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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乌云 都是真心的 ...

  •   一时间,云杳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初见时的场面记忆犹新,将她带回那个炙热闷燥的下午。

      李近阳被拳打脚踢围殴的模样生动浮现在眼前,同样是流金铄石,她却感觉那群人像烙铁一般印了上来,手心处烟头烫伤的疙瘩又隐隐刺痛起来。

      她下意识搓了搓发抖的手,一面打量着那群人的动向,一面屏息凝神着弯下腰,迅速捡起一块盘子大的石头牢牢攥在手里。

      仿佛所有安全感都来自这块坚硬的石头。

      然而,就在她密切关注那群人会什么时候动手时,里面却没有传来打斗的声音,他们始终站在外面根本没有进去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修车厂走出来一个黄头发的男人,几人原地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等人走远了,云杳重重松了口气,手指脱力不稳,被冷汗打湿的石头掉进草丛里,沾上星星点点的泥土。

      她火急火燎地走进修车厂,不留神的间隙差点被门口的塑胶桶绊倒,嘴里仍喊着李近阳的名字。

      前脚刚撵走王友良,李近阳闻声偏过头,就看见大半个身子往前栽几乎要摔倒却及时扶住门框堪堪稳住身形的云杳。

      见她神态紧张焦灼,呼吸连喘带伏的模样,那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眸光里一双水润透亮的眼睛直往近前锁住他,倒映着她的眼中人。

      察觉到她身体抖地厉害,李近阳伸手扶了一把,纤细的胳膊与掌心相触擦出难以忽视又心神不宁的温度。

      李近阳低头瞄了一眼,却在这短短一秒内,突然嗅到一股厚重的汽油味。

      和女生身上清新的木棉味反衬强烈,叫人自惭形秽。

      刺鼻、苦涩、浓郁又如浮灰尘埃般无处不在,仿佛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样。

      男生抬起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猛然往下撤了半分,隔着肉眼无法看清的不计其数的微粒虚脱着女生的手直到她完全站定,连带步子也消无声息地挪后了一步。

      云杳根本没发现李近阳一系列繁杂冗长的变化,她一心想着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可一开口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清,大口大口喘着气犯结巴。

      李近阳从桌边捞起一瓶水,顺手拧开瓶口递过去,“慢点,先喝口水。”

      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这才匀回到正常的呼吸频率,云杳将外面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李近阳,这才想起那个黄头发的男生是上次来买烟的人,似乎也是修车厂的帮工,紧接着补充道:“上次来店里买烟的那个人好像和他们是一伙的,我看到他们一起走了。”

      李近阳听到这才变了神情,一脸正色,“你说王友良?”

      云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应声点点头,“就是那个黄头发,长地瘦不拉几的,脖子上还带了一条骷髅头项链。”

      “看得这么仔细。”李近阳将身后房间门关上,里面被翻乱的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绕开话题,“他戴了什么项链你都知道?”

      夸奖来的不合时宜,云杳听着别扭,干巴巴说道:“我视力还不错。”

      “确实不错。”他难得接过话,余光瞥过云杳手里提着的小盒子,“找我什么事?”

      “陈奶奶让我给你送吃的,说是谢谢你把陈琪送回来。”

      “他自己怎么不来还让你来?”

      这话听起来就有点怪云杳越俎代庖的意味,云杳不好直接说陈琪不愿意来,但说自己临危受命又给人一种不情不愿的感觉,可她更不敢把实话说给李近阳听。

      总不能告诉他,她是故意借机来找他的。

      但不可否认在听到陈琪严厉拒绝那一秒时内心产生的窃喜。

      这代表,她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找李近阳。

      以感谢之名行私心之事。

      像一个卑劣又狡猾的小偷。

      一边在良知的谴责下唾弃自己两面三刀的行为,一边沉浸在心愿达成的欣喜愉悦中忐忑害怕。

      阳光浮在流光溢彩的玻璃面,像授粉的花仙子往四处投下五彩斑斓的光。

      云杳晃了晃眼,视野不甚清明,面前仿佛突然横空出现一扇多面镜,有棱有角,叠出少年在光影中明灭灿烂的重影。

      没听到她出声,李近阳慢半拍地从自己上句话里品出点不那么友善的意味,将那份容易被误解的歧义一一拆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有什么要解释的,却还是耐心说明:“别多想,没有说你不请自来的意思。”

      要不怎么说说话是门长期修行的艺术,每个词结合语境都有千万种含义。

      不请自来这个词用地相当微妙。

      李近阳分明看见云杳眼睫毛随他的尾音抖了下,像一片易碎的羽毛直直坠入瓶底,然后没了动静。

      他大概理解到毛线团在手里越理越乱的感觉是何种滋味了。

      李近阳还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云杳早他一步出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敢和他说这些,“你可真不会说话。”

      话落,周遭鸦雀无声。

      这句听似玩笑的话甫一亮相,云杳就感觉到落在头顶的视线越来越重,李近阳似乎并不觉得好笑,脸色平淡地看着她。

      甚至连她递过去的东西都没接。

      好像又剑走偏锋了。

      静了片刻,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在离她手背半指的地方勾住拉环,轻轻一带,袋子就腾了过去。

      男生的声音很轻,像弥留在指腹处的余温,仍是平平的调子,“我没什么朋友,不太懂怎么得体地跟人交往沟通,很多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说的对,我的确不会说话。”

      李近阳稍稍弯了弯腰,和云杳平视,语气真诚,“但刚才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云杳忽然听不到声音了,耳朵好似陷入密不透风的真空当中,外界的任何杂音都失去传递过来的介质而被阻断在李近阳说的这句话以外。

      无论是互相合拍的蝉鸣还是繁复枝叶间揉杂的热浪风袭,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多余。

      她被耳边一声声重复的男声淹没,心跳仿佛溺进水里,在濒临窒息的间隙中擂鼓阵阵。

      平平淡淡一句话,总叫人浮想联翩的同时迷失自我。

      云杳差点沉不住气被飞快的心跳出卖,她揉了揉热乎乎的脸颊,掌心滚烫,仿佛空气中的热度在那几秒迷惘悸动的瞬间全吸附在脸上。

      注意到李近阳对自己怪异的行为投来一眼,云杳连忙镇住心头那只四处乱撞的小鹿,稳住神情,“你快点吃,我还要把盒子拿回去。”

      店内堆满了陈旧的零件,容人下脚的地方略显逼仄狭小,李近阳腾出桌边一块地方,他头朝后一偏,示意云杳坐过来。

      食不言,寝不语。加上忙活了一上午,李近阳此刻肚内空空,拿起筷子,径直站在桌边吃了起来。

      云杳坐着李近阳给她的唯一一张椅子,静静看着他俯身撑在高度并不适宜甚至迁就地有些吃力的桌子上吃饭,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一张用来收银的矮桌,桌面四角都重新用钉子加固过,表皮已经脱漆曝露,里面的木头早已失去了本来的嫩黄色,被挥发的汽油长时间沁润氧化,呈一片锃亮乌黑的垢色。

      以前专门有人在这一带回收破旧家具,云杳看过几次有点了解,可这样的桌子即使丢到外面也不会有人愿意捡。

      而李近阳却面不改色地用它来吃饭,看他熟悉的动作,显然不是救急用的一两回。

      再打量四周,入目之处皆铺上一层积年累月的油层污色,窗户开口虽然迎光,但终究抵御不住大面积墙体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灰暗,宽敞的空间放眼望去,即使在日光炽烈的夏日仍是一片昏沉,仿佛置身地下室。

      住在这样的地方,有一个不负责任的同事,时不时还有坏人来找麻烦,又食不果腹。

      云杳越想越深,将将明朗的情绪一下宕停原点,像乌云过境的田园,浮云跌压挤动,倾盖在头顶的天色彻底颠倒过来,整个人就此笼上一层淡淡的郁色。

      她自认适应力不差,可若和李近阳交换处境,移位置换,云杳知道自己做不好。

      光是这种吃住条件,她就坚持不了几天。

      更何况此时此刻唯一一把椅子还被她这个闲人占着,明明是客随主便,她却好像让他不自在了。

      云杳萌生出一股莫名的歉疚来。

      这样的情绪波动自然被李近阳察觉,他将盒子清洗干净放回原处,云杳见状起身去拿袋子,却并未如愿,李近阳抢在前面把盒子一把提走。

      触及云杳疑惑的眼神,李近阳这次没有急着开口解释,而是抓起一旁的外套穿好,钥匙在口袋里跟着动作呤啷直响。

      直到他走到门口,发觉云杳还呆愣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转而回头看她, “刚才不是差点和那帮人打照面,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我送你。”云杳听见他说,“就当报答你跑腿给我送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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