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一时清醒

6、完结

　　久而久之，宋珂好像养成了习惯，每天上学前敲一敲门，每天放学回来敲一敲门。不知道这一次门会不会突然打开，余浩瀚一脸不耐烦地让他别敲了，烦死了。
　　卜思铭有时候也会来余浩瀚家，带点吃的玩的，余浩瀚高兴的时候就跟他出去转转，不高兴的时候两人就在家里看电视，或者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余浩瀚在附近找了个工作，能养活自己，老板是以前庄绮的好朋友，现在和庄绮也断了联系，看着余浩瀚自己一个人，能帮上点忙就帮一帮。
　　听说杨立出狱了，没见他去找过宋青，倒是经常在附近看见他。余浩瀚几次想要去找这个男人算账都被老板娘拦下来了，甚至威胁他只要敢去找杨立，就要把他辞退。
　　余浩瀚才不在乎这份工作，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自己的命，找到杨立又能怎么样呢，把杨立弄死自己的爸爸妈妈就能回来了吗？余浩瀚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也不相信奇迹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日子平静地就像无风的水面，宋珂高考成绩不错，宋青打算让他去远一点的地方念一个好大学，提交截止的最后一天，宋珂把志愿改回了本市。这些都是小区里那些碎嘴的阿姨们说的，余浩瀚从柜台拿了罐饮料，加入了超市门前聊天的阿姨们。
　　余浩瀚不上学，又跟这些阿姨打得火热，自然少不了给他介绍对象的，但是都被余浩瀚拒绝了。
　　宋珂没在大学住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没课的时候也经常回家待着。每次回家还是习惯性地敲敲对面的门。
　　这次春季小长假回家，宋珂在路上堵了一下午，晚上快九点了才到家，一手翻出自家钥匙，抬手想要敲一敲对面的门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犹豫了犹豫还是进去了，厕所里是呕吐声，没等宋珂走过去，卜思铭就打开卫生间的门出来了，匆忙去余浩瀚的卧室里找了几件衣服回去了，没有注意到宋珂。
　　“别碰我。”
　　“你自己看看！这衣服上都是你吐的，还别碰你。你就自己臭死吧！”卜思铭吼道。
　　抓着干净的衣服走出来看到了宋珂，叹了一口气把衣服塞给他，自己坐在沙发上气的不行。
　　“你说他到底想干嘛！有个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那就好好做，今天不知道又发什么疯！出去喝酒那就喝酒，有什么事说出来！什么也不说就在那闷着，人邻座看他一眼，就过去干架，真是要疯了！”
　　宋珂问：“你呢？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周围？”
　　“嘿！我好心照顾他，你反倒来质问我？”
　　“抱歉，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混进他身边。”
　　“混？”卜思铭轻笑了一声，“为什么要告诉你？”
　　卜思铭走了，宋珂把余浩瀚吐的天昏地暗的卫生间打扫干净，有把人收拾到床上，脏衣服扔进了垃圾桶，再回到卧室的时候，余浩瀚把自己蒙到了被子里。
　　宋珂想要把他头露出来，以免这个笨蛋把自己憋死。
　　拽了几下没能掀开，宋珂不知道余浩瀚现在是不是清醒着，他坐在床边叫了声他的名字。
　　然后被踹了一脚。
　　“余浩瀚。”
　　“干嘛。”
　　“醒了就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闹够吗？”
　　“滚！”
　　宋珂在他的脚踹到自己之前抓住了它，余浩瀚一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瞪着他让他放开，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白得吓人。
　　余浩瀚又想起了那个黑暗的办公室，那个自己不听话就要被虐待的地方，他怕极了，不能出声不能反抗，还有那个肮脏的男人和肮脏的自己。
　　“求……求你，放开。”
　　宋珂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刚一放手，余浩瀚就缩成一团躲进了被子里。
　　“余浩瀚。”
　　“我真的受够了，宋珂，你为什么这么阴魂不散。”
　　“因为你需要我。”
　　“少他妈在这儿自作多情。有多远滚多远啊。”
　　余浩瀚听到自己家开门关门声，过了一会，才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
　　“宋珂，你没完没了了是吗？”余浩瀚刚刚回想起了不好的过去，这会儿酒劲儿退了，开始觉得累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啊，你是觉得我现在还不够惨吗？”
　　“我也想，可是我控制不住想你。”
　　余浩瀚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也在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认识，你没有帮我处理伤口，没有跟我分享你的玩具，没有天天上学放学地等我一起，如果没有对我那么好……”
　　余浩瀚听到这话反而被气笑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错都在我？好啊，好，我错了对不起，我给你道歉，现在请你从我家里出去。”
　　宋珂看着他的眼神让余浩瀚觉得很恐怖，“不，错的是我。”说完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了他。
　　余浩瀚觉得此时此刻的宋珂像个完全陌生的疯子，被他打也不还手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把人推出门外，又在里面锁上了门才觉得放心了一些。
　　“神经病！别让我再看见你!”
　　宋珂再见到余浩瀚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警察调监控发现，当时晚上，余浩瀚和杨立站在阴影了，因为离监控不是很远所以可以勉强看清两人的脸，不知道在谈什么，余浩瀚往前弯了弯腰，说了句什么话，看起来好像在笑，接下来杨立手上的动作被余浩瀚的风衣遮挡了，看不到，余浩瀚两只手抓着杨立的胳膊，有往外拔的动作，杨立看起来情绪有些失控，再然后余浩瀚就倒在地上了，腹部赫然插着一把刀。
　　杨立否认自己捅了余浩瀚，但是那把刀经检查只有杨立一个人的指纹。
　　“你说是余浩瀚自己捅了自己，然后插着刀去见你？怎么可能。”
　　“就是他自己！是他要嫁祸给我！”杨立捶打着面前的桌子，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在余浩瀚住院期间，宋珂一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卜思铭来过几次，都被宋珂赶走了，前几天余浩瀚都是睡睡醒醒，清醒的时候和几口水就侧头盯着窗外，一会儿又睡着了。余浩瀚不想看见宋珂，赶了几次没效果就由他去了。
　　这天晚上宋珂买了饭回来，余浩瀚蜷缩在床上，直冒冷汗，宋珂赶忙叫来护士，看着余浩瀚又被推进了手术室，宋珂有点茫然。
　　再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了，是脾破裂引发的失血性休克，医生来问他患者除了刀伤之外是不是还受过其他外伤，宋珂不知道。
　　医生说余浩瀚其他器官因为失血有衰竭的迹象，嘱咐他术后要保证患者的营养，以及心情舒畅，要是今天的情况再出现一次，他也说不准会不会出现最坏的结果了。
　　余浩瀚醒过来了，宋珂问他要喝水吗，要吃点什么，都没有得到回应。余浩瀚看清眼前的人又闭上了眼睛。
　　“余浩瀚，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要是再走了，谁来照顾你？你死去的爸爸还是你再婚的妈妈，还是那个居心叵测的卜思铭？”
　　“滚！”余浩瀚抓起枕头砸向他，“我说过，别再让我看见你。”
　　“为什么要拒绝我余浩瀚，有我爱你不够吗？你看看你现在，除了我，谁还在乎你？”宋珂也崩溃了，这么多天余浩瀚一句话也不跟他说，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给他一分，“你究竟在闹什么啊余浩瀚？我现在舍下一切陪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呢？啊？余浩瀚。”
　　“因为恶心。”
　　宋珂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恶心？”
　　宋珂走过来，把余浩瀚摁在病床上，疯狂地亲吻，像是一个落水的人死死地抓住他的救命稻草，渴求得救，渴求着索取更多，为了不让他咬到自己，宋珂用力地掐着他的下巴，直到余浩瀚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余浩瀚看着一颗眼泪从宋珂漂亮的眼角流出来，然后滴在自己的脸上，滚烫。
　　宋珂再也没出现过，过了几天，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推开了余浩瀚病房的门。
　　“姥姥。”
　　“欸，我的浩瀚。”老人颤颤巍巍地小跑着来到余浩瀚面前，捧着他的脸，皱紧的眉头里满是慈爱。
　　“姥姥，我好疼。”
　　“姥姥来了，姥姥来了。”
　　余浩瀚躺在姥姥怀里，任由她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额头，“我们家浩瀚受苦了。”
　　“你的妈妈没有不要你，我也是前几天刚知道的。”
　　庄绮在余城死后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工作也没了，孩子也不愿意回家。庄绮突然惊醒，于是她开始做自己的计划。
　　她根据宋青的提供的信息，找到了绑架她们，并且和杨立做交易的那个人，通过毒品交易和那男人搭上了线，想办法把自己嫁给他，并且还怀上了他的孩子。自从有了孩子之后，那男人对庄绮是万般呵护，但庄绮知道这孩子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概率是畸形，因为自己吸毒了，第一胎，因为难产，胎儿窒息死亡了，男人陪着庄绮去戒毒，但是他不知道，庄绮解毒的时候都是靠余城和余浩瀚的照片挺过来的。然后他们要了第二个孩子，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儿，那男人很宝贝这个孩子，因为庄绮和孩子，那男人金盆洗手了。在男人终于把自己和那个黑暗组织的联系断干净之后，庄绮在男人睡着的时候杀了他，她让自己的女儿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然后去警局自首了，女儿被送往医院洗胃，还好送得及时，性命保住了。
　　庄绮因为被诊断出偏执性精神障碍，如今在疗养院里疗养。
　　余浩瀚把这里的房子卖了，跟着姥姥去了很远的城市。
　　余浩瀚见到庄绮的时候，她比之前憔悴了很多，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母子俩就像之前一样，说了好多话，约定好下次见面，余浩瀚就跟姥姥回家了。
　　余浩瀚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个妹妹，毕竟她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那个威胁杨立杀了他爸爸的男人。但是没有，很奇妙的，当这个还没有他一半高的孩子躲在门后偷偷打量他的时候，余浩瀚心里不是厌恶，而是满满的柔软。这是他妈妈给他生的妹妹。
　　妹妹长得很像妈妈，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相处地久了，余浩瀚发现妹妹总是喜欢黏着他，吃饭要哥哥喂，出去玩要哥哥抱着，晚上睡觉要哥哥给他讲故事。余浩瀚也宠着她。
　　等到庄绮终于可以回家的时候，余浩瀚抱着他的妹妹去接她。妹妹抱着他的脖子说，她想抱抱妈妈。
　　余浩瀚说当让可以啊，妈妈肯定也很想你。
　　趴在他肩膀上的小女孩过了好久才说：“妈妈不喜欢我，她从来没有抱过我。”
　　“……”
　　“听别的阿姨说，妈妈，妈妈还喂我吃了好多让我睡觉的药。”
　　“妈妈总是偷偷看哥哥的照片。”
　　“我第一眼就认出哥哥了，我觉得哥哥是来和我抢妈妈的，所以我讨厌你。”
　　“但是哥哥对我很好，比妈妈对我还好。”
　　“我现在一点也不讨厌你，我最喜欢哥哥了。”
　　“哥哥你怎么哭了？”
　　“刚才有风，眼里进了沙子。”余浩瀚抬起袖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哥哥才不会哭，小孩子才哭。”
　　“姥姥说，只要妈妈还在，每个人都是小孩子。”
　　“姥姥说得对，以后多和姥姥说说话。”
　　“好。我听哥哥的。”

　　过了很多年，宋珂才知道，当年杨立说的都是真的。余浩瀚确实是自己捅了自己，然后去找的杨立，再把他的指纹留在刀柄上。
　　宋珂正在翻看病例，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个小疯子。”

　　“你当年既然杀了我爸，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
　　“现在下不去手了没关系，我帮你。”

　　“宋大夫，来支援的搜救人员遭遇了突发爆炸，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好我知道了。”
　　宋珂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余浩瀚了呢。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宋珂给余浩瀚小腿打好石膏，抬头问他。
　　“啊，宋珂，好久不见。”余浩瀚活动了活动没骨折的另一条腿，对他笑了笑，纯粹的，干净的。
　　宋珂拍了拍他的石膏，站起身来，检查其他地方的伤口，“小时候不是说，长大了绝不当警察吗？”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嘛。”余浩瀚觉得他离得有点近，身子往后躲了躲，
　　“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挺好。”给他肩膀的伤口缝完针，贴上纱布，宋珂拉开了隔帘，“那，那句话也不算数了？”
　　“哪句话？”
　　“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余浩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听到旁边床位的护士在叫宋珂，“有人叫你。”
　　宋珂应了一声，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重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