游戏里设定的主角，身份显贵的慕容。
　　他是游戏里设定的BOSS，在乌斯藏游荡的山神。
　　他鲜衣怒马，年少风流，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沉默无言，终日游荡，不知今日是几时。
　　从来都说，相遇便是一场缘份，人和人的开始，便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演出，你却不知晓自己究竟在其中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那年的乌斯藏已悄然入秋，枯黄的草叶，在秋风之下，猎猎的响，寺院的钟声，喇嘛念经的声音，一点一点在这片荒野辗转延伸。
　　山神坐在一块巨大的枯石之上，凝望着眼前这一片萧瑟的秋景，石下是献着殷勤的小妖们，熙熙攘攘的闹着。
　　剑锋扫来的时候，他还在微微的发愣，不晓得今年何时会下第一场雪，然后，眼前便飘起了零落的红，漫天的红色像是一场没有终结的大雪，殷红非常。
　　他一时踉跄的摔倒，抬起头来，只看到漫天红色背后，那个明媚的少年优雅的拿着一把华贵非常的扇子，指着他，他说，从今开始，你便是我的属下。
　　他用一场华美异常的杀戮终结了他平淡的生活。
　　那样轻易的，便终结了他一干属下的生命，虽然山神从来都没有更加的喜欢谁，他甚至讨厌他们的恬噪。可是，那些整日陪在他身边的人，只是一瞬，便消失在这个嘴角噙着冷酷微笑的少年手里。
　　他说，我叫慕容，是我降服了你。
　　于是即便不得不听令，不得不整日形影不离的跟在他的身边，山神还是恨着他。为何我会遇见你？
　　于是，他不得已将那个人牢牢的篆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永不敢忘，他是大燕国主的三子，慕容。

　　而他，不再是那终日游荡山间的山神，他成了他形影不离的守护。
　　而慕容，甚至从未想过为他起一个名字。那个人，对于他，从未给过什么，只是无时不刻不再掠夺着，从属下的生命，到他的自由，却从未给于过他丝毫，以至于连一个名字，都吝啬的不愿给予。

　　第二章第二最好不相知

　　他一直跟随在他身边，无论是自愿还是威逼。
　　他知道他的第一个哥哥愚笨混沌，第二哥哥佻薄浮华，皆难成大器，于是君主便把年少聪慧安稳隐忍的他，当做掌上明珠一样的喜爱。
　　他知道他最爱在夏日喝上一碗消暑的莲子银耳汤，宫娥纤细的手掌捧着白玉的碗，玲珑通透。
　　他知道他不喜欢读书，可他却每日研习到深夜不睡。
　　他知道他似乎总在盼望着什么，隐隐的期待。
　　山神从来没有发现过，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他太多太多，比知道自己的还要多的多。

　　慕容十六岁的时候，从宫中偷逃出去，扮作富家子弟，去瞧那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四月，谷雨，柳叶新绿，嫩于黄金软于丝。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少有的，像是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年一样，欢快的，微笑的面容。
　　牡丹淡雅的清香在空气里辗转缠绵，繁花绵延如海，美的让人心醉，他在乌斯藏从未见过如斯的景象，乌斯藏总是带着一点萧瑟的秋意，而这里美如天宫。于是，有那么一瞬，他错失了慕容的身影。等到他想起时，他只看到慕容那样专注的看着远处，他调整目光，顺着他而去，只看到一位清丽的少女，缓缓俯身，捡起了一朵早凋的花，轻轻包入丝帕。
　　她面容清丽，身形娴雅，肤如凝脂象牙，立于花丛，却依然夺目。
　　只一刻，山神便想起了那位都城里有名的才女——潇湘。
　　然后，他看到慕容，目光在那一刻变的温柔如水。
　　回宫之后，慕容婉拒了所有来自周围旁敲侧击的婚事。很多人都不解的询问，得到的却不过是慕容敷衍的笑，只他一个人知道，慕容心里已有了位佳人，无人可以替代，只是，甚至慕容都不知道她是谁。他曾经想要告诉他，却不知道为何，在张口的那一瞬，突然退缩。
　　再一年花会时，慕容因陪父皇款待外国使臣，无缘花会，他不晓得为何，在得知消息的一刻，突然松了一口气，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第三年时，他临时有事离开，等到回来的时候，才想起谷雨已过，那时节里，牡丹开的如火如荼，他看到慕容嘴角酿起的笑意，他不得不猜想，他在这一年的牡丹花会上遇到了什么，他曾想要开口，却在看慕容将那个包着早凋牡丹的丝帕放入怀中的轻柔中，偷偷窥见了什么，然后痛不欲生。
　　那丝帕的边角，绣着清秀的二字，潇湘。

　　第三章第三最好不相伴

　　变故也不过是一夜之间。
　　邻国大举进攻，一瞬之间，国运飘摇如系浮絮。
　　他陪在他身边，陪他江山疆域，金戈铁马。
　　潇湘这个名字，似乎突然沉静在水里，无人再提。
　　他安心的守在慕容身边，虽然国势愈发的飘摇，敌国的长驱直入，他们的溃不成军，却阻挡不了那种淡淡的，至少在他心里，那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有一次出巡，慕容救了一名剑客，那少年一身胆识，才华不凡，慕容把他纳入门下，与少年渐成莫逆之交。
　　后来，他才知道了他的名字，那条延绵不断的易水似乎早已指明了他的终结，风萧萧兮，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叫易水寒。

　　那段日子里，国势愈发飘摇，奈何再如何努力，也阻挡不了他最终的趋向。唐皇李世民，真的是位当世不二的英才。

　　大势所趋，慕容终是被册立为太子，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人，终归是不能够和天斗的，他知道。

　　他看着他的每日忙碌，有时候，他甚至想去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忘记了，忘记了那名立在牡丹丛中的清丽少女，可是，他从来没有这般的勇气，就像他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却从来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一分的机会。

　　那些年，真的很辛苦，哪怕他是个妖怪，他也觉得累，那甚至不是□□上的累，而是内心里，那种无法力挽狂澜的无奈，

　　忙忙碌碌，而他始终守在他身边，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慕容二十八岁那年，他的那位莫逆之交，那位被他救下的剑客，主动提出，刺杀唐皇。
　　那个时候，兵临城下，又能再做何想，亡国不过是早晚，这又何尝不是放手一搏，明知不过一输，却不由的想要再次一搏。

　　他陪着慕容，送他的莫逆之交。

　　那是春天，微暮，残阳如血。
　　江风瑟瑟击打着江岸上送行人的脸，那位剑客，一脸坚定的接过乘着美酒的玉杯，风萧萧兮，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易水寒他终是走上了这条路。
　　没有归途。

　　他看着慕容站在江边，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只，突然间潸然泪下。他看着他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着什么，春天的风不冷，带着温温的暖意，拂面而过，不留影踪，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在那宽广的江面上，另一只船上，一位早已年华不再的女子，望着江岸，痴痴。

　　一场相思十二载。
　　那两舟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谁都知道，相遇再已无期。

　　第四章第四最好不相惜

　　消息传来的很快。
　　实在是太快了。
　　而那个人，在一瞬间，似乎便突然老去。
　　如同荆轲一样，易水寒失败了，他的血覆盖在了那金色的大殿之上，殷红的凄厉。
　　大势已去，谁都无法挽留。

　　他看着他微笑的把那丝帕包裹着的那朵早凋的牡丹交给一名画师，他说，请把它交给那名叫做潇湘的女子。
　　然后，他看着他，微微的笑。
　　慕容对画师说，如果真的还有轮回，他依然会如此选择。那一刻的慕容，迎风而立，潇洒风流，如同那十几年前从天而降的少年，手持一把华美的折扇，指着他，说，从今开始，你便是我的下属。
　　此去经年。

　　再然后，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是城下破天的呐喊，还是城上，那个青年无畏的笑。是的，慕容已经不再年少，他在那一刻才发现，这已经不再是当初降临自己面前的，那位骄傲的少年了。

　　那是暮夏。
　　风是猎猎的，扯动着旌旗，太阳，殷红如血，一点一点凝结在大地之上，然后是什么呢？呐喊还是火光？是直起云霄的烟雾，还是那支飞来的箭矢，抑或是那人微微倒下的身影？
　　残阳如血。

　　他第一次拥抱了他。他看到慕容嘴边有极清浅的笑意，他想要问他究竟在笑些什么，可他甚至连他身上未散去的温暖都还没有体会到，便在一瞬间被遣返回了乌斯藏。

　　他张开眼睛，里面是茫然的错失，面前是乌斯藏永恒不变，带着淡淡秋意的萧瑟，然后眼泪潸然而下。
　　其实一开始，他便知道这是他的结局。

　　第五章此去经年

　　一开始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是一个游戏，他不过是这里冥冥众生里，一个不大不小的BOSS，而慕容，不过是十八位主角中的一个，有着潇洒俊美的面容，以及悲凉的身世和爱情。

　　他知道，慕容和潇湘，一别之后，便再无见面的机会。
　　他知道，潇湘在会等待二十四年之后，会等到了那朵只开一瞬的花。
　　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所以他从来不敢站在慕容的面前，他只敢在他身后，远远地跟随，既不远离，也不亲近。
　　那是已然既定的路线，不允许他来扰乱。

　　他知道，自己会在不久之后，遇到很多个有着慕容一样面孔不一样名字的人，他会遇到很多个一样的潇湘，甚至连他这个山神，都会在同一时刻，被许许多多的人遇到。
　　这便是游戏。

　　再后来，很久很久以后，他在地府遇到了不是易水寒的易水寒，那人朝他笑笑，你知道么，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给你一个名字。
　　他默默然，那些故去的事情，已经再不想追究。
　　慕容说，易水寒仰起头，似乎想着什么，他说：他不愿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掠夺一空。
　　然后，我便自动请缨去刺杀唐皇了。

　　那人似乎又顿了顿，他问，你可知道红蔷？

　　她很好。

　　易水寒闻言似乎微微的笑了。

　　他回过头时，易水寒已经离开了。地府里阴风阵阵，带着让人背脊直耸的凄厉哀鸣。他忆得红蔷，就好像记得牡丹阁外，那盏写着她名字，代表接客的大红灯笼，高高的挂起如同初生的旭日。

　　然后，他又回到了乌斯藏，他守着自己那片小小的土地，再没有离开的心愿，只是人，似乎只在一夜之间，便苍老了很多很多。

　　很快，他又有了很多小喽啰，他们每日依然吵闹着，讨着他的欢心，虽然他依旧的不喜欢。
　　时间过去的很快很快。然后一夜之间，这里涌进了无数个慕容，潇湘，易水寒……
　　他站在自己乌斯藏的小小地盘上，看着他们吵闹着，玩笑着，那般的快乐，而那些沉重的过去，不过是他们读到故事时一时的静默。

　　而他呢，不过是驻守在乌斯藏，那块60级练功区的苍老BOSS。

　　谁又知道，他和他曾经的牵扯？
　　谁又知道，他对他的无奈？
　　谁又知道，他和他之间，那淹没于慕容与潇湘浪漫华美悲恋中不能言明的情愫？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想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