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薛莱

1、到母亲的故乡宁波

　　1960年，在上海塘桥的一栋四楼的小房子里，薛志康与妻子张杏芩过着艰苦的生活。
　　薛志康原是卖酒酿的，他做得一手好的酒酿。虽然早已洗手不干，楼里的邻居仍不时来索要一缸刚酿好的酒酿，就连远处街道的人也由人介绍来买一瓶回家尝尝。妻子张杏芩是钢铁厂的杂工，当年是叔叔把她介绍到厂里学学手艺，以便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就是在钢铁厂里，杏芩与志康认识了。两人谈了一段时间，很投契，便定了下来。1960年8月20日，先是生了薛定隆，两年后的1962年8月21日，又有了薛定忠。由于有了两个孩子，生活上的重担一下子变得更沉重了。迫不得已，杏芩与志康讨论了许久，终于下了狠心，拨通了杏芩家乡宁波小港的电话。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年，薛定隆4岁，薛定忠2岁。他们需要自己搭船，前往母亲的老家度过童年，好让住在上海的父母喘一口气。
　　七月三日夜晚近6点，在父母担忧又不舍的目光下，定隆抱着弟弟定忠上了甲板。定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他刚上甲板，就被船发出的轰隆隆的声响所吸引，一对桂圆似的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船上的每一个人，丝毫不为接下来几年不能见到父母而难过。可是，定隆就不一样了。海风湿润而咸涩的气味不仅让他感到窒息，更让他小小心头上一丝仅存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给溶化了。他默声注视着码头上大声嘱咐他和弟弟的父母，鼻子上酸酸楚楚的刺痛愈发明显。他小声抽噎，生怕惊扰了弟弟。
　　“小隆，照顾好小忠！不要给亲戚惹麻烦！要帮帮人家干活，知道了吗！”
　　定隆拼命地点着头，却无法回应一声。
　　六点整，只听“呜——”，船笛鸣。在码头上人一片哭哀道别声中，船上人目光依依惜别中，“沪甬”号像断了线的风筝，与码头断开了联系。

　　船上
　　半夜，定隆轻轻拍着弟弟定忠的背，哄他睡觉，自己的心中却波涛汹涌，难以平静。据说明天早上六点就能到宁波。据说有位姨爹和两位娘舅会来接自己。据说在乡下，还有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娘舅，就比自己大两岁......可是，这一切的据说能让自己避开对母亲的思念吗？不可能的吧。定隆对自己说。这时，弟弟定忠在定隆的怀中呓语，又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定隆望着弟弟微笑了，对，他还必须照顾定中，他必须坚强起来。
　　此时，海风又呼呼地吹来，载着银色的月光，倾泻。定隆不知道，定忠更不知道，在远方，有人早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