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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宋,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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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宋,宋妈她……呜呜呜呜。”
纪廿长须一口气,猜测着女孩是他妈妈电话里面的那个要跳楼的女生道:“你慢慢说,我是他儿子。”
纪廿又着重重复了一次,声音里透出紧张的嘶哑:“宋老师——我妈,人呢?”
女孩来不及回答,突然电话被别人接起,女孩哭哭滴滴的声音渐渐远离。
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的入口,他被宣告着罪孽深重,无可开脱的惩罚。
“您好,我这边是警方,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省道3**道上第一交警支队……重大交通事故……驾驶室的两个人……全部身亡……”
大脑无法思考,信息无法做出处理,声音像是缥缈的风一样,透着冬季的冷,纪廿浑身打着哆嗦,牙齿打着冷颤。
纪廿不记得自己怎么冲进主任室里,怎么泪流满面的夺了老郑的钥匙要走,也不知道老郑开车在高速上如何坐在他身边言辞轻柔的安抚着他。
画地为牢。
纪廿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什么都不想听,他好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回家过年几次。
为什么不多打几个电话。
为什么这么多年于亲情上不主动一些。
警方的报道结果,冰冷的像是冬季里凝结的冰珠,电话里的话甚至只是初步判定,最终结果等到纪廿脸色铁青的冲进现场的时候,一排警方才补充道:“肇事司机只是轻伤,起因是油罐车司机开连夜车,属于疲劳驾驶,这一方面肇事司机供认不讳,但是他们怀疑你父母年纪大,身体有并发症,要不然罐车行驶位置即便侧翻装上护栏,驾驶室的人也能够有空余空间思考的,所以……”
纪廿茫然的掐着指尖,额角紧绷,青筋凸起,泪痕凝固在脸上,道:“所以?”
“关于责任划分和后续的赔偿,我们建议做尸检。”
活着的人失去了五官的灵动,四肢的支配,此刻陌生的让人心悸。
纪廿连尸体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只能看到肇事现场一片狼藉,纪廿忍不住问道:“人呢?我父母呢?”
突然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从外面撞进纪廿的怀里,女孩单纯的抱住他,倚在他的胸怀,泪水浸湿衣衫,他心里悲忸万分,只能轻轻拍着女孩的背,道:“纪廿哥哥,宋妈,宋妈她是为了救我吗?”
纪廿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是否要笑着安慰别人,可是他心里也是一座孤坟,纪廿被迫的抱着怀里的女孩,麻木的像吞下一根刺猴的鱼刺道:“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若不是我不回家,若不是我不过生日,若不是我不过年陪他们。
若不是……
胃里翻天滚地的搅动,纪廿悄悄佝偻着背,一丝苦笑在唇边:“老郑,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纪廿,你……我认识很好的法医?我可以拜托他们做最公正最客观的检测。”
“谢谢你了,老郑。”纪廿看着警察,强装镇定道:“我同意尸检。”
现在遗体已经就近送到这边的殡仪馆了,具体的流程需要到警局。
再也没有开着玩笑哄着他妈妈的他爹了。
再也没有冷着脸的宋老师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为某人而死和因某人而死,不一样。
为某人而死和因某人而死,不一样。
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殡仪馆——
因为老郑的帮忙,纪廿通过监控全程监控法医解剖。
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亲眼所见的第一具尸体解剖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监控那边的纪廿,捂唇压抑的无声握拳。
胃里翻山倒海的冲击,纪廿的双眼和肿胀的核桃一样,却执拗的不肯将头偏差一分。
身体上斑驳陆离的伤口,断裂的血管,纪廿会想到还在高中的时候和他爹最后一次一同洗澡,爷俩还比过肌肉的线条。
可是现在那个人身体无力的软趴趴的任人宰割,一点一点被人控制,却不懂得反驳。
人生只有四大悲事:少年丧父母,中年丧配偶,老年丧独子,少子无良师。他人不到中年,就体会到了。
行尸走肉的过着接下里的日子,纪廿先是恍惚听老郑说尸检报告出来了,法院那边已经争取权益最大化了,毕竟你还在上学。
隐约听赵波说:纪廿,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看着赔偿款一笔一笔到账,可是他不要这些慰藉,他只想要曾经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
为什么上天不偏不倚的将痛苦砸给他一个人,他不要怜悯,他只想要那两个人活着。
老郑和赵波陪着纪廿一直在郴市处理事情,为了照顾与监督纪廿,三个人一直住在酒店,老郑怕纪廿本来就有抑郁症,这下更会应激反应。
两个人轮流监督着纪廿,可是等到生日这天的时候,赵波强扯着笑意道:“廿儿,今天你生日,我去给你买个蛋糕。”
老郑看着赵波,点点头示意自己看着他。
纪廿穿戴整齐,一个人在厨房里不知道忙什么,这段时间纪廿都是这样,什么话也不说,不哭不笑,不吵不闹。
“给你倒了杯水,辛苦你了,老郑。”等赵波走了没一会儿,纪廿突然从厨房出来,整个人似乎神清气爽了一些,倒着一杯柠檬水递给老郑,这段时间老郑以为纪廿都丧失语言系统了,没想到突然整个人活了,于是笑着捧起杯子,松口气道:“你这段时间快把我们吓死了,纪廿,我们学医的,一开始就知道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这样的情绪你要尽早走出来。”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你和波仔了。”
老郑看了一眼纪廿通透的眼神,坐在沙发上叹口气,仰头把水喝的一干二净,可是突然世界天旋地转,老郑诧异的伸手,想抓住纪廿的胳膊问一句,却在昏迷前只剩下纪廿翻飞远去的衣角。
空荡荡的屋子——
纪廿开了门,在玄关处换了鞋,将手里刚买的蛋糕,放在餐桌上,笑着自言自语道:“爸妈,我答应你们生日哪都不去,可是你们去哪了?(28章)”
“人呢?”
“爸!”
“妈!”
……
没有人整理的屋子,失去了人气,连回声都格外清晰。
纪廿抱头蹲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起来,“你们说好的话,怎么能不算数?”
“我买了你们常卖的那家蛋糕店的蛋糕,为什么不陪我吃?”
“我很听话的,妈妈说让我做保家卫国的军人或者救死扶伤的医生,我医师证考过了,为什么救不了你们?”
“为什么?”
“爸!”
“妈!”
成年后,第一次走进他爸妈的卧室,里面干净整洁,白鹅绒的被子还珍藏着两个人的味道,纪廿蜷缩在他爸妈的床上,泪水肆意的流着,悄无声息的渗入到被子里。
余光一扫,床头居然放着一本相册,纪廿从未关注过,纪廿浑身抽搐的从床上爬过去拿起来,双手抖动的翻动着相册,每一张都是他的照片,从出生到大学军训,甚至连他得到医学证的照片都有,显然照片是偷怕的,有些模糊,纪廿任意眼泪去流,唇角滴滴答答的渗着血。
纪廿宝贝的捧着相册,用手背匆匆擦掉唇角的血迹,咽下一口血,跌跌撞撞的抱着相册往自己的卧室,纪廿哗啦一声拉开抽屉,里面的纸条哧啦冒出,纪廿一张一张整理,有生日的祝福语,有闲谈的话语,有单方的嘱咐。
从小时候开始,他爸写得纸条:廿儿,今天你妈生气了,说话注意点。
廿儿,完了,你妈听说你收到情书了,不愧是我儿子,年纪轻轻就给爸找媳妇了,但是你妈好像不想要童养媳,你今天晚上吃饭注意点。
廿儿,晚饭我和你妈不在家,自己做。
廿儿,明年暑假一起去爬山吧。
廿儿,八岁生日快乐,今年也要好好长大。
廿儿,九岁生日快乐,希望我家廿儿明年能吃胖点。
廿儿,十岁生日快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廿儿,十一岁生日快乐,妈妈说是她的受难日,她难过不想做饭,那我们出去吃。
……
廿儿,十六岁生日快乐,没想过你小子居然不在宿舍,你妈生气了,说要给你转校。
廿儿,十七岁生日快乐,马上成年了,希望明年依旧是健康平安,能够一家人一起过生日。
廿儿,十八岁生日快乐,今年的你成年了,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希望你健康顺遂。
廿儿,十九岁生日快乐,爸爸妈妈看到了你的成长,明年继续健康顺利的长大啊!
一些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纸条,捏着掌心里沾满血渍的纸条,这一看就是两个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到他桌子抽屉里的:廿儿,二十岁生日快乐,就算是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但是爸爸妈妈还是希望廿儿始终是健康平安,开开心心的过着未来的每一天。
“我错了,”纪廿压抑着喉咙,声音嘶哑的像是被断裂的铁链一样,纪廿缩在自己的凳子上,喃喃自语道,“回来好不好?我不喜欢他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好不好?”
“廿儿,会听话的。”
“廿儿以后不让你们担心了!”
“爸妈!回来好不好?”
……
他被困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像是永不解冻的冰封将一切都定格在二十岁的那年生日,忘不掉,过不去。
……
纪廿无法心安理得拿着死去的人的赔偿款肆意挥霍,老郑和杜教授那边一直帮助纪廿,但是纪廿很害怕住宿舍,起先纪廿是在梦里总是梦到先是殷铎站在床头的笑着看他,再之后就是梦到宿舍里出现带着他父母血迹的衣物,最后情况严重的时候,纪廿总是觉得自己站在冷冰冰的殡仪馆,看到顼宸指着他父母的尸体对他说后悔。
这样的情况一开始老郑和赵波都没有预料到,直到纪廿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眼底乌青一片,老郑派了赵波去了他们宿舍打听,才知道,纪廿整夜整夜的不睡,两眼空洞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有时候喊他都听不到,可是他这种情况又不知道和谁说,毕竟他没有家人了不是吗?
可是纪廿总是倔强的一字不说,只是平淡的和教授提出来要转专业,从临床医学专业转到法医学专业。
老杜沉默的看着他亲手培养的佼佼者,无奈的叹息的一声,最终签了转专业的意向书。
纪廿又默不作声的从宿舍搬出去,是外面一处合租的宿舍,他无法因为自身情况给一个宿舍的人造成不便,于是出去租房子。
屋子不大,虽然是合租,但是胜在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屋子,纪廿租的那间屋子,正好是主卧,带着一个朝南的阳台,纪廿喜欢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晒太阳。
等到赵波和老郑发现纪廿不在宿舍的时候,两个人又惊了一身冷汗,因为在纪廿刚从郴市回来的时候,老郑强迫性的逼着纪廿去了心理科。
检测结果大吃一惊,除了老郑猜测的纪廿有抑郁症之外,更严重的是纪廿患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心理医生建议最好一直有人陪伴,所以赵波他们一开始认为纪廿住宿舍是很好的打算,可是没想到纪廿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甚至偷偷搬出宿舍,两个人眼瞅着纪廿从不可控的方向走去,十分害怕纪廿做出什么自残的行为。
于是两个人鬼鬼祟祟跟了纪廿两天,被纪廿逮个正着,纪廿笑着拎着手里的菜道:“一起吃个饭吧!”
老郑他们原本的希望是纪廿能够发泄出来,毕竟发泄也是PTSD治疗的一种手段,可是等到喝的上头的老郑和赵波在屋子里边划拳边拉着他必须猜拳指出对方一个缺点的时候,纪廿笑着将酒仰头一饮而尽,第一局赵波输。
“你粗鄙!”老郑打着酒嗝指着赵波道。
“老郑你是穿越来的吗?还粗鄙,这叫贱。”赵波吐着酒气,靠着纪廿的肩道。
纪廿一言不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眼巴巴的表情,妥协道:“波仔胖的挺可爱的。”
“屁。”
“这是吐槽吗?”
“重来重来,这局老子一定赢。”
“你输了,你输了,纪廿来吐槽,老郑这个糟老头。”
“老郑,也没什么可以吐槽的。”纪廿用指尖旋转着酒杯,轻声道。
可是赵波一副不饶人的模样,酒气上头,双手把腰一插,把吐槽的矛头指向纪廿道:“廿儿,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特别令人讨厌,你说说你这样,纪叔和宋老师在天上就能痛快吗?”
纪廿愣了一瞬,然后笑着任由酒杯里的酒水沾满指尖,道:“我妈当时想让我做医生,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此时此刻的自己,患有PTSD之后,无法进行临床工作的时候,每天我都痛不欲生,我救不了他们,连她希望我做的行业我都守不住!”
老郑和纪廿这才晓得,纪廿毅然决然的转专业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心理疾病。
老郑沉默了一会,突然道:“纪廿,你没想过吗?你这样躲在这里,一直不去积极治疗的话,你这辈子真的就愧对你的母亲了。”
“对啊,宋老师在天之灵肯定希望你好好地。”赵波红着眼道。
纪廿指尖捻着酒水,道:“我做不了临床了。”妈,你会怪我吗?
……
身前都是宋老师,生后都是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