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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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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许你死,你自己去找死。终于找到你,你却如此狠心,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下,长眠不醒。子澄,子澄,你是真要了我的命……子——澄——”他双手将温湛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着,清泪洒满指间。
被困在乌有之乡的他当然不愿意醒来,在那里,他看到了久违的父母,看到了两个年轻人牵手走在阳光下,再也没有家国之忧,抉择之难。他倦了,累了,任凭双腿将自己流放洪荒,平野漫阔星垂,大江奔流月涌。
但他也清醒地知道,抓不到触不及的咫尺却是天涯,再怎么天伦之乐也是不属于自己的。大概人在生不得死不能的时候,就会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往前,也可以不用回望,只一厢情愿地停下就好。
谁能想得到,温湛被关的地方,就在太极殿的地下室。天子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昏迷当中。
天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元明月,然后把她像空气一样晾在原地,一力将温子澄抱起,径直往含章殿去了。感受着他的体温,天子这许多天以来的忧思焦灼、寝食难安才全都平复下来,心像贴了一张神符,重归祥和。
多亏是晚上,宫中已经宵禁,除了宫城守卫,没有旁人。张震前边开道,“回避!回避!”地下着命令。
依旧是明月时,依旧是黄昏后,锦榻上的两人,终于再次重逢。
见他神情安然,伤势虽然重,却恢复地出奇得快。他将他放在自己臂弯里,任他一味沉沉地睡,像个疲惫已极的孩子,呼吸均匀,笑靥浅浮。仿佛,梦里被什么深深吸引了,不愿意再回到这个世界里来。
一开始天子以为是他伤重,又加心神损耗,需要休养,就夜夜安静陪护。
又是两天过去了,人却还是没醒。
天子揪心起来。他也不顾儒、道、佛凑一起,是不是拍板砖互殴了,请来大巫祝、永宁寺方丈、道门张天师一齐为他施法,却还是毛用没有。看着活死人一样的温湛,天子恨不得钻到他脑子里去将他的生魂儿拽出来。
温湛一边泣着,一边失望地走。走了很久很久,似乎要穷尽四海八荒,越走越绝望。“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去哪里?”
却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子澄,子澄,子澄……”那声音亲切又熟悉,凄恻又深情,如玉碎昆山,芙蓉泣露。
就是那一夜,他们耳鬓厮磨,天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将自己交付给他,一遍遍哀求似的,喃喃念他的名字,带着些许惶恐与急迫:“子澄,子澄……”他甚至能清晰感触到彦达将手没入他发间的颤粟。
牵念已生,谁都不能舍却谁独活。
他蓦然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正迎上天子的目光,仿佛万古长夜,冰封山河,照进的第一缕阳光。
“子澄,你终于醒了!”温湛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含章殿,殿里天子、父亲、老师像看熊猫围了一圈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正要起身行礼,却发现浑身零件儿都不好使了,只好有些抱歉地一一叫过:
“陛……下……。太……傅。父、亲。”只见温献背过了脸,半晌才回过了头。
“哪有你这样做老子的,儿子全须全尾的,你倒净惹他伤心了。”温献恨不能和这个说一句多一句的老匹夫当场绝交。
见儿子终于醒了,温献和詹绰一齐离开。
他默默看着天子,连日来的春秋大梦都烟消云散,像黑夜行在水中看兽脊似的远山一一退后,那些虚妄的、荒诞的美好,全都抵不上对一个人的牵念。
“彦……达……”多日昏迷,一夕开口居然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我在。”
元天穆亲口告诉他,“闭关”是怎样的折磨之后,他就抱定了以死逼摄政王事发的心志。
上苍仁厚,再见这可怜虫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多亏自己活着。
“你,不……要……闭、关。如果真……要去,带、上、我。”
天子攥着他的手不觉一颤,攥得更紧了。见他说话吃力,他忙拿了水喂起来。
温湛却紧紧闭着嘴,水从他嘴角留下来,天子忙不迭地擦。
“这么不听话,做什么敢带上你呀?”
“答……应……我。”温湛不依不饶,乞求的目光,灼得他生疼。
他还是知道了。他肯定觉得我可怜,天子心说。
经年的折磨,他早就习以为常,哼一声都觉得多余,这是一个王的尊严,一个强者的自持。而在温湛面前的,永远是被他治愈的,豁达疏阔的彦达,他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自处了。
天子压制住心中的翻江倒海,最终还是平静地应了他:“我,答应你。”
“大爷,现在能喝口水了吧?要不,我大可以屈尊,试试用嘴……”
吓得温湛赶紧用手指了指勺子。之后,生锈的嗓子好像上了机油,说起话来能打滑。
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天子从没像今天,这么严肃正经。见他如此反常,温湛居然有了想招惹他的冲动。
他将手伸出,本想在天子鼻子上刮一刮的,顿了顿,却只是把他淌出的泪用手拭了去,然后才说道:“好啦,堂堂……天子,叫人见了有失体面。”
他才不管什么堂堂天子,什么体面不体面,伏在他颈窝里一顿乱拱。他目光又停在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上,咬着嘴唇问道:
“疼不疼?”
“疼死了。但没有见不到你疼。”
伤我至爱者,我必加倍奉还!天子心里狠狠道。
见他这副关心则乱的模样,温湛的心仿佛被春风拂过,被春雨润过,说不出的熨帖。他忽然想到了梦境里那种叫做“房本”的东西,很有安全感。
“从今往后,我要把这含章殿,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任是谁也进不来,让你再也出不去。”
他还没回过神儿来,就只听天子又变了主意:
“不,含章殿配不上你。怎么着,也要去南诏,在山巅花间,天为盖,地为床,只要和你一起,漫阔宇宙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家。”
家,一个更温暖遥远的词汇,他笑眼弯弯地陷入无限遐想。
“你到底和元天穆父子说了什么,惹他们往死里打?”
鬼门关走了一遭,又看见梦里梦外的彦达,温湛忽然一阵悲从中来:他不想死,不能死,更不能让眼前这个摧心肝的祖宗知道自己当时抱持了怎样的决绝。
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他又没真要杀我,不然我父亲怎么能………咳咳,来得这么痛快?”
没等天子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便又跟了一句:
“你瘦了。”温湛看着黑眼圈儿浓郁的天子,不知不觉地摸上他清减的脸颊,又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慌忙要抽手。
“食不知味。”
“嗯?”
天子将他刚挪开的手一把抓住,摁到枕头旁,舌头撩开唇缝吻了下去。然后心满意足地说:“杏干味儿。现在总算尝出来了。”
“……”
不知牵到了哪处伤口,温子澄疼得眉心使劲儿紧了一下。
“哪里疼,我看看,”说着就极柔和地在他浑身上下逡巡起来:“是这里吗?”问了五六遍,温子澄却都笑着摇摇头,欣赏着他的心疼模样。
只这一个眼神,就是他日思夜盼,魂牵梦萦的,哪怕今生溺毙在那双眼睛里,也好过福寿绵长地做个百年孤独的天子。
“做个春秋大梦,倒叫你参透了御夫术,自打你醒来以后,都让我一惊一乍这许多回了。这还了得?”话一出口,此前的刀光剑影、风雨飘摇全都云散烟消,恢复了撩闲嘴脸,他的彦达又是一条好汉。
“你,又说浑话。”
“只不过啊,有的人就是处处留情,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花斩尽。指不定哪天红杏出墙了可怎么办?”
他知道他在吃元明月的醋,只是回了一句:“那这红杏,定是被醋熏得受不了了。”
温湛是天子的十万火急。直到他醒了,才轮到那千钧一发的。
“出什么事了?”刚醒来,温湛头晕晕的,大脑回路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天子掩饰不住的凝重神色,他忍不住问道。
“元天穆的连襟,高大庸叛变了,正集结兵马围剿京城。西北大营的虎符被人动了手脚,勘合不上。”连日来糟心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天子被熬得焦头烂额,看看含章殿里重峦叠嶂的奏章,还有天子消瘦的身形就知道了。
温湛终于再也沉不住气,用尽全力想要坐起来。他脸憋得通红,双手快要把床单抓出洞了,身体却不受控制,雷声大雨点小地挪了挪而已。
“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好好躺着,听我说:现在宫内防务已经建了起来,东南大营、羽林军、皇陵军,还有各家府兵已经都戒备好了。”他宽慰地说。
“河内郡起码有4万精兵,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若是他早就图谋不轨招兵买马,只恐怕……咱们集结起来的兵马统共多少?”说着,他将手抓住天子手臂,力道猛了些,自己都没觉察。
“3万,包括城内府兵。我和兵部崔峥、摄政王拟了一个作战方案,你先别急,我拿给你看。”为防止城中百姓逃窜,城门正常开关,却也在时刻防备着宫中的内奸。所以作战方案的敲定只有他和摄政王知晓,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作战方案。
人和人的关系很复杂。天子和摄政王之间,隔着杀母之愁,夺爱之恨。而当叛军来袭,所有人就都收拾起不堪的个人恩怨,一致对外起来。
看完方案,温湛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感觉这气是从血管里喷出来的,耗尽了心神。府兵整日游手好闲,防卫盗贼还行,遇上大战,几乎没什么战力。
“彦达,快扶我起来。”他近乎央求地看着他。
天子作出恭敬姿势将图一展凑到他脸上:“小的服侍伴读大人看还不成?五筋六受的折腾自己做什么?”
“御医也说了,我得适当活动才恢复得快,放心好啦,有你在,我能有什么事?”这么一句轻巧话,就让他心甘情愿,极小心地环着背将他扶起来,倚靠在自己肩头。
“大魏舆图。”温湛得寸进尺地指了指含章殿的墙。敢情他差点破釜沉舟才捞出来的,不是什么美人儿,是来给自己当大爷的。
要星星不敢给月亮,被拿捏得死死的。
天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细说完。沉思良久,温湛才仿佛回过了神:
“总觉得事情有蹊跷。虎符何等重要的东西,这个节骨眼上丢,要么是出了内奸,要么是这虎符,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我也这么觉得。元天穆没有追究崔峥,他将兵部翻了个底朝天,还审了列缺七八回,屁也没审出来。这几日我命杨侃天天守在西北大营,怕有奸人拿着盗走的虎符调兵。倘若这虎符一开始就是假的,元天穆便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岂不是冤得六月飞雪了?又有谁这么大胆呢?”
他将久坐的温湛轻轻放下,自己也在殿中踱步猜想。均田令颁发了不久,列缺就轰然倒塌了。这个局虽然是自己做的,却总觉得有一双手在左右事情的方向。
列缺已经被摄政王审得没了人样儿。他实在也生变不出虎符。
“摄政王当初没有杀他,之前还和他密谈过一次。恐怕他手里有摄政王的把柄。但这和虎符又有什么关联呢?”各自一个头两个大着,都想不明白,也只好一力应付眼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次兵祸就是个活生生的警钟。敲得好,就是摄政王的丧钟。当下他低声却严肃地说道:“彦达,这次兵祸如果能成功平息,你要做好亲政准备。”
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这郑重里,究竟包含了多少从前和往后的辛苦?
温湛沉默起来。天子亲政,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放眼狼烟四起的残破山河,自己怎么做,才能守护好大魏和他的王?
自古以来,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才能保四海清平。如今,执掌大魏权柄的摄政王叔,居然调不出一兵一卒,在家门口等着挨揍,这是什么道理?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王将不王。
也许,是时候了。
突然间,昌吉来报:“陛下,摄政王和崔侍郎在太极殿等候多时了。”
温湛也知道,这是叛军举兵第三夜,邙山皇陵军已经张弓搭箭。早的话,明日就要开战了。
天子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说:“过会儿陪你睡。”就笑着转身走了。
面对生性疏狂,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天子,温湛的心狠狠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