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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Steven ...

  •   耶达第二天醒的时候大概是五点多,是被刘氏夫妇的争吵声吵醒的,说是争吵,其实大多时候只是刘先生一个人的大声抱怨,刘夫人的声音总是低低的很温柔,耐心的抚慰丈夫的情绪,或者温柔的反驳对方的观点。
      看到耶达下楼,刘先生就闭上嘴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餐桌旁抱着胳膊生闷气,修剪整齐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大半个桌面都放满了报纸,刘先生脚边还被摔上去几张,上面还隐隐有脚印形状。
      耶达捡起地上的报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不改色的向两人问好,刘先生胡子抖了抖没有吭声,刘夫人倒是神态自若,笑着和耶达打着招呼,过来整理桌上的报纸把他们放在一边,又去厨房端上早餐。

      作为传统的中国家庭,刘家的早饭是包子和小米粥,刘夫人时刻关注耶达,一见对方手上的包子被吃完就又塞一个,说是让耶达尝尝味道怎么样,但手上一刻不停的动作像是要把耶达活活撑死在座位上。
      好在耶达也不是一般人,她不仅能面不改色的吃完被投喂的所有食物,还能笑着一一做出客观评价和指导意见。整个餐桌上除了刘先生之外都其乐融融,只有对方一个人生闷气,到最后实在见不得这两个女人的无视自己的丑恶嘴脸,猛的起身摔筷子甩下一句“不吃了”就要走。

      “回来,”刘夫人的语气依旧温柔,这时候却有极强的威慑力,气势冲冲的刘先生当即就不敢动了。
      “有什么事吃完饭了再说嘛,又有什么着急的,”刘夫人慢条斯理擦嘴起身,拉着刘先生坐下,轻车熟路的从旁边拿出早早就预备好的新筷子递过去,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对方碗里。
      “我他妈就是气不过,婉莹你说——”刘先生强行挣扎,脸上还有些愤愤的。
      “别说脏话,”刘夫人的语气笃然加重,然后又归于温柔,“先吃饭吧。”
      刘先生只剩下僵硬点头,拿起碗沉默的往嘴里拨饭,任由自己妻子往自己碗里夹菜,不仅不敢反驳,还得用蚊子般的声音嗡嗡一句“谢谢婉莹”。

      刘夫人和耶达依旧言笑晏晏,甚至刘夫人还问起了耶达和史蒂夫的情况,耶达沉吟了下,并没有反驳什么。
      饭后耶达要帮忙,被刘夫人推搡着赶出厨房,坐在沙发上和刘先生一起认认真真看那一堆报纸,两人面对面坐着,被两层报纸和一个小桌完全隔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
      只是刘先生气火实在太旺,还没安静多久就又旧势复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把报纸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来回踱步着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人破口大骂。
      “他妈的!你/妈/的!你怎么敢!他怎么敢!……”
      刘先生整张脸被气的通红,嘴唇颤抖着,骂骂咧咧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步子踱的很重,气喘如牛,走到一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冲进旁边的书房,随即里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摔东西的声音。
      刘夫人边擦手边边从厨房冲出来小跑到书房,却和耶达一起在门口停下了。
      书房里面那些刘先生原本相当爱惜,甚至不惜从东方带到美国的书籍,以及耶达悄悄动用自己能力从国内偷渡出来的一些报纸、刘先生老朋友不远万里送来的信都被摔在地上四散开来,书房的桌子也被推倒在地,上面的笔墨纸砚、书本和一些摆件摔散开来,还有一些瓷器的碎片和碎玻璃,隐约有些红色的血迹。
      刘先生平时在家里都穿的是刘夫人亲手针织的拖鞋,现在这么一通脾气发下去,一只拖鞋早已不见踪影,他脚踩在碎玻璃和碎瓷片上也不觉得疼,此时此刻愤怒大过了一切。

      “先军,你干什么先军,你别这样——”刘夫人也像是一点没看见地上的瓷片玻璃,直直冲进去抱住还在摔东西的刘先生,后者依旧挣扎着,只是心里还记着不让刘夫人受伤,动作弱了些,但声音没停,带着哽咽:
      “婉莹你别理我,你让我一个人呆一呆你别理我,你让我一个人处一处行不行啊邓婉莹!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你别来烦我了行不行!你真的烦死了你走远些啊!”
      刘先生双目赤红,嘴里的话越来越刻薄,但刘夫人始终紧紧将对方禁锢在自己怀里,丝毫不在意对方的言论,只一遍又一遍说着“没事了我在这”。

      良久,刘先生终于安静下来,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抱着刘夫人,头深深埋在对方颈侧,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衣领的布料。
      “婉莹,我想做点什么事啊婉莹,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在国外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我这是抛弃她了啊婉莹,我是罪人啊我好害怕。我老是怕我不做点什么就见不到她了,我害怕啊婉莹,我每天每夜的害怕,觉得她的每一个弓单孔都有我的原因,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我怕我会有一天——”
      刘先生打了个哆嗦,像是这个情景十足恐怖,恐怖到连想象起来都要人的命。
      “我怕我以后会有一天忘记她,但是那怎么能呢?她是我的、我的母亲啊,她是我的祖国啊。”
      “我想回去了,婉莹,我好想她。”
      刘夫人也僵住了,她缓缓拍着刘先生的背,和他共享此刻同样的谴责与恐惧。

      耶达在门口站了一会,回去捡起刘先生扔在地上的报纸。
      那是一份中文报纸,是耶达动用一些能力从国内不远万里传到美国来的,刘氏夫妇对此心知肚明,也知道耶达的不同寻常,但耶达不主动说,他们也就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
      而那份相对周围的美国报纸显得相当简陋的报纸最上方,用最粗最大的标题写着“崇城遭糜军轰炸,防空洞内近万平民窒息而亡”。
      耶达快速将报纸读完,发现上面所言甚少,对于当今执政的仁军并不多言含糊其辞,甚至在最后用倡导大家遇到轰炸不要盲目寻找防空洞等言论,暧昧的暗示这次惨剧主要追责原因是民众惊慌失措不听指挥。
      反倒是旁边一份美国专注东方战场的私人报刊上,有记者详细的描写了整个惨剧的细节,对于“管理隧道口的宪兵及防护人员视避难群众如囚徒,紧锁栅门,不准隧道内的市民在空袭期间出入隧道”,以及民众死亡时候,“大部分人民都是死于高温和窒息,死时皮肤已经发蓝发黑,衣服破烂,却没能逃离出防空洞的牢笼,实在讽刺。”的情况形容甚细。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用英文写下的中国事迹虽然是最接近事实的存在,但这点并不是这份报纸受人追捧的原因。
      耶达偶尔听到有人讨论这份报纸,往往赞叹其夸张血腥的描写、直接真实的尸体照片,以及高高在上讥讽的语气。
      比如现在这篇,他在最后沉痛的表示这个东方民族即将灭亡,他们这一代人即将见证一个传承近千年的文明的凋亡,在此期间最好的做法就是在最后一刻发生之前,一个有足够能力和威望的超级国家接手其中所有的文明瑰宝,避免为以后子孙的考古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阻碍。

      呵!

      耶达心情复杂,她见证了许多朝代的更替交叠,看到过很多个都城烽火狼烟四起,也深深明白所有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无论哪一次,她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过,没有哪一次如此深切的体会到这片土地的衰微。
      在曾经很久之前,还是都城的北平里,一个叫紫禁城的地方。她有幸见到过象征国运和地神的金龙,那位存在伤痕累累鳞爪翻飞,血迹和烫伤遍布身体上的每一寸血肉,整只龙奄奄一息,看上去隐约有个龙样,但到了耶达这种境界就很容易可以看出来,他已经衰败到几乎下一个呼吸就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从那时起,她就早早认识到,即便那个国家看上去依旧华丽糜艳,她的死亡也不过是呼吸之间罢了。
      或者说,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还能坚持这么久,这才是最令人惊叹的。但这依旧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很明显,寄托了人民所有希望的这个仁国正文府,也不过是另一个表面光鲜亮丽的的躯壳罢了,随时都可能断绝生机。
      虽然如此,她依旧会不忍,依旧会愤怒,依旧会有想要做什么的冲动和无能为力的感觉。

      耶达沉默着收拾好客厅的东西,给予书房中两人足够的时间,然后过去帮助已刘夫人收拾书房,用法术复原破碎的花瓶和玻璃。
      她还想用法术为夫妇两人治疗伤口,却被刘先生冷冰冰的拒绝了,对方显然还没有缓过来,整个人沉郁到陌生,刻薄到令人厌恶。
      “不用你用你尊贵的法力,您多有能力啊,”他像是突然找到了盲点,宣泄的将所有的痛苦分享给别人,为此甚至有些不择手段。
      “对啊,您多有能力啊!我们如此渺小,依旧挣扎着要做些什么。而你呢?而你呢?您是高小姐高女士高大家,您有移山填海的能耐,却躲在这个小镇子里隐藏自己的能力什么也不做……哦不,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做,您四处招摇谈情说爱,怕是把您的来处忘的一干二净了!您清清白白什么也不沾,干净的很!我要是有您的能耐……唔唔,泥放开唔唔……”
      他说的话实在狠毒,刘夫人还没听完,当即就扑过去捂住对方的嘴。
      她的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以至于刘先生一个大男人硬生生没有挣脱开。

      耶达就安静的看着刘夫人,对方也看着她,就像最普通的对视,只是眼中有掩饰不了的恐惧和慌乱。
      她长长舒一口气,不愿意承认自己被那双眼睛中的恐惧和隐约的哀求有点伤到。
      于是女孩向前跨出一步,瞳孔变成了金黄色的竖瞳,杨氏夫妇顿时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尤其是杨先生,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面前这个对外二十六岁的青年女性,实际上是多么令人仰望的存在。

      但耶达并没有做些什么,她依旧语气平平,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我希望你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刘先军先生,我记得自己已经告诉过你们,非自然力量参与普通人的争端会有什么后果。我见过很多国家的灭亡,也见过不遵守规则和因果的人的结果。事实上我很好奇,你要怎么代替一整个国家保证,你们已经有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以及,”
      耶达转身朝外走去,声音清晰的传进刘氏夫妇耳里。
      “需要我提醒你吗?刘先生,我来美国是来逃难的。你所忠于的国家,你所深爱的土地,你支持的政权和赞赏的社会,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善待过我这种存在。”

      在上一个政权即将崩塌之时,她被不知从哪来的谣言中伤,说一条即将化蛟的蛇妖,如果主动献上自己的毕生功力,就可以恢复护国神龙的力量,从而保住国家至少十年不亡。
      她对这个国家后来的腐/\败心知肚明,自然也不肯做什么舍己为人的“正义”之举,所以她被征讨,被口诛笔伐,被整个国家所有能召集到的僧道妖魔联合抓捕,最终在伤痕累累东躲西藏之间,看见了大厦倾,树倒猕猴散。
      而那些旧朝的守棺人,那些忠诚的狗,将整个国家的罪孽,背负在了一个恶名昭彰的蛇妖身上。即便已经很多年过去,即便当时那一批人现在所剩无几,那片土地上的各种角落,依旧流传着罪孽遗千年的旧事,还有妖魔乱世,奸人祸国的故事。

      ……
      耶达长长吐出一股浊气,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依旧会因为刘夫人的恐惧受挫,依旧会被遥远的过去中伤。
      逃避虽然可耻,但往往有用,就像现在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见一见史蒂夫。
      她这么想着,拉开门,一眼就看到站在路边探头探脑往这边望的金发男生,对方猝不及防对上自己的视线,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耶达也回以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一瞬间好像之前所有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因为,你瞧,他遵守约定,带着初生的太阳一起来见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St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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