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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援军 ...

  •   这两个人,各自抱着一半天子的秘密,却都宁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口。只是,心照不宣地嗅出同类,让两人都极为惶惑不安。因为他们知道,对方身上的干系各有千钧之重。任何一方的坍塌,都会万劫不复。

      却看玉儿自言自语道:“算了。”

      今日早些时候,明玉拿着太皇太后手谕,去找了大总管刘腾盖章。见到太后亲笔,刘腾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刘总管?”
      “哎哟姑娘,我是高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字写得是越发筋骨硬朗了,跟身子骨儿一样。”

      “那是自然。”明玉一脸冷漠。
      “姑娘的字也是,遒劲刚健,得太皇太后真传呐。”

      “总管要喜欢,都城解了围我给您多写几幅,篆隶行楷草,您要哪样?”
      刘腾赶忙拱手道谢,揣着钥匙紧跑两步去盖印。
      明玉扔下调兵手谕,离开了含章殿。

      留下个失魂落魄的温湛,和堵在嗓子里那句“我会全力护着他,生死不计”。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恐惧,紧紧盯着自己那双手:修长细嫩,从没有沾过血,连薄茧都没磨起过。难道,就用只堪捧书卷和执棋子的手,护他吗?

      他不是没有气性,更不缺血性,否则凭他的识见,不会对元朗大打出手。只是他回护周围人习惯了,能自己忍着大事化小,他便不会妄动分毫。只见他将手重重砸向旁边立柱,手顿时鲜血淋漓。

      邙山大帐中,天子正在看战报。

      他的亲征,展示出沉稳的耐性、临危不惧的胆气、兵法的谙熟,让军中将兵备受鼓舞。晚上探望伤员的时候,他轻轻拍了一位受伤老兵的肩膀,道:“有你这样的铁血男儿,我大魏定然战无不胜!”生生让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这次平叛总指挥是东南大营桓盛。禀报后,他大步进皇帐。

      “陛下,高大庸的4万兵,被王军歼灭过半。此前他们行军飞快,粮草辎重带的不多,估计是不自量力,想打闪电战。叛军如果没有后招,我们凭借强大的后方,拖也能拖死他。”

      天子表情镇静地问道:“派出去打探粮草和后援的斥候回来了吗?”

      “回来了,说高大庸正派后勤兵在周边郡县抢粮,后援没有发现。”

      “高大庸叛变,要么有恃无恐,要么火中取栗,有金栗子值得这么做。但就目前看来,他是既没有可以倚杖的力量,又离金栗子越来越远了。他跟着元天穆征战过,不至于这么愚蠢。”当今太保兼军师韦罡分析说。

      “命斥候再探!”天子下令后,问道:“王军情况如何?”

      “戚川将军率皇陵军以身为盾,射杀、砍杀三倍于他们的兵力,2000人已经全部、殉国。我军损失近半,和叛军数量持平。”他们,生生拖了叛军一天一夜,将叛军挫磨得灰头土脸,给王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听到意料之中的这一部分,天子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当即下令:“戚将军出身清贵之门,却不慕名利,以青春之身甘守皇陵,在弱冠之年视死如归,英勇殉国,追封武威将军,世袭一等。”

      这时,龙骧卫副统领赵岩到了。战前他便率领一队好手趁夜潜入了叛军中,现在刚刚回来。

      “禀陛下,高大庸在帐中和一众契胡女子饮酒作乐,趾高气扬,满口胜利在握的胡话。”要不是给天子报告,赵岩早骂娘了。听墙根污了耳朵事小,大逆不道的话扎心事儿大,让赵岩恨不得上下两刀,将高大庸砍成没头太监。

      契胡女子?胜利在握?帐中众人被这几个字敲打得一凛。

      桓盛眉头凝成了一道川。西北大营不出兵,东南大营一力扛到现在,折损了他1万兵,疼得他睡不着觉,这要是北边的契胡部落再掺合进来,把他的东南大营团灭了也填不满契胡铁骑挖的坑。

      再看天子,也已经显出凝重的神色。

      “赵岩,火速探看北边的契胡部落。”赵岩刚停留片刻,又骑上另一匹神骏,带着一队好手马踏飞燕而去。

      “张震,宫中有西北大营的消息吗?”

      “还没有。杨侃说,西北大营都统急得焦头烂额,但无论如何不敢擅动。”两万人的东南大营可以凭摄政王手谕调动,6万人的西北大营,却必须凭虎符,否则,杀无赦。

      天子捏了捏眉心。

      “陛下,我们的兵力,恐怕不堪两线作战。”韦罡说。

      6000羽林军尽是精锐,都在内城防卫,以备宫中不测,不到万不得已,无法调动。眼下这局面,岂止是捉襟见肘,简直是裤子都破得遮不了羞。

      “契胡部落离河内近,女子还能歌善舞,当庐酒肆有的是。光凭她们,也不能证明这叛乱有契胡的影子。”韦罡分析说。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一有风吹草动,大家就怕是草木皆兵。

      但又如何解释高大庸那个棒槌,令人匪夷所思、陡增他想的自信?

      真假虚实,诡谲算计,不上战场的人无法感同身受。

      “契胡要是有所行动,当地驻军会有信号。现在还没有点烽火,说明情况还没那么遭。契胡距离洛阳,骑兵的话,也要行个两日夜。所以,现在做些准备,能以防万一。”桓盛说。

      他所说的准备,就是临时征兵,抓壮丁。这在战争年代,很寻常。但战争在即,征兵会导致城中大乱,宫防薄得像窗户纸,贼人趁火打劫是常有的,真有那不要命的闯宫逼宫,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一开始,考虑到王军占邙山有利地势,兵力悬殊不多,就没敢折腾。

      千钧一发,到底征不征兵,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天子。

      第二日,战场上继续血肉横飞,洛阳城发布了一道紧急征兵令,由兵部和户部一同署名,最后由詹绰润色,加盖摄政王大印。其中先把国仇家恨罗列了一番,然后又鼓励登记参军,并火速配给土地,入军籍者不纳税,有情怀有利益,看得人血脉喷张。

      如果说之前的“三长制”让朝廷摸清了黑户,那这个非常时期的征兵制,就是让黑户彻底脱离宗主的一支强有力的手。

      数日来笼罩在城中的恐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新政一扫而空。那仿佛是死气沉沉的浓云下,突然看到缝隙里的阳光,过一天赚一天的战争年月里,突然生出了些许活气。

      也有的悲观派,看到这个政策,越是闭门不出,生怕成了这场大战的添头祭品。

      招来的兵中,也不都是热血男儿。滥竽充数的有,身份不明的也要,一时鱼龙混杂。

      温湛没有看到征兵令,因为他此时不在宫中。

      高大庸像个挨了揍的兔子一样长记性,直到中午,都逡巡着不敢和王师交兵,总是打一步,退三步,来来回回,生生让他退出了一个营的空档来。

      前锋大将韦磐石笑道:“孙子诶,这是空出来给你们挖坟呐?”听得副将头上冒金星,总觉得哪里不对。

      帅帐里,韦罡紧张了起来:他到底要干什么?桓盛也怀疑有蹊跷,不敢往前跟,怕有埋伏。就这样粘粘糊糊到了夜里,双方各自回了营。

      高大庸帐里,副将和军师都在,还有个美人谋士,眼里一汪深蓝色的湖。“美人儿,救兵呢?”他看着她的眼睛问。

      “将军别急。族长正在路上,粮草已经先到了。他建议……”说完,余下三人都点了点头。

      皇帐中,天子小憩了一会儿,就起身披甲,出帐望着天上星光明灭,想到胶着的战局,等不来的援军,伤重的子澄。又见不远处树木葱茏、花草掩映的皇陵,无数先辈不管曾在哪里活过,却都无一例外化身白骨,突然感慨从中来:这里,是我的埋骨之地吗?

      正想着,一人策马飞奔而来,是去北边探查的赵岩。为了争取时间,他生生跑死了两匹马。一下马,就累瘫到了地上,被人抬着跑到了天子身边。

      “禀陛下,契胡,契胡骑兵瞒过驻军首领,正率,正率2万,铁骑往邙山赶。”说完这些,他才深喘两口气,又活了过来,但一想到自己带回来的消息,还不如死了干净。

      “……!”

      即使预料到了最坏的情况,这和真正听到马踏山河、看到屠戮生民究竟天壤之别。

      没等谁开口说话,就听传令兵来报:八百车辎重到了高大庸营地!

      桓盛忙问:“新兵到了多少?”

      “禀将军,兵部日夜兼程征召,从昨日戌时开始,每个时辰大约来一队,800人。到现在陆陆续续有4000人。”管军籍粮草的校尉回答。

      这样细水长流根本不是办法。

      天子突然想到了临行前留在含章殿的信,都没有好好道别,却要生死永隔,到底遗憾。然而,只要他的子澄能活着,邙山再不徒增亡魂,江山,谁来坐,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最好的年华里,像一朵昙花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开落,也算是痛快了一回,他妈的。

      近50年来,战火烧遍了大魏,到元子攸即位,已经换了十一位皇帝,几乎都死于非命,少有例外。摄政王击退南庆的白袍战神陈庆之,才勉强维持了几年和平。只可惜,他连守成都算不上,像个大硕鼠,将大魏掏空了,还暴戾恣睢地想要千秋万代。

      这个弱冠不到的天子,身为君父,突然萌生了一种释然。

      天子下令军队全副戒备,按兵不动,违令者斩。

      又有士兵来报:高大庸军队发动了突袭!

      战火在第三日深夜才真正烧了起来。借着长龙一样的火把,还能看到千乘万骑在不远处陈兵,猎人装扮,弯弓搭箭,像午夜鬼军,森气逼人。

      叛军攻势凶猛,王军虽然占据有利地势,却多少被他们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转攻为守,左支右绌。
      “张震,带上龙骧卫,擒王!”天子异常冷静地说。

      张震跪地哀求道:“陛下,使不得。末将万死请命护送您,撤离!”

      “臣复议,您是君父,是我们的天。您的安危系着大魏的安危,唯有陛下,能阻止以暴易暴。”桓盛居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稽首跪地,所有人也都稽首请命。

      这几日下来,接触过他的一众文武将士,都被天子的亲征、果决、胆气、识人所折服。几十年大旱,云霓之光烈烈灼来,各有算盘的众人,却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天子也因为这种拥戴和倚靠而动容。朝堂上明争暗斗,到底少了情意。战场杀伐,却能透出真性情。

      “朕惜命得很,现在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冲张震清风朗月一笑接着说:“在朕跟前儿这些年,还是那不会拐弯儿的牛脾气。有桓将军在此,你有什么顾虑?”

      张震无奈,迅速和桓盛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重重磕头道:“万望陛下保重”,就带着一众龙骧卫上了路。

      不多时,火光越来越近,天子的手放在温湛送他的飞白剑柄上,一声清悦的锒铛,宝剑出鞘,寒光凛冽,看着上面刻着的“湛”字,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用了撩一个人发丝的力度,然后深吸一口气,生出无限勇气。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士兵突然暴起,拔/出匕首向天子刺去。桓盛就在天子身前,一把将天子拽了出去。

      “小心!”“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噗嗤……”一声喷射,血溅三尺,一人应声而倒。

      天子正诧异地回过头,被生拉了一个趔趄。就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慌乱中扶住了他,而另一只持刀的手,因为刚刺穿了一个人,犹自哆哆嗦嗦,不听使唤地乱抖。

      天子抬头的一刻,正撞上温湛那眉目如画的脸,因为平生第一次杀人而失了血色,一时居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温湛在交接了王军后赶来,他的目光全都贯注在天子身上,凭着本能嗅出了他身边的危机,看到明晃晃的匕首时,心简直漏跳了两拍,电光石火手起刀落,然后被血洗了个脸。到天子叫他的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子澄?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来了?你的腿……”

      温湛这才还了魂儿,朝他跪下,在着地的一瞬差点儿闷哼出口,缓了一口气才说:“陛下,是臣,带援兵来了!”天子慌忙去扶他,却发现他的腿一点都使不上劲儿。

      西北大营都统陆鸣跪地道:“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西北大营6万将兵悉数出动,已经上阵了。”

      皇帐外一派欢欣鼓舞。

      桓盛许久没见温湛,看他浑身的狼狈样子,也转过去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有些不忍心地说:“子澄,温叔说你伤得不轻,怎么亲自来了?”

      “不碍事。盈礼,有你在陛下身边,是我大魏之幸。军中混进来了奸细,你自己也要当心。”他深深看了温湛一眼,凝重地点了头。

      陆鸣、桓盛、韦罡开始沟通战况,赵岩清点军中侍卫时,还真查出了三个陌生面孔,当即羁押。

      天子见一切就绪,亲自扶着他的伴读,径直往帐中走去。温湛半个身子还在帐外,手就被天子拽住了。

      帐帷还差最后一个缝儿没合上,他就抱起了温湛,极小心地放到塌上,浑然不理“鞋,鞋掉了……”的惨叫。

      重伤的人,就算年轻力壮,手脚也是冰凉,五月天里也是如此。温湛强拆了石膏,骑了一日一夜的马,杀了平生第一个人,想来定像个脸色惨败,触手冰凉的鬼。天子边将他的手放在手里暖着,边命昌吉上了热茶。

      这一路,从生到死,从永别到相逢,天子竟然觉得老天爷都开始眷顾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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