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缕》安云轴

3、第 3 章 翡翠湖惊魂

　　我占了人家的身体，又继承了记忆。

　　无论是看在云妃对原身的恩情，还是看在我后来与小皇子的情谊，我都是万万不能不管他的。

　　可要我与小皇帝发生些关系，对着一个我一直当做弟弟看待的人。

　　我做不来......

　　踏着小皇帝的枯骨，母凭子贵，坐上太后的位置，然后老死宫中。

　　我不愿意......

　　那能如何呢？

　　我们对立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死结，无非是傀儡与棋子间的你死我活，尔虞我诈都省了。

　　看小皇帝如今这傻样子，相认是不成了，我都不敢乱说话。

　　只能用这种方式，试图去刺激他，好让他恢复些记忆，一点点也行啊。

　　妙言告诉我，只有一年时间，怀胎都得十月，狗丞相当然是不指望我在一年内就能生孩子。

　　届时，恐怕只要我一怀孕，小皇帝就没得活了。

　　只是若我没法怀孕，恐怕没得活的就是我了，真是为难呐。

　　此行有没有刺激到小皇帝，我不知道。只知道小皇帝还挺兴奋，要自己钓鱼。

　　可太多随从会把鱼吓跑的，最后就是我，小皇帝，妙言三人待在一架小舟舫，一小队侍卫在几丈外跟着。

　　一个小小的翡翠湖，水位不过刚至成年男子胸口，又有大批的侍卫看着，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在意。

　　关于小皇帝落水这事真是十分的突然，谁也没料想到，因此都应对不及。

　　我料到了自己今天可能会到水里滚一圈，但没料到我是自己下去的。

　　因为小皇帝落水了，他不会凫水，我会。

　　所以我才大胆地带小皇帝游湖，因为我实在想确认一下，他还是不是十年前的那个落魄小皇子，他是不是真的傻了。

　　秋和温会凫水，但左丞相的嫡女——皇后不会。

　　我料想小皇帝若是没真傻，总得做点什么，不曾想他把自己折腾下去了。

　　跳下去救他时，我没犹豫。

　　可当真的抱住他，要把他往上拖的时候，我后悔了。

　　因为TMD，他胳膊圈着我的脖子，箍的死紧，腿也环着我。

　　一个人就算水性再好，浑身动弹不了也没得玩啊。

　　这动作他做的十分隐蔽，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痴儿落水，情急下的自然反应。

　　可去他妈的，我快溺死了。

　　这时我确认了，小皇子一点也没傻，还是当初那个小狼崽子。以前的事也都记得，今天肯定刺激到他了。

　　可是天杀的，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就是已经死去的秋和温，他会相信吗？

　　不断有侍卫向他们游过来，可狼崽子就是要和我鱼死网破，还缠着我往下沉。

　　出来混，都是搏个生路，你怎么就非得同归于尽啊。

　　两人很快沉了下去，悄然移动了位置。

　　翡翠湖的湖水就这点特别，水草丛生。

　　人在水外，除了翠绿的浮藻，别的都模糊不清。

　　人在水里时，离得近了，倒还清晰些。

　　眼见侍卫还在水里摸瞎，我拼命转过头去，勉力睁眼。

　　翡翠湖的水并不是很清澈，在浑浊的水中，我们之间隔了看不明的杂质。

　　我对小皇帝说，你再不松手，我就不管你了。

　　我当然是发不出声音的，可我知道，他看得到我的口型。因为在我说完后，他一瞬间竟卸了力气。

　　虽然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准备缠上。

　　可生死关头，人的求生欲足以让我化身为一条泥鳅，于是，我呲溜一下就滑跑了。

　　小皇帝大概得遗憾死了吧......

　　我死了，丞相府可再没有一个适龄的、够格的嫡女来做皇后。

　　丞相也就没有名正言顺的孙儿做储君，继承皇位。

　　能惹得小皇帝失神，我那句话，说的确实过分了。

　　自我成为小皇子唯一的宫女，就主动担负起了照顾小皇子的任务。其后，更是少有说过不管他的话。

　　仅有的一次，还是在十分不堪的情境下。

　　说来惭愧，我的上一世，不太干净。

　　那是在年关的宫宴上，文武百官与先帝共享晚宴。

　　火红的灯笼挂在廊外，整个皇宫都晕染了一层暖热的情绪。

　　先帝赐福，大臣、妃嫔、皇子们都有。

　　福至万家，唯独不至冷宫的凄凉地。满宫的红，只留了冷宫的素白与淡寡。

　　先帝宴请百官，特赦天下。独独忘了他还有一个小儿子，云妃到病逝都没等来的赦免，小皇子又哪里等得到。

　　那时我用竹枝、宣纸，染红了，给小皇子扎了一盏简陋的灯笼，就挂在破落小屋的廊下。

　　希望那些许黯淡的红光也能为小皇子带来吉瑞祥和，我们终得圆满。

　　朱光兆白雪，正如瑞雪兆丰年。

　　我们共食一碗汤圆，在年夜祈福。没等来上天的救赎，却等来了一群作乱的小人。

　　先帝七个皇子，除去受宠的两个彼此制衡，一个在冷宫挣扎。剩下的四个，境遇相当，清一色废物点心。

　　不知宫宴进行到哪一步，这群半大的小子竟有闲心，结伴到偏僻的冷宫，就为了看他们皇弟的一点笑话。

　　他们要将小皇子当做马来骑，当做驴来赶，三个人按着，最大的那个才敢去骑。

　　那最大的皇子刚过十二岁，排行老三。

　　他母亲丽妃早些年与云妃有些龃龉，记恨多年，冷宫里的恶毒嬷嬷就是丽妃的人。

　　我们虽备受冷落，无人问津，可也不是不要尊严的苟活。

　　我当即拿了扫帚挥打，不过三个八九岁的小孩，在我这个成年人眼里算不得什么。

　　就连最大的那个也被我打下去，吃了满嘴的雪。

　　三皇子觉得跌了面子，上来便要扇我。

　　我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冷宫里的一条贱命，以我前世比之，也尊贵不了多少。

　　那恶毒的嬷嬷怕我伤了这金贵的皇子，趁我不备，夺了我的扫帚，将我踹倒在地。

　　我瘦得竹竿一样，这一脚下去，竟半天缓不过气来，被三皇子摁倒在地。

　　十二岁的皇子早早便接触了人事，叫嚷着，要给弟弟们涨涨见识。

　　剩下的事太过污浊，原谅我不便描述。

　　只记得，那年的寒夜最为难熬。

　　年关的血是白的，也是红的，雪化后露出暗棕的泥面。

　　恍惚中，我好像无限下沉，融入了那摊烂泥里，无法跳脱。

　　我的小皇子疯了一样扑上来撕咬，也是无用。

　　三个皇子拳打脚踢，小皇子的右臂就那么被折断了。

　　当时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后来三皇子嫌冷，拖我到屋内。

　　他不知道，冷宫里是不分屋内屋外的，料峭的寒风从破窗涌入，能把人冻得丝毫没有作恶的兴致。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冻得意识模糊，只知道，后来再听不见小皇子的声音。

　　意识渐渐恢复后，屋内只剩我一人，院中隐约还有狗崽子们的嘲笑奚落声。

　　等一切平静下来，我听到了小狼崽的脚步声，有力的，愤怒的，有些急迫的，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大叫出声，不要进来，你要是进来，我就不再管你了。

　　其实也没什么，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狗崽子们，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就是憋屈得慌，一群王八蛋，真想一头撞死他们。

　　小狼崽从没有这么听话过，停了脚步，却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了一夜。

　　我知道他估摸是怕我想不开，可我是谁啊，我可不是把名誉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封建女子。

　　好不容易又有一次活着的机会，才不会要死要活的。

　　虽然这日子实在不怎么样，可只要还活着总有希望不是吗。

　　这小狼崽子惨成这样，要是身边只剩个恶毒的嬷嬷，哪还活得下去哦。

　　在翡翠湖的生死关头，我说出那样的话，只为求生。

　　为自己，也为当年的小皇子。

　　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确认我的身份，即使不能，也希望让他想起来。

　　曾经有个叫秋和温的小宫女照顾过他，他还喊过一声“和温姐姐”。

　　因为这坚强又执着的孩子实在太招人疼了，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以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