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晚街

4、第四章 我将

　　我将那支白玉发簪送给她的时候，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它，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你在人间买的吗？”
　　“嗯。”我轻着声音回答她。
　　她的指尖轻拨白玉发簪上坠着的那粒小珍珠，素来冷淡的脸庞柔和了下来，说话时的嗓音里，终于染上了她自己的情感：“真好看。”
　　那一刻，我吊起来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你喜欢就好。”
　　我接过她手里的发簪，走到她的身后，耐心地将她的长发挽起，那一天的我们是五年的相处以来，离得最为相近的一天，她乖顺地坐在镜前，任由我的指尖穿梭在她的发间。
　　“人间……是什么样的？”
　　“很热闹，今天是他们的春节。”
　　“那是什么？”
　　“是他们的节日，代表着一年结束，新一年的开始，那一天，他们会穿上新衣服，吃团圆饭，放烟花。”
　　“烟花是什么？”
　　“是炸开在天上的花，很漂亮。”
　　“你今天也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你去过很多次人间吗？”
　　“嗯，很早的时候，很喜欢去人间。”
　　我将发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间，像我想的那样，她别上这支白玉发簪，很漂亮。
　　“我从未去过人间，以前是要修炼灵力，想着以后再去，但现在，就是想去也不能去了。”
　　我垂着眼眸看着第一次向我敞开心扉的她，她安静地坐着，细碎的白发垂在她的脸庞两侧，披散着的长发被我亲手挽起，露出了白皙的后颈。
　　“这面镜子可以看见人间吗？”
　　“不能，它只能看见光域子民所在的地方。”
　　我走到她的面前，屈膝与她的眼睛平视，我认真地对她说:“那我去人间的时候，用它来看我吧，我带你去看人间的烟花和日出。”
　　我再一次去往人间的时候，她用指尖的灵力幻化出了一只精致小巧的银色蝴蝶，它在她的指尖振动着翅膀飞起，缓缓降落在我的肩头，她对我说，这样子更方便用镜子找到我的位置。
　　我带着这只银蝶去看了人间格外美丽的日出和日落，也看了傍晚挂着明亮的月亮和星星的夜空，我还找了一个偏远的地方，放了一场独属于我和她的烟花。
　　五彩的烟花绽放在漆黑的夜空，银蝶安静地停在我的肩上，我用指尖轻轻触碰它的身体——
　　它振了振翅膀，细碎的银光落满了我的肩头。

　　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去几趟人间，给她看看人类质朴的生活，回来时，也总会带一些小玩意给她，她总是很新奇地接过那些小玩意，然后我会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荡漾出层层笑意。
　　我看着她逐渐生动起来的样子，心里是一种开心和满足，应该是这样的，我在心里想，她是光域里伟大的神明，可她也是一个姑娘，而作为姑娘，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197岁那年的生辰，我没有去人间，因为那一天是光域百年难得一遇的“光蚀”
　　光域被光明所眷顾，没有黑夜，然而在“光蚀”这一天，整个光域都会被黑夜笼罩。光域的子民会待在自己的家里，因为他们的眼睛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她也不例外。
　　或许是我生了双黑色的眼睛，又或许是我曾在人间度过了许多个黑夜，所以在这黑暗的光明圣殿里，我依旧能看清她的模样以及她所在的位置。
　　我站在离她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目光没有目的地落着。
　　“你在哪里？”她突然开口问我。
　　“这里。”
　　她的目光随着我的声音所在的方向望过来：“我看不见你。”
　　“我知道。”我对上她没有焦距的视线，顿了顿，又说，“我也看不见你。”
　　“这个黑夜不会维持太久的。”她轻轻地说，似乎是在安抚我，“你害怕吗？”
　　我沉默着看着她隐没在黑暗里的模糊轮廓，再开口时，嗓音莫名染上沙哑：“有点害怕。”
　　她点了点头，似乎认为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你不用害怕，只是因为眼睛适应了光明，所以突然身处黑暗，会看不见而已，没有什么别的危害。”
　　然而我只是沉默着，这让她认为我并没有因为她的那一番话而安下心来，她想了想，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那你别动，我来找你。”
　　我看着她的双手在空中摸索着，靠着我的声音缓缓向我走来，我一动未动，任由她离我越来越近，一步步走到我的跟前。
　　最后，她的脚尖触碰到我的脚尖，她停下来，双手摸索着扯到我的衣袖，我垂下眼眸去看她，她轻轻松了口气，然后下意识抬头。
　　时间在一瞬间静止，一切感官在这片黑暗中好像都失灵了，唯有被她温热的唇触碰着的下唇能感受到热意，一路烧到了我的心底。她似乎是愣住了，而后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了我的衣袖，往后退了几步，温热的唇随即离开，但我的鼻尖仍萦绕着她身上的清香。
　　“蚀光”逐渐退去，光明重新降临。
　　在黑暗逐渐消散的光明圣殿中，我对上了她惊惶无措的目光，看见了她躲藏在白色碎发下泛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