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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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国的宗主督护制，由来已久，哪个名门望族没有成千上万的私家人口，出门都不敢说自己姓什么。周太师的学生——给事中李冲的“三长制”，就是来刨宗主督护制祖坟的。从中央到地方，真是鸡飞狗跳，没一天消停过。
晋阳温氏，明面上的私兵就有2万，上至祖宗八辈，下到尚未出生的，全都盘根错节地牢牢拴在世家大族的姻亲里，风光无两。无怪乎一夜爆贵的摄政王老早就盯上了温子澄，哪怕自家没女儿，是头母猪，也要亲封了郡主和温氏联姻。
谁料温献那老顽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不领情。他那个心志比骨头硬的死儿子更狠，居然不惜弄死自己，泼他一身脏水！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温子澄在见了摄政王之后，就被“出门游历”了。
列家世代军将，到列缺这里，更是不用东西南北征战了，执掌兵部，如日中天。但这几天简直红得不像话。
举国上下，太学、书院，要是哪里因为辩论架秧子的，十有八九是有关这货的事儿，什么兵权姓列啊，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什么寒门庶族的仇恨有大魏第一藏书楼那么高啊。就连洛阳城郭酒肆，唱画本子的，都在翻来覆去唱这一出儿——赚钱呐！
三日后的朝堂上，列缺生被口水弹炸成了糊家雀儿。天子依旧任大家自由谈论，摄政王一脸阴鸷，从不接列却战兢兢投来的目光。连一伙儿的刑部尚书程鼎都板着脸，愣是屁也没放。
看来，这颗卒子拱到了头。列缺下了大狱，刑部、吏部、御史台共同审理。这老家伙军营出身，愣是咬紧牙关，该认的不认，不该说的，自己倒故意掀腾出来一个边儿，连审案子的都投鼠忌器地不敢贸然继续了。看来，他还留有后招。
“我要见摄政王！你们，你们懂个屁！”这样叫嚷了几日，真把摄政王召唤了来。一番密谈后，摄政王居然答应了保他不死。
眼下最紧要的，是谁来补兵部尚书的缺。摄政王只手遮天，可不光是因为9年前，他拥立了新帝。南梁战神陈庆之进犯的时候，是他亲自挂帅，调集所有中军，联合地方外军，才拼死阻断了陈庆之将洛阳一锅端的进攻。
他从一个连粮都要借的没落王族，一夜间被封了神，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之后，就是求仙问道，以期长生不死，甚至，更进一步。
在兵部尚书补缺上，既然有摄政王权，任命谁自然他说了算。苦于眼下既要平息沸反盈天的朝中怨气，又要收拾列缺的烂摊子，事发突然也没趁手人选，就凑合了个大家反对声最小的——兵部侍郎崔峥暂代，根本无暇考虑和他对不对牙。
另一方面，他正好整以暇，等着晋阳公温献这只肥兔子撞上来。折了列家这棵摇钱树和大盾牌，户部李玉山又是个顽固不化的万年尚书，打他摄政之前就执掌户部许多年，并无差错。温家成了他垂涎已久的盘中餐。温家除了长房温献，还有龙山房温闰一支，温闰现在正任镇北将军。
昏暗逼仄的地下室里，一灯如豆。这是温子澄失踪的第5天，也是他昏迷的第5天。
一个容貌清丽，头戴珠玉的女子，细致耐心地为他擦拭着身体。正是郡主元明月。为了进来这里，她趁兄长不注意，抽了他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才逼得摄政王允准了她进来照看的请求。
骨头接好了，各处伤口都清理包扎，元明月恨不得把家里最上乘补品都运了来，人参鲍鱼的喂着。大夫已经来了几次，并确认青年人身体结实健壮，正在慢慢恢复，但他还是没有醒。
她轻轻爱抚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眼睛下的痣，看得极为痴迷，顿了几秒，就听得她说：“子澄哥哥，你这般眉目如画，心有猛虎，真是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就这么乖乖躺着，我们过一辈子，好不好？”
不知怎的，温子澄的眉头紧紧蹙了一下，元明月心疼地给他轻轻展开。
或许，他是不想与她元家人再有任何瓜葛，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又见他笑靥浅浮了一下，她的指尖就游走到他嘴角的酒窝上，悠然说：“看见你笑，我也欢喜。第一次见你，就是这样，之后，便是一次又一次的，沦陷……”她俯下身，惶恐不安地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心跳得厉害。
或许，他在梦里实现了久远年代的夙愿，对那里的人和事，舍不得，放不下。
大概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想以死达成的是什么；堕入无间轮回，他看到的和流连的，又是什么。
一个朦胧却真实的存在。温子澄混混沌沌来到了一个乌有之乡，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宅子”，只是，里面的布置全都和当下不一样。
出来一个男子，让温子澄不禁看呆了：是彦达！等凑近了细看，却又不是，他的彦达青丝绵长，而这名男子，短发蓬松。
又出来一个人，更让他吓得丢了三魂七魄：除了也是短发之外，那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两人年纪应该比他们大，脸上都有一层挡不住的成熟平和。“彦达”修剪得短硬整齐的胡茬，不禁让他的心小鹿乱撞。
他想喊叫，却怎么也出不了声儿，他想抓取，那边却像设了结界，让他抓了个寂寞。
上演了一番不忍直视的上下翻滚、前后剧烈运动之后，两人气喘吁吁，微汗岑岑地相拥着聊天。
“明天，我爸妈说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彦达”开口了。
“我还没准备好，下次行吗？”“子澄”稍有些为难。
“都交往三年了，拒绝见他们的理由，我都快编出‘你被外星人劫走’的狗血剧情了。丑媳妇还要见公婆，为了你，我可是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都花光了，喝着西北风，才买了这个房子。”
“别闹。研究所宿舍住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劫持’到这里，真是不讲道理。见就见，还要上演苦情戏。”
“冤枉啊，实在是。瞧我这命，马上三十岁的人了，一无所有——这房子，是你的，不信你看房本。所以，哪是劫持，是求收留好吧？再说，别的本事没有，只一件，会暖床。求包养。”说完，他将“子澄”使劲搂紧，手又不老实地乱探起来。
缴获了那只贱兮兮的手，他说道：“你能不能正经一分钟？明天下班后，我去给伯父伯母买些礼物。他们喜欢什么？”虽然有些责备的语气，但他还是将那手放在唇边极轻极缓地触了一下。
“彦达”讨好地讪讪赔笑：“你买的，他们都喜欢。”
桌子很奇怪，桌子上的圆形玩意儿更奇怪。“子澄”看了看那个圆溜溜，里边两根针在转的东西说：“快12点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休息吧。”
“彦达”却又起了歹心思，想要昨日重现，被“子澄”识破，闪射下了床，留下他一个人扑棱得狼藉不堪。
那个世界重归寂静，汹涌的天问向温子澄袭来：这种事情，父母真能答应吗？房本，又是什么？定情信物吗？这是心像，还是，真实的千万年后？或者，四海八荒的又一个宙宇？
参不透贪嗔痴，一滴清泪落下。
式乾殿里，和往昔一样灯火通明，全部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把酒宴饮，美人承欢，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天子这几天和往常一样，虽因为偶感风寒，停了美人侍寝，却也没碍着读书上朝，歌舞升平。
等元朗一走，式乾殿的门就悄悄闭了。
“打听到温伴读被关到哪里了吗？”天子终于吐出了今夜第一句话。
“属下买通了各宫防卫打探，到目前为止还没消息。”
龙骧卫副统领赵岩回禀道。
天子忍住焦心，又转向巡防营校尉杨侃：“你那边呢？”
“我几乎把整个巡防营都动用了，12个城门都严加审查，并没有见到温伴读出城。”
他作为天子乳母的儿子，和天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此时，他正跟着少保李天忠，在皇城防卫巡防营中任高阶校尉。
“张震，摄政王府近日有什么动向？”他转头问龙骧卫大统领。龙骧卫是皇帝禁卫军，统领张震武功位列极渊阁榜第四，这几日他被安排带了一众死士追踪摄政王府动向。
“禀陛下，和往常一样，六部官员进进出出，公侯伯子络绎不绝。只是，温伴读出事后，明月郡主也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天子被“出事”两字戳得心窝子一阵痉挛，之后听得元明月的蹊跷，他也察觉，这几日她确实一次也没来找过温子澄。
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她元明月心里怎么想的，他怎会不知？
正思索着，太学博士卢逸之发话了：“摄政王府对外宣称，温伴读外出游历，这话今日应该传到晋阳温司空府上了。他若迟迟不出现，恩师詹公、范御史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出所料，温司空也正紧急赶往京城。”
他所说“恩师詹公”正是少傅詹绰，此时的帝师，还兼任太学祭酒。温子澄是他可遇不可求的得意门生，要是他出事，仙风道骨的詹夫子也是要拿刀砍人的。
“给少傅带信，请他准备好三千太学生的请愿书。”天子平静外表下，是有着怎样的焦灼欲焚？在场众人狠狠震惊了一下，因为上次三千太学生请愿，差点酿成流血漂橹的惨案，虽然在詹绰的极力保全下，只处置了几个起事的，但也足够惊悚。那七人被活剥了皮悬在城门半月，杜鹃啼血猿哀鸣。
卢逸之正要说什么，却被天子止住：“卢卿放心，等到万事俱备，朕才会走这一步。”
“陛下，还有一事。在查探宫城防卫的时候，微臣意外发现，摄政王的连襟高大庸正在调动京畿防卫。”杨侃说。
“盯紧点儿，给皇祖母那边也禀报了。”天子眉头紧皱。
5日前，天子在太极殿朝会上，就听到了六镇兵乱愈演愈烈的消息，只是摄政王觉得疥癣之患，不足为虑，仅仅派出去了5万外军，还不拨军饷，让军队开到哪里吃到哪里，随时征用当地粮草。
虽然那时天子示意清流提出异议，但这几年国库实在空虚，摄政王又一力封赏自己人，自家挥霍无度，宫中确实是个空架子，屁也拿不出。
天子想起温子澄曾和他探讨，西北六镇将兵都憋着一股子怨气，晋阳是京城的前哨。几日前温献前来，就是要警告六镇兵乱，恐怕要殃及到京城，蠢蠢欲动的高大庸，指不定背后有几只黄雀呢。可是，没有兵权，是个皇帝，急起来甚至没大太监刘腾管用。
心里正盘算着，又一个表演团的节目开演了：这回是张震训练的龙骧卫死士，在表演擒拿。动作凌厉狠辣，只看得众人连连叫好。只见天子飞身一跃，就跳到了死士们的包围圈当中，他们自然分作两队，今日擒拿的对象，正是——天子。一番刀光剑影呼啸凌厉的招数后，天子仍然没被擒住。
“蠢货！谁要你们手下留情了？！昨日张震都被你们逮住了，难道我的功夫还在他之上？”
天子震怒，一众死士都惊恐起来。当下也不再顾虑，不多时，他们便擒住了他。
直到这时，气喘吁吁的天子脸上，才浮现出一抹刚猛凛冽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