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香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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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姨母给宋姝晏端来一个温润的白瓷茶盏，一遍给宋姝晏的茶盏注入滚水，一边笑道：“你快尝尝姨母炮制的暗香汤。”
临安府里，这暗香汤并不罕见，大到酒楼茶肆，小到街头巷口里的茶水摊，都有售卖这暗香汤的，这“暗香汤”的名儿，正是也是取自半山先生的那句耳熟能详的诗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但外间所兜售的暗香汤，大多只用了一味梅花，沈姨母家的暗香汤，用的却是百花。
沈姨母是开花店的，四时之花皆备，便用梅、兰、桂、菊、莲、茉莉、玫瑰、蔷薇、百合等各色鲜花晒干后经过数月窖藏，香味益发浓郁，饮时将干花置于茶盏之内，再冲入滚水，顿时馥郁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又可观赏这茶盏内的干花上下漂浮，摇曳旋转，似有花开如生之景象，十分美妙。
这“百花暗香汤”正是沈姨母得意之作，唯有贵客上门，才肯拿出了。
宋姝晏端起茶盏，先闻其香，再品其味，不由得出声赞叹，这百花暗香汤入口极为甘醇，香味馥郁又不冲人，先闻桂、茉莉、百合这三花的香气，入口后唇齿间又能品尝到玫瑰、蔷薇、菊花的甘，待到茶汤入喉，又能体会到梅、兰、莲这三者清幽的回甘。
这百花暗香汤，炮制的难度比一味的暗香汤困难得多，最要紧的，就是在各色鲜花的配比，若是一味占了大头，香味口感上压过了其他花，便失了这“暗香”的品格了。
宋姝晏由衷赞叹：“姨母做暗香汤的手艺益发得好了，怕是临安府里茶肆酒楼里茶博士，也没有这般手艺咧。”
沈姨母哈哈大笑：“这是当然。我常给你姨夫说，就算哪日不开花店了，光是我这做暗香汤的手艺，都顶他赚那几个束脩的穷酸钱了，你姨夫只白了我一眼，骂我庸俗。”
宋姝晏想起沈姨夫那摇头晃脑的酸儒样，也忍俊不禁。
两人坐下喝茶，叙了一会子话，沈姨母瞧着越发像自己妹妹年轻时候的宋姝晏，又想起那场无情的大火，也勾起了伤心事，忍不住抹了眼泪，随即又笑道：“你父亲母亲九泉之下，瞧见你如今这么能干，把店铺做的比原先还红火，也就能放心了。”
如今公主府都特意前来买宋姝晏亲手做的桃花酥饼，可知生意有多好了。
宋姝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姨母过奖了，都是街坊邻居瞧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可怜，这才捧场呢。”
此话不假。
虽说她们有姨母照拂，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她们住在城北，姨母家住在城南，相隔半个临安城，多有不便之处，幸得甜水巷的街坊邻居照拂，她们才能安然度过难关。
就说最艰难的第一年，就连宋姝晏做糕饼的锅碗瓢盆，都是邻居花二嫂子借的。后来新盖的房屋铺面，是隔壁冯三叔出了大力气。
头两年里，小五年龄尚小，不懂事，总是哭闹不停。她手头活计又多，一时照顾不到，都是街坊邻居们隔三差五地帮着照料小五。大家都说宋小五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以后定要享大福咧。
沈姨母和蔼地笑道：“好，如今一切都好了。”
二人闲话家常，宋姝晏说起了正事。
“今日来找姨母，还是为的另外一件事。我想着等过完了清明节，便想让二弟旭之重回太学读书，还劳烦姨夫给李老先生通融通融。”
原来，二弟宋旭之自父母双亡后，便从太学里辍学，一心一意地和长姐宋姝晏操持糕饼的生意来。
当初，太学里的李老先生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宋旭之年轻有为，况又是个肯用功努力的，假以时日，何愁考不上进士，怎会为了那几个臭钱，就要中途放弃读书。
宋旭之却执意辍学，他对李老先生说：“先生，您老总是教导我们读书人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如今我若是放着家里兄弟姐妹不管，任由他们饿死，我又是读了个甚么圣贤书！就算以后当了状元，也是昧了良心的！”
因而，宋旭之执意从太学里退了学。
宋姝晏虽不想让弟弟退学，只是时下艰难，却也只能如此。
听了宋姝晏的请求，沈姨母有几分惊讶。“你想让旭之继续读书？”
宋姝晏点点头，“父亲母亲在时，便想让旭之读书走科考一路。当年实在迫不得已，只好让旭之辍学，如今家里都好了，没道理再让他耽误下去了。”
姨母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旭之他可愿意？”她可是知道旭之的脾气，可是个倔驴脾气。
宋姝晏笑道：“姨母你放心吧，旭之他答应回学堂了。”
前天晚上，宋姝晏已经和旭之说起这事了。
宋旭之自是不愿意的，他虽不会做糕饼，但店铺里算账、进货一应事项，都是他在管理。若是他回去读书了，那么长姐可又要忙不过来了。
因而，他并不答应。
宋姝晏知道旭之虽是个倔强的，却更是个心疼自己，便软语劝说道：“你放心，如今家里一切都好了，小五也长大了，小三和小四更别提，已经能帮我做糕饼、照料家务了。”
“可是他们几个没有能帮你算账的啊？”宋旭之反驳道
“你急什么，听阿姐把话说完。你回太学后，我就让隔壁花二嫂子家的二丫头珠儿过来帮忙，按月给钱，帮我算账，打理铺子里的买卖。”
“珠儿？她行吗？”宋旭之一脸不信地说道，珠儿可是从小和他玩到大的，那个傻丫头还会算账？可是前所未闻！
宋姝晏笑眼弯弯：“你可别瞧不起我们姑娘家。珠儿跟着花儿嫂子做了那么多年的买卖，如何不会算账？我那天让她试着算了算，一笔不错，井井有条呢。”说着，便将珠儿写的账目递给了宋旭之。
宋旭之低头一看，很是惊讶，这账目记得果然井井有条，一丝不差。
“如此，你可放心了吧？”宋姝晏有几分小得意地看着宋旭之。
宋旭之已经有几分动摇了。正如阿姐所言，铺子里的生意稳定了，三妹和四妹已经能够帮上忙了，小五也长大懂事了，又有珠儿帮忙，他在不在也甚么关系。
但他心中总有一种包袱，总觉得自己若是独自去了太学，便是将她们弃之不顾了。
宋姝晏如何不懂这个弟弟的心思，叹了口气，真诚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旭之，阿姐知道你是打心底喜欢读书的。”
“让你读书，不光是咱们爹和娘的心愿。”
她淡淡一笑，“也是阿姐的心愿。”
宋旭之听了，十分触动，猛地抬起头，对着宋姝晏说道：“阿姐……我知道了，我会回去读书的。”
他心里清楚，若是阿姐去读书，丝毫不比他差，可这个世道，只有男子读书科考，断然没有让女子去读书的。他身上担着的未来，也有阿姐的一份。
……
……
沈姨母听了这番话，很是感慨，“旭之是个好孩子，他日定会大有成就的，也不枉你苦心为他筹划了。”
宋姝晏微微一笑。
沈姨母笑道：“你放心，这事儿我今天就给你姨夫说，李老先生时常絮叨，说旭之是难得一遇的天才，放弃读书真是可惜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吃过了一盏茶，宋姝晏便要起身告别。
沈姨母拉着宋姝晏的手亲切地说道：“姝儿，你为几个弟弟妹妹操心之余，到底也要想一想自己的事情呀。前些日子，姨母给你说的张太医家的二郎，你可中意？”
宋姝晏一听这话，红了脸，推诿道：“姨母，我店里实在是忙……”
“你事情再忙，这件事也耽误不起！眼下你都二十二了，不能不着急了！那个张二郎若是不满意，姨母再给你寻好的去，这满临安城，好男儿多的是……”沈姨母絮絮叨叨地说。
“姨母，我还去公主府送桃花酥饼呢，怕误了时辰，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话间，宋姝晏擓起篮子，逃也似的走了。
……
……
辞别沈姨母，宋姝晏这才喘了口气。
自打店里的生意稳定了下来，每每见到姨母，她都要张罗着自己的婚事。
可宋姝晏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她不想嫁人。
当初爹娘在时，曾为她说过一门亲事，乃是吴家金玉铺子的小儿子吴严铸，都下了聘礼，说是等过了正月便要迎娶她过门。
谁知那年元宵节一场大火，宋姝晏没了双亲，又无任何的嫁妆傍身，那吴家便翻脸不认人，将婚约销了，另娶了旁人。
所有人都为宋姝晏被退婚而扼腕叹息，可她自己却觉得这是一桩幸事。
若她真的嫁到了吴家，怎么能操持娘家的生意，又怎么能继续照顾她那几个弟弟妹妹呢？
那时起，她便立下了心愿，定要一心一意操持宋记糕饼铺子的生意，把弟弟妹妹拉扯长大，等她们都成家立业了，她或许才有心思想嫁人的事情。
可是等到那个时候，她恐怕是老姑娘了，谁又能看得上呢？
她心头涌上一丝苦涩。
她向来生性豁达，转念一想，她喜欢做果子糕点，哪怕做一辈子也不会腻烦。如今一切都好了，她又何须自寻烦恼呢。
一切都随缘吧。
说话间，她便将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微笑着向公主府走去。
今日春光大好，过几日便是寒食清明节下，自然是出城踏青的好日子。临安城中许多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成双结对地往城郊去，似一群活泼的百灵鸟们，霎是好看。
宋姝晏望着这些姑娘，眼神中流露出羡慕的眼光。
这三年来，她忙于生意，又要照顾下面几个弟弟妹妹，几乎一日也不敢松懈，要说从未感到辛苦劳累，那是假话。
她思量着，待到后日便是寒食节，便闭店一日，带着弟弟妹妹前往郊外去踏踏青，一来给祭奠爹娘，二来也散散心。
如此想着，宋姝晏的心中也轻快了不少，正要往公主府走去。
正走着，眼见就要到公主府，谁知忽然扑面而来一阵春风，温柔地拂过宋姝晏的身旁，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梅花香，似是母亲身上的气息，宋姝晏一怔，停下了脚步。
她耳畔又响起了一个声音，柔声说道：“姝儿，娘知道你这三年来，很是辛苦。我看到你们兄弟姐妹五个，日子过得不错，我也放心了。”
宋姝晏的脚步一滞，没错！这是娘的声音，娘回来了？！
她立刻四处张望，口中喊道：“娘——娘你在哪里？！”
但人群之中并没有娘的身影，宋姝晏耳畔只听到一句话：
“姝儿，如今你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话音刚落，宋殊晏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轻轻地一推。
叮咚咚——
宋姝晏再也听不到娘的声音，唯有寺庙廊檐下被春风摇曳的风铃，叮咚作响。
宋姝晏眼睛一酸，口中哽咽，低声呢喃道：“娘……姝儿好想你……”
三年来，长姐如母，她尝尽了人世间百态、酸甜苦辣，努力操持家计，不曾一日让弟弟妹妹饿过肚子。
谁人都夸她能干，可她到底不过是一个年轻姑娘。
她曾经，也是娘亲最疼爱的姝儿啊……
宋姝晏心中涌起千百般惆怅，正准备用怀里的手帕子抹眼泪，她抬头一瞧，却如石化般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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