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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隔世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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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灵的精心照顾下,陈彬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苍白的面容终于有了血色。楚沁总想着自己能去帮着端盆水或是做些别的什么,也好让妹妹歇一歇。可楚灵却轻轻摇头,低声对她说:“姐姐,他不愿别人看到他…他心里很自卑,总怕别人瞧见什么,更怕别人嫌恶…”
楚沁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忽然想起以往听过的许多故事,那些在魔窟中受过伤害、侥幸逃出的姑娘,有多少人心里依然埋着深深的渴望,渴望还能被人真心所爱,被人温柔以待。可世间的男子,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假装大度不在意,实则却将这经历视为的把柄。真心,何其稀少。
楚灵仿佛一眼看穿了姐姐心中翻腾的思绪,她的目光落在屋内正尝试自己坐起的陈彬身上,声音很轻:“我身边总有姑娘说,自己经历过那些,就不配再被人爱了。我让大家看看阿彬,他能得到珍视,那么大家就都可以。我每次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那些在黑暗里不断挣扎,却依然渴望一点点温暖的姐妹。我希望的,是这天下所有的人,无论经历过什么,都能幸福,有尊严、有温暖地活下去。”
陈彬已经可以坐起来了,这日楚沁来看他,他见到楚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局促,嘴唇动了又动,吞吞吐吐了好半天,终于极轻地唤了一声:“姐姐…”
唤完,他又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薄被的边缘,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我不好看…别恶心到姐姐…”
楚沁心头一酸,连忙上前,在他床边坐下,对他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谁说的!不要这么看自己!阿彬,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最好看的!”
她听说陈彬平日里喜欢默默研究些小物件,便特意寻来一本讲机巧营造的旧书带给他。陈彬接过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眼中确实亮了一下。他抬起头,对楚沁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却真实的笑意。楚沁望着他,心中叹息,他也不过将将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楚灵开始很认真地筹划,要办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和陈彬的婚礼。陈彬听闻,很是惊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你不是不想结婚吗?”
楚灵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之前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要‘娶’全天下的姑娘,把她们从不幸的婚姻里救出来。但其实,追根究底,这世上原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婚姻这种将人捆绑,界定归属的东西。可现在,还有那么多姑娘在里面挣扎呢…所以,我也要‘出嫁’一次。但我不是嫁给一个男人,我是嫁给这些还在挣扎的、千千万万姐妹的灵魂!阿彬,你也穿嫁衣吧,我们俩一起嫁,好不好?”
陈彬怔怔地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地点了头:“好!我们一起!”
楚承安听说此事,虽觉古怪,却还是立刻吩咐人赶制了两套特别的“嫁衣”。衣服并非寻常的凤冠霞帔,衣上用金线绣着的不是凤凰,而是展翅欲飞的鹰。婚宴办得极其简单,没有宾客如云,没有钟鼓喧天,只请了家里最亲近的几个人:楚沁、楚承安、萧妃、陆允初,还有阿野、薛罡这些心腹姑娘。孟西望和薛妃心里终究有些硌应,怕自己一时情急说出什么破坏氛围的话,便托词没有前来。
当楚灵与陈彬各自穿着一身绣鹰的红色衣袍并肩走出时,在场的人都有一瞬的惊讶。楚灵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陈彬则尽力挺直了背脊。但这惊讶很快化为了理解与祝福,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紧接着,小小的屋子里响起了真诚的欢呼与笑声。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身着红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卸去了平日的龙袍冠冕,面容带着些许疲倦,却又奇异地柔和了下来。他看着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是皇帝。
楚沁心中一惊,急忙起身行礼:“父皇…”
皇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最终落在身着嫁衣的楚灵身上,声音温和:“这里没有父皇。今天,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希望女儿能幸福的父亲。我作为皇帝,没有办法公开祝福你们,甚至必须装作不知。可作为一位普通的父亲,只要我的孩子觉得幸福,就比什么都好!”
楚灵愣在原地,她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父亲,看着他眼中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愧疚与慈爱。皇帝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楚灵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反而抬起手臂,也环住了父亲,将脸埋在他肩头,呢喃了一声:“爹…”
楚沁望着眼前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视线瞬间模糊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从没想过父皇会接受,更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那一日在大殿上,他冰冷地说出“死了干净”时,她以为从此父女情分已绝,再不会将他当作父亲看待…
也许吧,也许他确实害了自己的兄弟,抢了他们的孩子,也许他一生做了许多无法原谅的坏事,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们注定会站在对立的两端,兵戎相见。可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由父亲主宰、曾让她感到窒息的天下里,在这个她以为早已没有任何温情希望的皇权之巅,也曾确确实实,存在过一些关于父亲的、短暂而真实的美好回忆。
皇帝留了下来,和大家一起喝了简单的酒,吃了两块点心,真心实意地祝福两个孩子能永远平安喜乐。他临走前,轻轻抚了抚楚灵的头发,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灵儿一直都很聪明,一直都是爹的骄傲!对不起,爹有很多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
送走了皇帝,屋子里有片刻的沉寂。方才那真挚温情的气氛尚未散去,但现实的阴云已重新笼罩心头。楚承安也难得地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楚沁明白,楚承安的眼泪,不仅仅是为方才那难得一见的父女温情,更是为了不久之后,那无法回避的的搏杀。
皇帝已暗中布局,准备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太子和楚承朝。他打算暗中逼迫太子谋反,再命楚承朝前去平定,最后将两个儿子一同囚禁。如此一箭双雕,便能将这两个在朝野眼中颇有份量,且身负前朝血脉疑云的余孽干净利落地抹去。
楚承安通过自己的渠道窥知了父皇的谋划,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计划趁着两位兄长出事、朝廷注意力转移的间隙,骤然发动宫变,一举夺位,将父皇软禁。随后,再寻机弑父,并将弑君之罪嫁祸给皇后。如此一来,他既能登上皇位,又能让母亲成为太后,永享富贵。
他将谋划只告诉了母亲,却万万没有想到,母亲转身便告知了她的盟友。萧妃当初与皇后结盟,便已许诺助皇后成为太后,为了维持联盟的稳固与诚信,这亲手弑君的风险只能由她来承担。计划中,事成之后,楚承安会力保母亲,送她前往风鸣寺清修。而一旦将来楚承安有变,比如他突然又如之前那般转变心性不受控制,那么弑母的罪名,就将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又一柄利剑,是多加一道掌控他的筹码。
此刻,楚承安对母亲的算计一无所知。他像幼时那样,依偎在母亲怀中,带着依赖,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母亲庇护指引的安安公主。
楚沁觉得视线再次模糊起来,她不知道萧妃和皇帝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萧妃曾说过,初入宫时不得宠,心里难过,觉得人生没了价值;后来得了宠,看着其她姐妹伤心,自己心中亦不好受。没过多久便病重,去了风鸣寺。可回来之后,一切照旧。父皇也曾多次独宠她,引得六宫幽怨。在这座扭曲畸形的宫廷里,任何最初或许纯粹的情感,最终都会被权力与生存的欲望浸泡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若是没有这后宫,没有这令人发指的皇权,楚稷或许只是一个沉迷技艺的平凡工匠,守着他烧制的瓷娃娃,偶尔对它们说说话;萧秋河在清静的寺院里读经、沉思,眉眼慈悲而宁静;孟西望纵马驰骋在边塞,实现她“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壮志;薛逢笑埋首书海,写下流传后世的诗文与;慕青则在西南的竹楼里,做出各式各样香甜暖心的点心,分给往来的族人…每个姑娘,都该有自己的出路,自己的幸福。
在那样一个地方,或许那位叫萧秋河的师太,会在某个春日推开窗,看见一位眼中有执念的过路人。那匠人路过她的窗前,犹豫片刻,默默将一个小小的瓷娃娃放在窗台上,低头匆匆离去。萧秋河拾起那瓷娃娃,看着那人远去的,笨拙的背影,只是慈悲地微微一笑,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