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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庙 ……是位姑 ...


  •   日出青山外,依稀有翠微。
      烟霞缈缈,风摧穷径,败壁连树下,颓墙草木长。

      林深雾暗,隐一小庙。
      青灯灭,寒炉熄,一龛冷落,晓光更迟。

      不时一阵清声扰,飞泉漱玉,泠泠在耳……
      阳光透过暗牖洒在眼梢,暖香落上红梅般的血迹,隐隐一股山雪的清寒气。
      小风摩挲着衣袍,掠过胸膛的一刹,彻骨的凉意裹挟身体,那种血肉被撕烂的痛楚再次袭来,每一寸筋骨都是挑裂般的折磨,心空荡荡的,却又坠了千钧重。

      死人也有知觉吗?

      “你小子命大碰上了我,没那么容易死。”

      陵怿意识模糊,只觉声音如妙极清铃一般,噀玉喷珠,风风韵韵……是位姑娘?
      他挪了下手臂,缓缓张开视线。

      正对面,一堆燃烧的草灰拨了几下。

      青灯一缕幽光,恰好摇荡在那双碾光乘云靴上。
      少女一身暮山紫鲛绡衣,系条暗玉色窄带,添缀件银沿边香囊,两块玉石玎珰。

      依旧是那只莹白的手,腕上红线系着银铃铛,手里一枚令牌。

      轻蹙眉,转冰眸,凝睇不语,宜喜宜嗔,“不过就是伤得重些,骨头断了几根,但我看你身体不错,仔细养上几月,必会痊愈。”

      是她……

      陵怿平稳气息,目光从幽暗的青灯移至少女腕上小银铃,就是这法器挡住了披袍人的朽骨。

      “昨夜,是姑娘救了我。”

      陵怿望向少女,突然眉心一皱,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心下想着,眼里看着少女,疑似两汪净水落了冰轮之中,一双灵眸说不出的明澈与清炯。

      “昨夜是救人,但你再这般不怀好意的盯着我。”
      少女说着斜了下庚牌,对上陵怿视线,眉头一压,起手便是三枚利刃,“当心,本姑娘剜了你那双贼眼!”

      陵怿这才回过神,慌不择路撤回视线,脸一热,突然咳了起来,“是,是我冒犯,抱歉……”

      少女瞥了一眼。
      少年面容愧色地低着头,眼梢血色衬得目眶湿红,吃劲挪动下手臂,整个人瘫软无力地倚在墙脚。

      少女念头一闪,头一次想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一个少年,竟像是被自己欺负了。

      她蹙着眉头,便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琢磨起手里的令牌。

      二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默然许久。

      陵怿四下顾看,忍痛扶着一旁结了蛛网的铜像,艰难坐起身。
      修长的指节颤颤地靠近身躯,阳光下透出一抹雪影般的惨白,或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狼狈,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双眸轻阖,一处处解开封住的穴位,将余下半身修为运转至五藏血脉,自顾调息。

      大概过了半盏茶,蓦然响来一声呼唤……

      “喂!”

      陵怿下意识望向庙门,庙外树木成荫,一条狭窄山径枝叶相掩,地处荒凉,阒寂无人。
      方圆几里,只他二人。

      “叫你瞧,偏又不敢了。”

      少女叹了口气,坐在放神龛的长案上,身子朝下一倾,手托着下巴颏儿,俯看着他,“我问你,酆家人为何要追杀你。”

      陵怿合掌于胸前,握了握手,似乎恢复了一成力气。
      于是褰衣起身,扯了块略略干净的衣角,撕成布条,从容不迫地绕过后颈,打斜缠在左胸,“姑娘昨夜在崖畔,不是都听见了么。”

      少女眉眼一动。
      心想这小子昨夜一人单挑众多杀手,从尸山血海踏出条路,鏖战之际竟还留心到藏身高处的人,心性还行。

      她转眄,略显好奇地扫了一眼少年身上的伤。
      细看少年衣裳原是一领云峰白劲袍,腰上系了条皦玉鞓带,银冠束发,风姿冰冷。
      若不是满身污血,当是副矜贵相貌。

      “昨夜山中百花肃杀,刀兵嘈杂,如何还能听清旁的。”少女的语气不似先前傲慢,却仍然保持着一股子的冷澹。

      “是么。”

      陵怿正转过身,眼中映出缭绕在云雾间的一座危崖。
      剑道极峰无妄剑,百花杀乃第一剑,她知我为剑仙之徒,故意不挑明身分。

      只是……那道人为了杀他,即亡之时抽筋拔骨,拔了脊梁利作朽剑,威力不在花剑之下。她既隔岸观火,又为何突然出手相救。

      陵怿回头,视线从放着神龛的长案上划过,少女闲倚东风,天然一股疏狂气,泠然出尘。

      “不过姑娘并未听到,又怎知,杀我的一定是酆家人。”他回身,血衣舒展开来。

      少女双眉浅顰,指尖勾着令牌轻轻一荡。
      她可不会告诉少年自己昨夜一直坐在风波崖上,亲眼看着披袍道人使了一道奇怪符箓破开山下禁制,不然就凭十几个丹境杀手,如何能踏入风洞天半步。

      “我虽不曾听见,却看得真切。”

      少女话音一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照花剑,千雷法,下州除了灵剑宗很难找出第二个雷剑双修的宗派。”

      “就凭这个。”

      陵怿目光掠向她,“昨夜黑衣人手执弯刀,使袁家太白阵法,姑娘不怀疑是千阵宗的人。”

      “千阵宗你大可放心,他们现在没这个闲工夫。”托着下巴的手有些发酸,少女往后一扶,挺直了腰。
      心道千阵宗如今自顾不暇,袁家弟子都困在真陵山,哪里还能腾出手杀人。

      “说到底,谁下手不重要,关键在于下令之人。”

      “不错,但我在想,下令者可能并非一人。”

      陵怿朝前一步,长身将洒落的阳光遮了大半。
      百余凶邪神魂失丧,虽然徒有躯壳,其身份却是下州弟子无疑。不过黑衣怪人使太白阵法,招式之间死气弥漫,以致法阵空有白虎之象却无杀伐之力,倒未必是袁家派下的杀手。
      至于花剑老道,他之所以一口咬定他身份,背后定有人披露洞天闭关一事。

      而这个人,只能是酆家家主,酆抱一。

      可是陵怿不明白,不惜拼着摧毁侪州灵脉也要让他死在风洞天,这对酆家有什么好处?

      微茫中眼光一变,目泽严凝,“姑娘难道不觉得,有人祸水东引,意在下州大宗。”

      长案阴凉,一袭鲛绡浮动。
      堆烟似的薄袖飘在肘腕,系着银铃铛的手腕盈盈一动,指尖珠落玉盘般续续敲着长案。

      一双清眸上下打量去,带有寻味的眼神在少年眉眼来去摩挲。

      “你小子,还算有点心思。”

      少女从长案一跃而下,行曳碧波,缓缓走在一道寒影里,眸光自他干红的嘴唇一路辗转而下,掠向衣衫。

      她在看什么……

      陵怿下意识闪躲,却见少女摇了摇头,捏着一颗灵丹径自走来。

      “姑娘你……”

      “站着别动。”

      话音未落,一只柔润如玉雕般的手灵快抬起,反手冰辉缥缈,一道紫光霍然打上胸膛!
      这一掌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足够震开唇齿,将丹药送到了嘴里……

      “咳…咳。”
      陵怿咳喘着嗓子后退两步,胸中一阵酸麻微痛,灵丹在喉舌间缓缓滑下,有种雨水的浸润之感。
      与此同时一股精微的灵妙之力游走在躯体,逡速之间散去一身浊气,衣袍吹开淡淡的雪香。

      陵怿深呼一口气,骨体清湛。
      他迟疑地望向少女,逡巡不前,犹豫了片晌,当下拱手道:“多谢姑娘替我疗伤,在下……”

      “别多想。”
      她在青灯旁俯身,衣摆沉下一片淅淅索索的声响,取了灯里的火芯,行出庙门。

      “三转阴阳丹,卖楚剑仙一个人情罢了。”

      声音落向青灯化成的一缕青丝,双双寂灭在寒炉。

      陵怿看得清楚,那可不是什么灯芯,而是趁着夜黑风高擒下披袍人的坐骑,取了火红鸾元神炼成的法器。

      陵怿心下苦笑,还好她不是酆抱一派来的杀手,不然他会死得很干脆。

      正松了口气,就看少女站在一处空地,指尖一道紫光急闪,蓦地一下冲上云霄!

      瞬息间天边荡开一片浩淼星辉,几道紫色的雷电虚影疾行而下,将整座青山与周遭隔绝开来。

      陵怿遥遥望去,那几道交织的紫色虚影,是禁制……

      “道谢就不必了。”

      少女没有回头,探望前路,有一搭没一搭道:“你身上的血气容易招来脏东西,本姑娘是怕你万一死了,白白浪费上好的灵药。”

      说着扶风一步,足踏绿叶,身跃青山之巅。

      “这禁制最多维持七日,伤好便尽快离开。”

      一道清影摇晃在星辉之间,与声音沉落之际,缥缈而去……

      阳光漏指缝,覆满浓红的手指缓缓垂下。

      陵怿站在庙门口,落向云头的视线好似变得有些模糊,心下骤然一跳,眼前一片混沌。
      那枚三转阴阳丹在体内散化开,一阵阵灼热的气息从五内转运窜行,打通浑身经脉,重塑筋骨。
      陵怿就地盘坐,运气周身。

      山庙僻静,适宜修行,但这小峰距离风洞天不远,禁制可以隔绝气息,但难保不叫有心之人发现。

      他伸手,细长的手指在腰间玉佩撩了一下,手中捻诀,在小庙设下一道藏身结界。

      无妄剑阵太过深妙,师父留在玉佩的九缕列仙之力,如今只剩三缕。
      陵怿屏息敛气,双手一定,血衣飘飘而起,灵丹之力融贯身躯,他如在热泉之下,遍身是凉焰。

      庙里修养,俯仰之间,七日过去……

      *
      月皎皎,风习习,那边的山角悬着一盘明月。

      下山时,已是初更时分。

      “阴阳丹果然有奇效。”

      陵怿挥手一阵寒光,隐约有霜剑之形。
      庙里调息数日,现下有洞天闭关后的七成修为,只需寻个僻静地闭关一月,便能完全恢复至冲阙初期。

      但风洞天截杀还没个说法,纵祸谋主处心积虑的杀他,他绝不可能这么算了。

      陵怿心中暗道,更何况三千袋还在酆抱一手里,尽管剑宗安危难测,他也非去不可。

      思量间,忽闻林中一阵嘈杂……

      “师兄,这都一更天了,咱们回去吧。”

      “就是啊大师兄,附近灵山早就搜遍了,连只鸟都没瞅见!”

      “师父也真是的,黑天白夜地巡山,巡得我腰都快断了。依我看,那东西压根就不在这里!”
      ……
      远处树林行来一群负剑弟子,几个人走走停停,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听那意思,似乎在找什么。

      林下观望,画像上的少年仪容疏朗,资质清绝,眉眼有些模糊,隐约透着一股寒冽,是个既冷澹,又矜贵的模样。

      这,该不会是我的画像……
      陵怿转头,树影模糊,又看见一众身着素袍的道人,当中跟着两个霞衣小道童,手上一柄照花剑,腰下一把灵宝刀。

      是酆家的人。

      陵怿摇摇头,像这样搜下去,他可要藏不住了。
      立地念了一道隐身术,暗中窥探。

      茂树荫蔚,枝头的叶子突然簌簌掉了一地……
      陵怿背靠大树,手握一只绿杈,“得让那谋主以为我已身死。”他当即划破手指,引一缕列仙之力,以血画咒,使了一招傀儡术,凌空送往风洞天。

      “什么人!”
      那边的负剑弟子恍惚望到一抹黑影,执剑空地,大喊一声,“什么人,出来!”

      “小友莫慌。”

      说话间,那一众道人循声走来,两个小道童转着眼珠儿,笑而不语。

      几个负剑弟子见那道人衣着,又看向照花剑,纷纷拱手道:“原来是酆家的前辈,失礼。”

      “无妨无妨。”
      道人手中拂尘一飘,端量几人,问道:“孟仙长前日不是才派人巡山,怎的又遣弟子来了。”

      为首弟子拎着剑,再一抱拳,“近日精怪横行,几座灵山多有邪祟,惟恐变故,师尊令我等严加巡逻。”
      他说完,身旁小弟子抬起头来,连忙道:“不过今个天色已晚,正、正要准备回去呢。”

      “原来是这样。”道人眼皮儿稍稍合拢,往下一看了眼小道童,见他俩脸上没什么表情,抬眼和善道:“既然如此,小友就早些离去,夜里就不要再巡了。”

      几个弟子相互觑看,当下没说什么,只朝道人一颔首,御剑飞出了山林。

      “找到了。”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笑,神情透着莫名的诡异,其中一个身材稍胖的小道童抬手,乍现一道符箓,只见那位模样偏瘦的道童攥着滴血,慢慢搁在符箓上。

      登时血光涌现,符箓打横一转,方位,深林东隅。

      “再找,他就在这儿。”

      “是。”一众道人躬身作揖,素袍一晃,人已掠行东边。

      深林东隅,树荫之下。
      一道无形身影穿行而过,跃下山林。

      血衣招摇,陵怿走在山涧旁,水中映着一轮清月。

      那小道童为何会有他的血?

      酆抱一究竟将他闭关之事告诉了多少人……

      陵怿望着水中的血袍少年,这张面容太好认了,他得换一副皮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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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在精修,绝对不坑,速度慢,喜欢的宝宝可以养一养(实在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