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朝不见

23、柿饼 人是连自己

　　批发市场人影攒动，马路被车辆和人群拥堵地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问价叫卖声揉在一起，一切看上去是那么杂乱无章，某种程度却又井然有序。

　　云杳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李近阳起身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坐着别乱跑，我一会就回来。”

　　听到这句话，将将站直的云杳又坐了回去，目送男生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玻璃，云杳看见李近阳和陈奶奶一前一后走进一家门口堆满篮子的水果店，边上一辆载重卡车开了上来，彻底将视线堵住。

　　估摸着还要点时间，云杳没忘记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于是踩着脚撑跳下了车。

　　然而批发市场实在太大，云杳问了好几次路才赶紧赶慢买到了想买的东西，等她回来，在一条马路开外的地方，看见陈奶奶一脸焦急地站在车边来回张望。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等人走到近前，陈奶奶才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一回来看见车里没人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着急，生怕鱼龙混杂的，云杳被什么人带走了。

　　云杳嘴唇动了动，算是认下了错误，其实刚才她有去店里打招呼，可是传送带的杂音太大，进去的路又被堵塞，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句，果然没被听到。

　　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云杳隐约不安，“李近阳呢？”

　　“他找你去了。”陈奶奶喝了口水换气，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刚才我们一回来没看见你，以为你遇见坏人了，差点急死我，还是那孩子有定力，让我在这等你回来，他去里面找。”

　　云杳一听知道自己闯祸了，分明之前他叮嘱过不要乱跑，可她还是自作主张溜下车，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

　　这会不似早晨还有清凉的微风，太阳已经完全升了上来，将地面的水分一点点炙烤成烘眼的蒸汽，腾腾翻涌如云，在太阳底下稍微晒久点，就蹭上人的皮肤，活生生烫掉一层皮。

　　原本还人影缭乱的街区，热闹劲儿顿时消散大半，只剩几个不时打伞匆匆经过的路人。

　　等人一个接一个从面前走过，都无法和印象中那张面孔重合，就连相似的背影也没有一点点交叠的痕迹。

　　身份突然对转，云杳终于体会到陈奶奶刚才的心情，虽然知道他过会儿就会回来，但在没看到人之前，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静下来心来。

　　“别着急。”陈奶奶出声安慰她，“里面找不到你，他猜到你回来了自然就不找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矮棚里忽然出现李近阳走出的身影。

　　隔得远，眼孔呈像被阳光由表及里地几近烘烤，最后反射回来的画面宛如融化的油蜡，云杳看不真切，却对目光犹如实质，直觉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她被盯地心虚，忍不住搓了搓手，揩出几滴汗。此时此刻明明站在阴处，毒辣的阳光却仿佛鞭子打在了身上隐隐做痛。

　　眼看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云杳全程屏息凝神，等待即将到来的问责。

　　然而，男生的阴影在面前站定了良久，久到云杳听到他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也没听到预想中的声音。

　　李近阳垂眼瞥过被云杳牢牢攥在手心的红塑料袋，里面是几块柿饼。

　　灼热的气流扫过面颊，云杳被烫的蜷紧手指，“一声不吭地乱跑就是为了去买这个？”

　　云杳抬头，看见他汗如雨下，后背的衣服湿粘粘地贴在身上，一下想起自己是让他遭罪的元凶，懊恼万分，“对不起。”

　　李近阳微怔，旋即扯着领口扇风降温，笑容很淡，“我发现你这人挺会自作主张的。”

　　云杳小脸霎时一白，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让你好好在车里待着吗？结果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跑没影了。”李近阳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犀利到异常寡淡，云杳听着，只觉得这是他陈列她罪状的前兆，她试图反驳，却懦弱地张不开嘴，静静听他说，“现在也是。”

　　“我又没骂你，为什么要先入为主地道歉？”李近阳每一句话都戳中云杳的无言以对，“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李近阳耐心等了很久，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有点委屈却又不甘示弱地辩驳，，“我打过招呼。你们在里面我进不去，所以就和门口一个搬货的大叔打了招呼。”

　　云杳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李近阳不经意瞟过一眼，眼里闪过什么东西，稍纵即逝。

　　“现在不是挺有理的。刚才还说什么对不起？”

　　道歉不是，不道歉也不是。

　　在他这番逻辑清晰且无可挑剔的说辞下，左右她都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云杳被堵地说不出来，他的嘴巴占着理把一切都翻了出来，如果不是和李近阳接触过不少次了解他的个性，很难不认为他不是在故意怼人。

　　“行了，把小脑袋瓜抬起来，免得让别人看到说我欺负你。”瞥见陈奶奶从对面走过来，李近阳暂时中断话题，拉开车挡板的铁栓，回头看向云杳，“先上车。”

　　堆满货物的车厢略显拥挤，为了方便上下车空间充足，货篮统一摆在一侧，只剩下对面一侧座位，两人只能挨肩并排坐在一起。

　　小路多减速带撬地车身不停颠簸，像坐碰碰车一样左摇右晃，李近阳的肩膀时不时碰过来，很轻，渡过来的温度却令云杳双肩发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手臂抵在一起占据最后那点残喘的间隔。

　　云杳的手牢牢撑在座椅上，仿佛未曾发现靠里面的那侧还空出了容纳半个人的长度。

　　那兜柿饼摆在货箱最上方，李近阳收回眼，继续就中止的话问她：“这个季节还没有新鲜的柿饼，你怎么想着买这个？”

　　“不是我想吃，我奶奶要来，给她买的。”云杳沉浸在男生根本注意不到的肢体接触里心跳加快，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带走沉重的情绪。

　　李近阳本想问为什么不说一声让他去买，听到答案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提及的必要了。

　　柿饼是其次，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这里没有。

　　云杳想起要紧的事，拿出两个柿饼用纸分出来，“刚才买的急忘了试味，你能帮我尝尝吗？”

　　“我不爱吃甜食。”李近阳觉得这东西腻歪，甜的东西吃多了只会让苦味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云杳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又恢复正常，她正要收回手，柿饼的另一头被人捏住从手里抽走。

　　他没云杳这么精致，用手拿起来就直接放嘴里咬。

　　口腔弥漫着生涩的甜味，他还是适应不了，以至语气都变得和以往不同，“刚才我话说的不太好听，这次就当赔罪。”

　　最后一整个柿饼下肚，李近阳从来没有摄取过这么多糖分，过了很久，仍有淡淡的甜味在唇舌横行，他舔了舔唇主观忽略，“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跟人道歉，我没怪你。”

　　说完，又补充道：

　　“挺甜的。”

　　他说这话时，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眉头在微微发皱。

　　似乎是那股甜味启动了某个开关，云杳看向他的脸，忽然发现人的表情原来可以如此神奇。局部看上去是不耐烦地皱眉，可五官拼凑在一起却隐隐有笑意出现。

　　两人一时没再出声，持续的沉默缓慢推进，将刚才稍稍温热起来的氛围冷却。

　　想起这几天不曾蒙面的日子，他对自己的去向了若指掌，而她却一无所知，云杳迫切地失了妥当，问完自己都觉得老气横秋，“你过得还好吗？那些人有来找你吗？”

　　说起自己的事，李近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目光偏向窗外倒退的房屋，“就和平常一样混口饭吃。像我这样的人，不饿死街头就算很好了。”不过是到处打零工还债，他的日子平淡到一眼就可以望到头。李近阳突然没来由地笑笑，一个和喜色扯不上半点关系的笑容，“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只要我还活着，他们总会来的。”

　　云杳后悔了，她不该戳人伤处来关心，这些话她听都听不得，李近阳又怎么可能毫不在意地当解闷玩笑说出来。

　　她情愿李近阳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说：“关你什么事？”也不想听到这样随意又残酷的如实相告。

　　云杳咬着牙，脸颊绷成一根即将断开的皮筋，想一口把这些坏东西咬碎，再磨成粉，她问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李近阳看着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下一个颠簸也没能让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扯着唇角，弧度越扩越大，有些无法收敛，云杳想起人在无力时就会这么笑，笑容越灿烂，某个地方的哭声就越大，他笑笑： “云杳，别太天真。”

　　她怔怔看着他的笑颜，直到眼眶被风吹地即将留下生理性的眼泪，才突然明白，人是连自己都骗的生物。

作者有话说

有时间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