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六》零（zero）

38、第 38 章 也许是一上

　　也许是一上午的输液里的瞌睡因子开始袭击，纪廿昏昏沉沉的半躺着昏睡过去，赵波和老郑也蹑手蹑脚的离开。
　　过去总是被人反复拉扯拽出，像是古代刑法鞭尸一样，仇未消，恨未解，于是即便嘴上说着过去，可是在睡梦中，在脑海里，还是翻滚着繁冗复杂记忆反复折磨，纪廿在睡梦中，浓密乌黑的睫毛像是被困住的蝴蝶，扑扇着翅膀想要逃脱，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纪廿惊呼一声的坐起。
　　耳畔睡梦中的回声激荡，震得纪廿把头埋在怀里，掩着耳朵想把声音排斥在身体之外，却无能为力。
　　“后悔……”
　　“纪廿，我后悔了……”
　　“后悔在一起……。”
　　“你就是我的污点。”
　　“我现在阖家欢好，你不要来打扰我。”
　　“你可知被三姑六婆戳着脊梁骨骂tongxinglian 有多恶心。”
　　“我恶心你……”
　　“我恶心你……”
　　“我恶心你……”
　　“我恶心你……”
　　……
　　“纪廿？纪廿？纪廿！”；老郑拼命的摇晃着纪廿的肩膀，跪坐在纪廿的病床上，盯着纪廿看。
　　纪廿双目失焦，渐渐的听到有人呼喊，回过神看着眼前人许久才分辨出，声音苍白的呢喃道：“是你啊？老郑？”
　　老郑刚刚收到赵波的微信，说自己要回学校帮纪廿拿教材，纪廿一根筋偏要在这种时候备考，万一考试遇上了那谁怎么办呢？再说把纪廿一个人留在医院他实在不放心，在纪廿反复催促下，于是万不得已给老郑发了消息，希望能够照看一下纪廿。
　　老郑看着纪廿回过神，站起来，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杯温热的水，老郑叹息的坐在纪廿身边，将水递给纪廿，道：“纪廿，我怀疑你心里有疾病，你需要同时做一份心理健康检查。”
　　纪廿愣了一瞬，转而笑着将那双透亮的眼睛闭上，眯着眼笑着打岔道：“我竟然不知，老郑你居然涉猎心理学。”
　　“你是学医的，知道忌讳医者本身就有问题。”
　　纪廿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直击他心灵的老郑，于是嘴角那一抹不走心的笑渐渐耷拉下去，眼睛里装出来的喜悦也沉了一摊波澜不惊的死水，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人一样，纪廿冷冰冰的道：“老郑，别说不该说的话，别管不该管的事。”
　　这话有些重了，可是老郑年岁毕竟在那放着，心里骂着纪廿臭小子，可是嘴上还是极其配合道：“知道了，知道了，板着个脸装什么深沉，你不看看你这张脸，真是一点也不适合装大人。”
　　老郑撒气的揉着纪廿的头发，纪廿侧身微微伸出一只胳膊挡了一下，体力不支的呼啦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气喘吁吁的道：“我都成年了，怎么不算大人。”
　　老郑看向纪廿眼底总算是多了一些孩子气，笑着前仰后合道：“呦，纪少爷这是玩文字游戏呢，是不是大人什么时候看过年龄啊？”
　　“我这可是法律规定的，有什么文字游戏？”
　　“行行行，大人，您是老大人，您就犟嘴逞强吧，大人，大人，睡醒了起来走走。”说着伸出一个胳膊准备搀扶着纪廿。
　　然后纪廿也十分顺畅的将手搭在了老郑了胳膊上。
　　于是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捧腹大笑起来。
　　“不是，我说老郑你哪来的这么多毛病。”纪廿笑着站起来道。
　　“不是，少爷，我就这么一伸，哪想您真搭啊！哈哈哈哈。”
　　“停停停，不能笑了，再笑我胃疼。”纪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夹着老郑的胳膊道。
　　“……”
　　黄昏晚照，点点翠绿开始萌芽，纪廿闭着眼站在医院的小连廊里，宛若一幅谪仙的画，迎风而站。
　　“你也不披一件衣服啊？”老郑把纪廿送出住院楼，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走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衣衫单薄的纪廿，正迎风站在连廊里，似乎话语一重，此人就能驾鹤仙去，亦或者魂飞魄散。
　　于是说着将自己白大褂里面的小夹克脱给纪廿，纪廿笑着道：“老郑我是病了，不是残了，能别照顾儿媳妇一样照顾我吗？我又不能给你家生猴子。”
　　“废什么屁话呢？穿上。聊聊你这一年吧。”
　　纪廿于是妥协的披在身上，无所谓的耸耸肩道：“没啥，一直忙着考试学习。话说我也是医学院的佼佼者，怎么没听过您的名号啊。”
　　老郑悄悄的摸出一根烟来，啪的一声点燃，然后靠着连廊的立柱，重重吸了一口，抖了抖烟灰道：“什么名号？都是诨名罢了。当年认识老燕之后，就是个跟屁虫跟在你们老燕后头，哪里还有什么名号呢？那，顼……”
　　纪廿笑着看着晚霞，打断道：“你现在能坦然的聊老燕了？”
　　“有何不能呢，我知道他的苦楚，他知道我的心意，我觉得这就够了，再说了，我们大人的世界你们小孩子不懂！”老郑用力一抽最后一口烟，然后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番纪廿。
　　纪廿吧唧吧唧嘴边，啧的一声，看不惯老郑一脸过来人的模样，于是专门拿话语的利剑往对方心里最痛的地方刺去，挖心掏肺道：“那你说，老燕的孩子得叫你啥？”
　　老郑果然被气的跳脚，把烟头往垃圾桶周围一丢，边跺脚边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越大了越不懂事了！”
　　“那你还聊吗？”
　　老郑被大内高手纪廿，点了哑穴，想说的话都生生噎了回去。
　　“我以为我们分开之后，我是我，他是他，可是我还是会被别人接踵而来的指责所牵连，面对人人品头论足的怨恨的时候他不在，面对人人戳着脊梁骨恐吓我的时候他也不在，我都被无关紧要的人决定着生死了，还能想他干什么？”纪廿斜眸冷笑，“老郑，你说提他还有必要吗？虽然你是他的老街坊老邻居，可是，谁以后也不能再和我提他。”
　　纪廿心里想：可控的是自己，不可控的是别人，这一生，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的手里。
　　经不起日积月累的考验，是因为太脆弱的我们，谁也做不到与世界为敌。
　　……
　　倏日，虽然纪廿在老郑和赵波的看护之下，老实巴交的在病房看书备考，可是赵波老觉得纪廿憋了八百个心眼，犹豫再三，赵波一头磕在病床上，歪着头看着靠在病床上看书的纪廿道：“您老人家有什么想说的？”
　　纪廿老神在在的把书一合，抬眼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道：“没事啊，我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是不是就得出院了？明天就要考试了。”
　　赵波顿时没好气道：“哥，大哥，您老人家住院还按照小时算的吗？又不是家教？也不是酒店到了两点前要退房！”
　　“咦，你怎么这么了解行情，莫不是……”纪廿挑挑眉峰，戏谑道。
　　“去去去，去一边去……”赵波红着脸抄起纪廿的被子就准备蒙住纪廿的身子，眼不见为净。
　　“发生什么了？这么开心？”赵波和纪廿同时停下手下的打闹，定睛一看原来是老郑过来查房了。
　　赵波赶紧将纪廿的被子铺好，笑着道：“没啥，哈哈哈。”
　　纪廿咳嗽一声笑道：“我下午要出院了，这个？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考完试再回来继续住院。”
　　“纪廿，我真想撬开你脑壳看看你脑子里什么构造的，居然有和医生商量能不能随时退房，你当这是酒店啊？”
　　纪廿听完之后忍俊不禁的拉着赵波狂笑，咯咯咯笑道：“波仔，你和老郑开的是一家酒店吗？”
　　老郑一脸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还是笑着跟道：“你管我两合伙开了什么酒店，就是你这说出院就出院？明天考试是吗？我直接送你去考场得了，我怕你回去又凑合凑合吃两口，好不容易不食物反流了，你再作，胃穿孔也是小事。”
　　“不用了，我想回去收拾一下，总住院看生离死别看的都emo了。”
　　“以后看的还能少？”
　　“以后再说以后的，您老人家就高抬贵手签个字，我保证我考完立马听话的来住院！”纪廿举起左手发誓，两眼发光，十分虔诚道。
　　“行行行，你就糟蹋你这幅破烂身子吧。”老郑被闹得没心情和纪廿扯啰，于是又叮嘱了赵波几句，转身离去签出院单了。
　　……
　　偌大的报告厅，纪廿捧着书坐到一个角落里。
　　断断续续的碎语插入耳朵。
　　纪廿眸色平淡，这样的话听多了有听觉障碍一般，虽然耳朵没有反应，可是内心还是闷闷的透不过气。
　　“哎，你说这种人怎么还能参考呢？”
　　“你看今天殷铎都没来，肯定有大瓜。”
　　“我去，纪廿这么有背景吗？”
　　“嘘嘘嘘，好好准备吧，马上就要考试了。”
　　“……”
　　等到三三两两的评委老师笑着进来，这些闲言碎语才停止。
　　“我们随机抽取，大家两两对决，然后再进行下一轮，考试内容涵盖临床实验与理论，大家都是各位高校推选……”
　　老师们话一落地，就开始有女孩子翘首以盼四处打量。
　　纪廿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不想引人注目，只想随遇而安。
　　星光开始爬上考试的报告厅的时候，最后进入答辩完成的纪廿才出来，一出来就看到老郑倚着一辆豪华的红色超跑，后座窗户全部降下来，漏出一张狗腿极了的脸：“嗨，帅哥，去兜风吗？”赵波人模狗样的朝纪廿勾勾手指。
　　纪廿不忍直视的咳嗽一声，看着言笑晏晏的老郑道：“你们怎么来了？”
　　老郑侧着半个身子，拍了拍自己跑车道：“走呗，考完了，带你放松放松，毕竟有人明天可是说好的要自己去住院的。”
　　纪廿微笑的看着老郑拉开副驾的门，于是点点头笑着走进去，故意忽略身后从报告厅一同出来的陌生人的话。
　　“我去，那个纪廿，就是那个纪廿，不会被包养了吧！”
　　“我认识他们学院的人，我去打听打听。”
　　等到老郑开车平稳的开出一段路之后，赵波才一脸不满的从后座探出头来，道：“刚刚那些人怎么比我还八卦。”
　　“再说了，他们怎么能无视我这么大个活人呢？”
　　“就是，怎么能这么目中无人呢？”纪廿配合的吐槽道。
　　老郑带他们去了一处广味餐厅，看着桌上清清淡淡的各式菜肴笑着道：“老郑我能自作多情问一句，你不会是故意照顾我吧？”
　　“是啊，我怕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给我医学生涯添上败笔，以后别人一打听，就知道有个叫纪廿的病人三年五载的胃病不好，住在我们医院，增添我们负担。”
　　“哈哈哈，我喜欢吃，只要是吃的我都爱，谢谢老郑款待，我就不客气了。”波仔笑嘻嘻的拿起筷子一插二塞，嘴里鼓鼓囊囊道：“这个味道真好啊”。
　　纪廿笑着摇摇头，看着老郑一副照顾孩子的表情，于是眼唇小声道：“谢谢了，老郑。”
　　……
　　之后纪廿主要时间在医院和实验室两头跑，不知道老郑有天心血来潮去实验室看望了一下杜教授之后，杜教授就连踢带踹大有一副把纪廿的命运薄都卖给给老郑的模样。
　　老郑装模作样推脱两下，然后就光明正大把纪廿假公济私的以实习身份陪同在医院，纪廿无语的看着老郑丢过来的大白褂，边往身上套，边不满的抱怨道：“您老人家见过病人花这钱给医院干活的吗？”
　　“少废话，这些你都看得懂，我问杜头了，你理论知识很扎实，就算是提前考证都没问题。”
　　“我已经备考了，趁热打铁，正好刚竞赛完，脑子还热乎的。”纪廿粗略的翻阅了一下病例本。（有些病人转院，或者特殊原因，病历本未带走的，医院会存档，纪廿整理的就是这部分，不是正在看病的病人的病案本。）
　　“你这是脑子，不是豆腐脑，说话整天天马行空的，整理电子版发我吧，会给你小费的，我走了，今天有个会。”说着放下一大摞陈年的资料给纪廿，潇洒转身离开。
　　纪廿叹口气，认命的提前过上打工生活，探出头看着走出办公室的老郑，问道：“哎哎哎，您老人家电脑给我使使。”
　　“随便，对了密码1003。”老郑的声音隔着几步传来。
　　那年10月3日，老燕结婚。
　　我们都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彼此都有一个破解不开的执念。
　　接下来的日子，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纪廿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竞赛的一等奖，同奖的还有别的学院的两个人。
　　纪廿看着手机里学院的大字报已经短信里的奖学金到账通知，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