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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下去 ...

  •   “温子澄,你都贵为天子伴读了,还这么玩儿命用功,是想学那寒门考状元不成?再说,陛下能受得了吗?”摄政王世子元朗嘟囔着。

      温子澄充耳不闻。

      其实,是元朗他爹受不了。

      同样是伴读,晋阳温氏嫡长子,居然能盖过宗室头号世子的名气,而且,是文韬武略都被碾成骨灰装盒的地步,让这大魏实际掌权者,在拼儿子上实在是无颜见列祖列宗。

      为了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大冤种元朗挨骂都是轻的。

      “爹,咱大魏以武立国,您坐拥三十万中军,还怕那帮之乎者也的世家?”

      被摄政王狠狠甩了一巴掌。

      但哪怕少有的父慈子孝一上演,他的心也会时不时被无意间跳出来的温湛“滋”地生蛰一下,好像头上永远有一团灰云,打不着驱不散,却能随时压下来憋死他。

      不多时,一个名副其实的四不象失事,栽在了温湛的案几上。他看也没看,伸手将那拙劣玩意儿一抹撒,掉在了案几旁边渣斗里。

      “大胆温子澄!不理我也就罢了,还侮辱我的发明,这含章殿是装不下你了,我看你这冷硬尿性能到几时!”挑衅其实是个伤身的活儿,最怕不管你怎么吹胡子瞪眼,别人只当你是个屁。他随手将自己撒了金粉的宣纸团起来,狠劲儿捏成三四个小钢炮,噼里啪啦朝温子澄脸上打去。

      突然,一个球正中靶心,在温湛眼皮上狠狠一击,立时留了个火辣的红印子。伺候他的小太监昌顺赶忙来将那些小钢炮一一捡起来,放到了主子案几上。

      大有“主子,打他!”的风范。

      但温湛居然头都懒得抬。

      天子也在拿纸折着玩儿,他折得倒是活灵活现,真的一样。见温湛被击中,眼里突然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寒光,冷不丁一阵咳嗽。他强力压制住肺管子,对元朗说:

      “王兄,怪你折得丑,看我给他个俊俏的!”天子随手将一朵被他染得红艳艳中夹着黄灿灿的花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温子澄肩上。

      《论语》还没抄完,饱蘸了墨汁的毛笔马上就要贪婪吻上昂贵的徽宣了,温子澄却停了手。

      “吧嗒”,浓墨重彩的一滴,晕染了一整张峭拔挺秀的字迹。

      元朗笑得不着四六,天子牙疼地咧着嘴,用手捂着眼睛,感觉肠子都悔青了。因为自己上次招惹温伴读,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儿,被他活生生逼着读了一夜的书。他就是有那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狠劲儿。

      他缓缓放下笔,直直飞入鬓角的修眉一挑,眼神放出带刺的光,看得天子心虚起来,他赶紧转了头望向别处,心里那个憋屈:明明我才是天子。

      温湛又将如炬的目光电风扇一样扫向元朗,看得他也有点发毛。很小的时候他挑衅过温子澄一次,被他用头撞晕过一次,所以,时隔多年,又遇到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儿,他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头皮主动发麻。

      “这,这次又不是我,你作什么凶神恶煞?”

      只见他将那朵半红不黄的纸花轻轻摘了下来,缓缓放到桌边,又像照看宝贝一样小心翼翼铺了一层新宣纸,才复归原来的心平气和。

      元朗今天不想惹事,他爹最近心情不好,自己要在伴读任上捅了篓子,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眼一睁周太傅来了,眼又一睁周太傅又走了。他也火速出了宫,今日不知去会哪个水灵姑娘。

      元朗一走,天子带刺的屁股突然有了粘性,生生将今日的功课全部完成,见温湛在收拾文房四宝,才不声不响挪到了他面前。

      他胳膊肘撑在案几上,手托着腮,显摆出修长的手指,并含情脉脉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伴读。

      见额头一抹红,他眼皮一跳,禁不住伸出手要触,怕他疼又缩了回去,随即对贴身小太监道:“昌吉,还不快将药找出来?敢情挨打的不是你!”

      小太监也不害怕,居然吐了吐舌头,利落地将药找了出来。正要伸手给温子澄敷上,却被天子嫌弃的目光止住了:“去去去,粗手笨脚的,可别让我家子澄破了相。”

      天子轻轻为他涂完,然后一声叹息。

      “还疼吗?”

      “这算什么。若只干系我一人,早就治了他。”天子知道,他想起了当年。面对元朗的侮辱,自己用头把元朗撞翻,虽然没被责罚,贴身小太监昌福却被摄政王当着他的面,砍了手脚,做成人彘,泡在水缸里淌血凄厉而死。在一旁的温湛,无论如何嘶吼认错,挣扎呼救,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永远记着那个温和、无微不至的小太监,尤其那双永不瞑目的眼。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有一丝行差踏错,给周围带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真生气了?”

      “臣不敢欺瞒,是真生气。”

      旁听的杨侃,嘴角咧了一下,又偷偷捂住。被天子看见,向他摆了个抽丫的姿势,吓得杨侃赶紧逃窜。他是天子乳母的儿子,也跟着侍读。

      “那我不是看元朗要跟你,咳咳,急,慌不择路给你,咳咳咳,解围么?”天子一边咳嗽一边说。

      “哎……”温湛一声极长的轻叹,仿佛只叹给自己听。他抚上天子的背,给他顺着气,然后又有些埋怨地问:“怕是咳疾又犯了,药开始吃了吗?”

      “我呢,这咳嗽不看天气看心情,只要温大美人不生气,一切都好说。换季时节,你的喘疾该早准备药才是。”

      “你看我送你的花,是不是赏心悦目,很配你这个美人呢?”

      若他不是天子,温湛早就一顿往死里打。刚要抬手,眼尾扫见了那朵花,令他眼前惊诧一亮:“咦,这是什么奇葩?”

      天子挤出一个有点苍白的笑:“是我母妃最心爱的凤凰花。今日,是8年前,我登基的日子。”

      见他提起一登基就仙逝的生母萧太妃,温子澄的愠怒立时化作和煦的春风,手抚上了他的背。

      她是大魏第一美人,极出自四大世家之一兰陵萧氏,天子继承了她的美貌,睫如鸦羽,笑靥浅浅,唇角微翘,放到锦绣堆里看,绝对瞧不上第二个人。

      直到温湛进宫。

      温湛随了父亲温献,那可是天下公认美男子。他右边眼角有颗小痣,淡淡的,不凑近看不出。

      宫里老麽麽每次见这俩粉雕玉砌的娃娃,都感慨说:“天可怜见!活了七八十年,没见过这么好模样的孩子,还是俩!”

      那年天子8岁,比他小一点。

      “他们都说朕的母妃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朕亲政才能见到。你信吗?”

      “臣信。”

      “可是我不想当什么皇帝。”

      听了这话,却把温子澄吓了一跳。他忙跪下,双手匍匐在地:“臣惶恐,请陛下慎言。”

      “起来吧。我以后再也不说就是了。”

      从那以后,天子一病不起,滴水不进,牙关紧咬。

      摄政王元天穆一怒之下,在半睡半醒的天子跟前,一个时辰之内,活活打死了近身伺候的一个太监,两个宫女。

      巍峨大殿外的春雨缠绵了3天3夜,似乎在等待什么,总也不停。

      小温湛紧紧抿着嘴唇,心里盘算着,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伴读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还会连累远在晋阳的父母宗族。

      还有,一想起那个高高在上,不胜凄寒的孩子,他的心就莫名地痛。可能是感同身受,也可能是相伴相生的宿命。

      不行,他要活下去!

      一想到笑里藏刀的摄政王,想到阴诡凶残的大太监刘腾,还有那被血浸透了又渗出殷红的地毯,他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依然稚嫩的肩膀颤抖着,嘴唇也瑟瑟个不停,他只是个8岁的孩子啊!

      而他的脑海中,却频频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天子对母亲熬的鲈鲙羹汤念念不忘。还有,那个枕边的布偶,还有,还有他的乳母那温柔暖热的怀抱和抚爱……

      于是,他怀着一颗坚定的心,伏下稚嫩的身躯,恭敬地向摄政王说:“臣可不可以试一试?”

      “臣斗胆,觉得陛下得的,是心病。”人虽小,口气倒挺大,居然能说出个道道来,这让元天穆有了兴趣。

      按照乳母和一干曾经服侍过已故淑妃的老人的描述,寝殿里摆放了兰花,燃了醒神香,熬了鲈鲙羹,拿来了曾经的木偶,乳母唱起了幼时哄睡的歌谣。还有周围,温柔的谈话声。

      这样一个时辰,天子居然稍微动了动眼睑,然后极力想挣脱这执念的力量,想要睁眼看看眼前的情景。

      是乳母。

      是布偶。

      还有兰花香。

      他以为身在母妃的章华殿里。

      “母妃,我饿了,是有鲈鲙羹吗?”他居然坐了起来。

      乳母亲自盛了小半碗给他。喝完,他起了身。在急着想要寻到梦里那个至亲时,遇到的,却是8岁的小伴读!

      他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泪簌簌掉落,和着伴读的“欺骗”!

      “骗子!你们全都是骗子!”盛怒下,是一颗破碎不堪的心。

      温子澄仍然跪伏在地:“陛下,您活下去,我们才不会死。”

      小伴读,他的小伴读,一个同样瘦弱却挺拔昂扬的少年。

      十一岁,摄政王以天降异象为由,将天子囚禁圜丘为百姓祈福。而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服从摄政王往自己后宫安排美人。寒冬腊月,除了温湛受命陪伴,任何一干人等都不许靠近。

      大雪纷飞,天子还在外殿跪拜。是温子澄,硬是用自己的体温将冻僵的天子暖了过来。那日天子在他怀里,半是昏迷半清醒地说:“你记着,亲政后,我会杀尽奸佞,如果不能,纵是死,化作春泥也要报答你。”

      从那以后,天子就落下了冬天咳嗽的毛病,温湛也着了哮喘。一到冬天,偶有照顾不到,这俩就会一个拉风箱,一个鸡毛挠嗓子。

      十三岁,天子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和光同尘,还能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斗鸡走狗,玩物丧志,唯独在小伴读的眼中,才能看到那个于深渊中凝视璀璨星空的帝王。

      ……

      他被一个脑瓜嘣儿弹回了魂儿。

      “《道经》上说,南诏有凤凰木,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子澄你可知道它?它寓意别离、相思、热血青春。”

      “陛下见多识广,我自然不知。我只知道,这明日要讲的《触龙说赵太后》,你怕是要枕着睡咯。”

      “切,扫兴。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是赵太后嘛,老了些。你呢,勉强凑合吧。”

      他顺手捏起了温湛的下巴:“怎么样,今夜,侍寝吗?”

      温湛一口热茶刚进去,瞬间喷了泉,还被呛得咳嗽不止。

      一番手忙脚乱的收拾,天子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往他身前一探,迎上他的目光,将眼笑得弯弯如月,甚是好看,说道:“做贼心虚,你莫非早就对我心怀不轨?”

      他一个惜字如金的高冷美男,非但没像往日一样无视他,反而很明显地躲了一下他凑过来的目光,脸蛋和耳根红了一片。

      “说什么浑话。我,我才没有。”

      天子朗声笑了:

      “看把你急的。我是想着哪天凤凰花开,带你便服游历,白日于树下弹琴,夜晚宿在花中,朝饮坠露,夕餐落英呢!”

      温湛这才长吁一口气,收敛了和高冷极不相称的窘迫惶恐,看上去“君子坦荡荡”。

      “离我闭关的日子不远了……”天子仿佛自言自语了一句。

      “嗯?”

      “哦,没什么。今夜元朗估计不会去宣光殿,老地方见。”天子压低声音说道。

      温湛点了点头。

      回到住处,他记下了一行字:君慕凤凰花,待河清海晏,天涯共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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