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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榻 ...

  •   听完这句话,天子的脸僵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温湛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良久,他才像缓过了神儿一样,好像还带着喜悦说:“哦?那可要恭喜温大人了。”

      温湛看着他,眉间稍稍一蹙,嘴巴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想说:“这八年来,我无时不刻都站在你身后。温家世代忠良,我们又一起长大,你难道不知道我心里所想?”

      其实他满含冤屈:“别人误会我也就罢了,你居然如此狠心,也觉得我会攀上摄政王的高枝儿?”

      而他最想说的是:“你既然知道我决计不会背叛,为什么不说出心里话,说你反对,说你不同意!可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恭喜我?”

      最想说的,是最不能说的。他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又跪了下去。

      天子见状,走到他的身边蹲下,用修长的手指抵住温子澄的下巴托起来。四目相对,才最真实。从他眼里,天子仿佛看到了自己期待的东西,他莹亮的眸子也变得水光点点。

      突然,他双手扶住温湛,和他一起站起来,然后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说道:“你十七岁了,温司空早就该着急你的婚事了。”

      天子说得没错,十六岁,他的宫中美人无数,只差一个正宫娘娘。堂堂顶级门阀温氏,嫡长子已经十七岁,递了生辰庚帖的世家无数,就连摄政王家也不例外。原因很简单,天下读书人都以拜谒过温宗主为荣,都以一窥大魏第一藏书楼——温氏藏书楼为平生愿望。更何况,温家部曲数万,家财数以亿计。

      虽然天子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缓缓背过身去。但温子澄看得分明,他浑身在抽搐,好像刚刚经历了极大的悲痛。

      “彦达。”一个声音从天子背后传来,呼唤着他的字,他却不敢转身。“彦达”二字,只有在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才会如此唤他。

      “如果我违逆了摄政王,对你、对温氏,都没有好处。”温子澄强命自己镇定,声音温和却坚定地说。

      天子也明白,温湛大婚之后,摄政王看似又笼络了一家极大的势力,而且为了堵住天下人骂他“专权”的口,之后他也会考虑天子大婚和亲政。

      他缓缓转身,脸上努力挂着极为不自然的笑,询问道:“那你就是答应了?”

      “没有。”他要看他的反应,他要确认他的态度。如果天子死都不答应,他就会为了他破釜沉舟。

      虽然眼前这个陪了他近9年的伴读近在身侧,也还没有答应摄政王的高压逼迫,但他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庞,却似乎越来越模糊,他的手伸出来,欲要抓住他,动了动却又缩了回去。

      他明白,温湛是要确认自己的态度。然而,区区一个光杆皇帝,又凭什么阻挠这么一桩强强联合的婚事呢?除非,除非温子澄一力拒婚。然而,他不能这么做。如果违逆,他会被摄政王逼得生不如死,就像五年前那只无故蹬腿儿的鹦鹉,三年前疯哑了的近身小太监,就像……

      不敢继续想下去,此时的天子,难道不也是摄政王一众威势下的傀儡么?宫里美人,个个都是眼线,入夜时分,不管进哪个后妃寝殿,他的胃总会生理性翻涌,恶心,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在敬事房的安排下,勉强维持着一月几回的雨露均沾而已。

      他没有回复温湛,而是目无表情地吩咐说:“你也累了,回含章殿歇息去吧。”

      温湛有些失落地走了。

      今夜,温湛没有食欲,所以没用晚膳,一直在殿中温习明日的功课。天子本来要去某个后妃处,却出奇地出现在了含章殿中。

      起初,温湛丝毫没有警觉,偏店门口金丝鸟笼里有两只成了精的玄凤鹦鹉,鸟声鸟气地叫道:“陛下驾到!陛下驾到!”还张着翅膀,低下高贵的头颅,以示迎接。

      天子冲两个小东西吹了个口哨,右手摊开手掌往上一拖,算是恩准“平身”了。他没有佩戴冠带,只罩了一袭紫色内衫,发髻简单挽起,被一个碧玉簪子插住,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更加风神绰约,素净清秀。

      因为殿中只有两人,温子澄并没有起身跪拜,眼神风轻云淡一掠,又继续看起了书。

      只不过他略作吩咐,小书童来伺候的茶水和点心,都是双份。

      “你晚间不是不吃点心的吗?”天子问道。

      “今日晚饭没怎么吃,到这时再不进些点心,长夜漫漫,怕熬不下去。”他边说着边去摸点心,眼睛都没离开书,突然触到了一双温润的手,顿时像触电了一般,赶紧要缩回去,不料却被一双手用力地握紧了。他用力想要抽回,却没成功,也就不再挣扎,任凭他握着,也不发话。

      “那两只小家伙呢,你不总爱夜间让它们放风吗,今日怎么又成囚徒了?”

      “放放风能改变什么,偌大的含章殿,终归也只是个大点儿的囚笼罢了。”

      画风吻合,两个人稳稳作起了“笼”中对。

      “美人儿,还在因为白天的事生我气?”天子有点打趣地问道。

      趁着天子说话的功夫,温子澄抽了手,眼神似是无意地拂过他的脸,说道:“哪敢呀。你这成人之美的话都出口了。”之后将点心往天子身边一推,又目不斜视看着他的书。

      “是我不好,你白天那些话,分明是,最为我着想的。我,需要时间。”

      温湛眉头微微一蹙,他口中的“时间”,是伴随每一次晨光熹微,逐渐破土而出、迎风而立,与肆虐的风暴抗争的胜算。而他温湛呢,在天子的“时间”算计里,又占几分?他想不出。

      见天子停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沉郁了许多,他当即换了一副轻松嘴脸:

      “这许多年,要我真生气,恐怕坟头草都树那么高了。这些事你不要操心,我有数。你只管像我家那俩活宝一样,安稳长大就算给我烧高香了~”说着,还不忘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好像比天子大几个月就成了长辈一样。

      如他所料,天子也没吃饭,他看了看点心,叹了口气道:“太素,不知道龙是食肉的?来人,上酒和肉。”

      温湛向服侍自己的贴身太监昌顺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美味佳肴端了上来,酒却迟迟不到。天子见状,向他投去半是生气的目光,温子澄也不理会,因为早就习惯了。

      但今日,天子心情不好。无论他如何劝解,酒是怎么都要喝。拗不过他,温湛便亲自为他斟酒。谁知道,天子像个无底洞一样,一杯又一杯酒下了肚,还要喝。倒酒的人仿佛不舍得壶里佳酿,到最后,居然要将壶收走。

      “不能再喝了。明日要早朝,之后还有课业。”

      酒壶被天子一把扯了过来,将它高高举起,便往嘴里倒,还喃喃说道:“什么早朝,什么课业?哼哼,待我先浇去胸中块垒。这里,堵得慌!去他妈的一国之君。”

      喝的太快,酒量又差,不到半个时辰,天子就醉了。

      “那你也该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一把扶住东倒西歪的天子,碰到了他滚烫的脸颊,他努力抑制着碰触带来的冲击,和随之翻涌的荷尔蒙。

      “你倒是心疼我,却不问问我的心,是不是、是不是想让你成亲。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一想到,一想到你要睡在别人怀里,我的心,就是这里,”他抓住温子澄的手往胸口按去:“就像万剑刺入,疼得,不想活了。”壶里酒喝光了,他搬起了坛子,晃了晃,又放下。

      “昌顺,酒呢?这哪是含章殿,简直一个广寒宫!”

      也只有在温子澄身边,天子才会褪去满身的和光同尘,表露一个常人的爱憎喜怒,在珠玉冠冕下那一颗有血有肉的心。

      吐出这些话来,才是将横亘在两人胸中最沉重的块垒,浇了个痛快。

      随即,他又陷入了迷之思考:今日,天子的一番话,是酒入愁肠的真心,还是,还是贪恋他们相依相伴的亲密?

      一直以来,他对他无以复加的感情和着同样分量的负罪感,埋在不见天光的最深处,怕被任何人,尤其是彦达察觉,折磨得自己吐不出咽不下。

      爱他的王,有罪吗?

      他不知道。

      但这一刻,哪怕这爱一见天光就开到荼蘼,也好过洪荒万年,不知情为何物的神圣仙佛。

      于是,他也不再犹疑,不再彷徨。一个疯狂的念头像火苗子,骤然窜起来,越烧越旺,颠扑不灭。

      决心这东西,最是难下,尤其是它要赌上身家性命宗族荣耀的时候。然而,前一秒还不知道那人的内心,后一秒就决心要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和顶级权臣死磕的,除了温子澄,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大傻子了。

      “昌顺,拿酒来!”温子澄一边吩咐着,一边看看天子,将眼中泪光化作融融笑意回应了他。

      一坛,两坛,三坛,……温子澄酒量奇好,现在轮到醉眼迷离的天子为他斟了一杯又一杯,仍不见温子澄醉倒,只是热浪在脖颈、耳根处灼烧着。

      当下,他也不再顾忌,什么都敢说了起来:“我既忠于你,就决计不会瞒着你做任何事。什么明月郡主,什么摄政王,都,都他娘的不在我眼里。我,眼里,只有,你。”

      “好,我,我看看。”

      天子踉踉跄跄起来,走到对面,脚下不稳正好跌到温子澄怀里。

      龙涎香,天子御用。之前每每闻到,温子澄总会刻意压抑着想闭眼深呼吸的冲动。今日又是那熟悉的味道,浓郁,真切,稳稳当当落在自己鼻尖,让他魂牵梦萦,心头火起。

      “彦达。”

      “嗯。”

      “我怕是醉了。”

      “才喝了几杯,你,你可不许耍赖呀。”只是天子不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酒量再好,在心爱的人面前,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半杯即倒。

      天子挣扎着,坐在他怀里,顺手将他的发簪抽下,散落自己满头满脸青丝。他将手插入青丝间,慢慢游走,此时,他的心跳、呼吸,手触乌发的声音,连同呼出的热气,一股脑传入他的耳朵。

      “我,我要走了。你,你赶紧睡吧。”

      他将天子横着抱起,像之前无数个醉酒的夜晚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入锦榻。今夜他也坚定地觉得,自己一样能凭借圣人、佛祖、天师赐予的定力,压制住这满腔翻江倒海。

      然而最原始的渴望和最本真的心意却背叛了他,只要天子的一个眼神,他便能沦陷,万劫不复。当他再次要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时,衣袖却被天子的手拽住了。

      “子澄,不要走。”他对抗着酒劲儿,用一侧胳膊肘把身体支起来,这在心里正小鹿乱撞的温子澄看来,也妖娆得要命。

      “不怕我把持不住,对你心怀不轨么?”

      天子眯着修长的眼睛,露出一个邪魅的笑,边睫毛扑闪的摇了摇头道:“怕你太过克制,把自己,憋坏了。”

      他手把手让温子澄将自己的发簪拔下,铺得青丝满床,映衬出白皙的面庞胜雪,殷红的唇间似霞。

      “那就狠狠醉一回吧。”不一会儿,在疯狂撕咬过的唇上,他尝到了血腥味儿。

      “原来,这才是真的你。”天子双手环住他的腰,他一个重心不稳,滚上塌来。

      “不然呢,你以为哪个真哪个假?”他酒气氤氲,醉眼迷离,嗓子因为过分激动被烧灼得有点沙哑,说句胡话生生磨出了情话味道。

      忽然,腰间系带不翼而飞,床前帷幔簌簌垂落。

      他,怀着对他的王无比的虔诚,俯下身去。

      难耐的闷哼和喘息越来越烈,惊动了一只刚入睡的玄凤,它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啄了啄旁边那只不解风情的死鸟,然后又认真地竖起耳朵听了一顿,意识到是怎么也听不懂的,索性作罢,又伏下美丽的身体,在堪称华美阔大的笼子里歇下。

      起初那动作极轻极细,像是山洪爆发之前的窸窸窣窣,像一片落叶轻荡,如一丝微风轻浮,蓄积着骤雨狂风的洪荒之力。之后漫天淫雨一般肆虐起来。

      只留下一地内衫外袍,应和着床帷子一下紧一下的抖动。

      云端是缀满星空的天,皎月高悬,夜凉如水。月光顺着窗户倾泻进来,似乎一转眼,就打了个滑,吓得转入别的朱户。一股股剧痛袭来,伴随着极乐将天子吞没。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情/事本来助眠,温湛却在酒气消退和心跳平复后,忽地醒了。那铺天盖地涌动的欲念狞笑着退潮,将尴尬和无言以对亮在沙滩上,像闪着白光的活鱼,太阳一晒,亮得刺眼。

      娘啊,谁知道还要醒着面对这一切啊?

      都是设计好的吗?

      一想到这里,温湛就感到自己无比龌龊。酒算不上烈,人算不得醉,手脚甚至能拿下三五壮汉,却非要往床上栽,栽了个落地生根,发芽开花。

      自酿苦果,还要醒了来吞啊。

      温湛要恨死自己了。

      看着怀里因为疼痛出了一身虚汗,却睡得出奇安稳的天子,忍不住轻轻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他动了动身子,却被身边人缠得更紧了起来。

      一次没有推开,终生都别想放下。

      近10年的深宫诡计,天子不知练就了多少副面孔,那令他恶心的、抓狂的、恐惧的面具,最后都成了瞬息万变的本能。

      所以他隐忍、诡谲、刚硬、阴柔,无一不是,又不一而足。活下来之后,他更是有了太多不能与人言的目标。有时候,他实在想给他一拳:你才多大,用得着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么?

      他的彦达,却从来不是个来者不拒、纵/欲/过度、随随便便的人。就这样轻易将自己交付给一个人,是平生第一次。所以,自己这里,或许有他念念不忘,贪恋已久,却不忍要求,也不能要求的东西。

      温子澄任凭自己被烦乱的思绪湮没:自己,于他而言,又算什么呢?是被酒后乱/性的那个吗?到了明日,他的剖白,还作不作数?

      无奈苦笑了一下,身边人仿佛有感应似的,把头顺势埋到了他的颈间。自己则被青丝纠缠得无暇细想,不多时也入了黑甜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当温子澄醒来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睡过了十几年如一日的起床时间。

      怕打扰天子,他只悄悄为他拢了拢被子,然后蹑手蹑脚起身,穿衣下榻。

      这时,伺候自己的小太监昌顺早已经在门外候了多时。

      “早啊昌顺。”他悠闲自在地打了个招呼,一副春色满面关不住的嘴脸。

      但昌顺却不像他主子那么轻松惬意,有点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难言之隐。他怯生生地看着温伴读,不忍心搅乱他今日的好心情。

      “是不是摄政王又找我?”

      小太监摇了摇头,牙疼地说:“温司空来了。”

      千算万算,可没算到自己老子头上。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家族,宫中,或者大魏。然而,他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入宫伴读近9年来,这还是第一回,一大早朝都不上,便来寻自己。

      于是,他匆忙跟了昌顺去见自己的父亲。

      睡榻上的天子醒了。“良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他揉了揉惺忪睡眼,本能地往身侧摸去,却什么也没有,只留下满地狼藉,一夜缱绻。

      他伸了个懒腰,刚打开门,正迎上那一对儿玄凤,不知什么时候,早被放了出来,绕着有些局促的外殿飞,欢生得好像两只野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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