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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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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贞三十二年春，风和日暄。
宣政殿的金黄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辉煌，一条修直大红的宫毯随着白玉阶拾级而上。
“宣——江—英—通——”
抑扬顿挫的传召声通过一个个内侍从殿上往下传递。
声势浩大，中气十足，每一个声调不在宣告着天恩浩荡，皇恩洪德。
江上平低着头，紧随在颤颤巍巍的老太监身后。
当今圣上为了彰显仁德亲民，宫中不再设立专门为皇子皇孙授课的皇学院，皇室后代统一到宫外的太学院接受授课。
而皇室子孙除了跟其他人一样接受常规的教导外，还需要额外跟专门的先生学习治世安民、守经达权之道。
至此太学院成为大楚最高等级的学府，几乎所有世家子弟都以能入太学念书为荣。
几代先皇极其重文，太学院历经几番改革，先后为学子增设各大大小小阶段性的院内考核。
直至当今崇贞帝即位，又颁布一项条例，即：截至每次秋闱举行当年的前一年年末，凡是在院期间参与考核并获取首位次数最多者，可直接接受皇帝召见。而此种人被称为“英通”。
虽然这并不代表着秋闱以及后续考试的最终结果，但太学院能获此殊荣者已然为自身奠定了在后续大考中的能力。因此此等面圣的机会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可遇而不可求。
今日江上平就是以“英通”的身份接受楚皇帝的召见。
两人停至宣政殿前。
江上平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道：“此前学生得知今日面圣，实在是诚惶诚恐、夜不能寐。敢问公公，学生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她边说边往袖子里摸银子。
公公很自然地接过并熟练地把那东西揣进了兜里，咳嗽两声，轻声说道：“江英通不必妄自菲薄，谨言慎行总不会错。自然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便不要说。咱家就送到这儿了，你进去吧。”
……
原来这废话文学竟起源得如此早吗？
按理说此等面圣机会实属难得，该是件天大的喜事才是，但这公公分明耷拉着一张脸，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江上平不敢做多想，转身踏入了殿内。
“学生江上平，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一阵寂静，江上平低着头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楚皇帝身着明黄御衣，头戴冕冠，右手成拳撑着脸端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一双深邃的眼目视下方，让人看不清神色，极具威严。
良久，江上平才听到上头传来声音。
“平身。”
“谢陛下。”
江上平正打算暗自松一口气。
谁知这气还卡在胸口处没上来，楚皇帝的一句话让她差点窒息。
“江英通，你可知罪。”
皇帝低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什么罪，她做了啥？
难道是她扮做男人被发现了？
可如若是这样，以她如今这样的身份，根本轮不到让皇帝亲自召到跟前来质问。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学生，斗胆请陛下明示。”
皇帝摆摆手让她起来，质问道：“朕问你，你与朕的二皇子，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她根本就不认得二皇子是谁啊！！
“陛下明鉴！学生自恃安分守己，从不曾触犯律法。学生对大楚和陛下怀着忠赤之心，从未做过僭越之举，认得什么二皇子殿下。”
“大胆！”楚皇帝眯起眼，一拍桌案，“你可知道，朕的二皇子为你对外宣称断袖。因着这事，我朝与北庭的联姻不了了之，连和谈之事都受到不少阻碍。江英通，朕有哪条律法允许你们把这些个私人的腌臜事摆到国事跟前来？！”
江上平垂眸思索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月前她重拾荒废好些年的学业返回太学院继续深造，恭亲王家的平阳郡主正好对她看上了眼。
死缠烂打之后她被平阳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堵在了太学院门口。扬言如若江上平再不答应做她的郎君，她就让她家里不好过。
江家现如今的老爷是致仕之身，但好歹也曾是朝堂中人。她堂堂江家的大嫡子，什么时候落魄到给人家当郎君的地步了！？
那平阳郡主嘴上说着是什么郎君，可她堂堂郡主又怎会嫁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为妻。
众所周知平阳郡主喜好搜集各色美艳男子，且离谱的是她自己对于在后院秉承雨露均沾、平等对待原则的这种行为很是引以为傲。
……
江上平面无表情地站于太学院门口。
然后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薄的笑意。
那平阳郡主是第一次看到心上人笑，一时间愣住了，以为这人最终还是屈服在了自己的淫威之下，便等着面前的男子做出表示。
“实在抱歉，江某不喜欢女人。”
“……”
她原本就是个女人，所以她也确实不喜欢女人啊！
重点不是这件事，重点是，之后紧接着只过了几天，她便听到书院的学生像在讨论一则什么惊天大秘闻，说是大楚的堂堂二皇子，竟然把自己是断袖这件事宣之于众，昭告天下。
于是太学院的众人看她的眼神就开始不约而同地变得变幻莫测起来。
今日她站在这宣政殿中，终于明白了那些人的眼色是为何意。
堂堂太学院百年都不出一个断袖。而这不喜欢女子，既有可能是他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男子，也有可能是他不喜欢女子但喜欢男子。
虽然众人认为这位同窗的此种情形是不为世俗所容忍的，但也都默默佩服她敢于表达的勇气。
于是当太学院有第二个人也这么勇的时候，众人已经自动脑补一出你说我也说、你丢脸我陪着你一起丢脸的深情戏码。
楚皇帝看着表情突然变得丰富起来的江上平，内心稍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谁知下一刻这位样貌俊朗的后生竟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声音颤抖地说：“学生……确实说了不喜好女子这样的话，可……学生如此说，确是因为学生患有难言之隐啊！学生岂敢误了这些女子的大好年华，只好做此下策了！”
默默在袖子里拧了自己几把，鼻子终于感到一阵酸意，她眼眶一红，复又说：“还请……还请陛下为学生保守此秘密，学生早已下定决心今生今世都不行婚娶之事。学生与二皇子的事，实乃巧合啊……”
楚皇帝没想到这人会来这么一出，他神色阴沉地打量着她，似是在判断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好一阵，楚皇帝又开口问：“你父亲可是江延维？”
“正是家父。”
“他近来可好？”
“承蒙陛下关怀，家父一切都好。”
楚皇帝听罢点了点头，挥手道：“罢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谢陛下！”
“回去自好好反省，何为克己守礼，何为谨言慎行。”许是还固执地认为她与二皇子这事有什么一丝一缕的联系，皇帝又开口提了一句。
“学生谨遵教诲。”
皇帝屏退了人，接过了陈吉的奉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日这老二，竟也没来。”
“许是江英通这事，和二皇子确是没什么关系。”陈吉立在一旁恭敬地接道。
他情不自禁冷哼一声，他这个二儿子，可最是能迷惑人了。
殿外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无端令人内心燥热。
江上平原本将要在今年参加时隔三年即将到来的秋闱，本以为今日在殿上能额外得到一些有用的提点，没成想自己反倒给圣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也不知将来登科入殿的路途是否能顺利了。
对于那天杀的从天而降的二皇子，她合理地认为自己是流年不利冲了大运。
。
“主子，江公子他……被圣上召进宫了。”
“那又如何？”
一男子倚在太师椅中，手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扇柄。
“可主子之前不是……”小霜子略微为难地答道。
“连你都认为我与他有干系？”他似是被属下的无端猜测激起了一丝愠怒，他眉头轻挑，坐起身子阴测测说道，“没人教过你，不要随意揣测主子的事情吗？”
“属下知罪！”小霜子惶恐地低下头，“先前主子猜测得不错，圣上确实没有为难江公子，现下江公子应已出宫了。”
他不凑上去是对的，否则，那可就恰恰代表了他与那什么江公子确实有着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了。
“我当初没想到这人说话办事竟不按章法来，他做的事确实是给了我一些提点。”
但是，这个江公子是死是活，和他可没有关系。
“下去领罚。”他抬起一双冰冷的眸子命令道。
“是！”
。
在江上凭木着一张脸回到了太学院后，同一个授课间便有几位公子七嘴八舌地纷纷围上前来。
“哎，上平！快告诉我们，圣上都跟你说了什么？”
“是啊是啊，快讲讲。”
江上平只敷衍道：“没有。”
“哈？没搞错吧，放眼整个太学院，能够面圣的人可是没几个啊！”
“是啊，你这什么都不肯说，怪没意思的……”
“嘁，”旁边有世家子弟轻嗤一声，轻蔑道，“他哪里肯说，人家得了皇上的青眼，早就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从哪个窝里出来的，妄想着草鸡还能变凤凰！”
当议论到身份高低贵贱的问题时，江上凭第一反应就是楚皇帝是个睁眼瞎。
虽说皇室后代都从宫中跑出来念书了，然而当今寒门并不被允许入仕。
如今的太学院很大程度只面向官宦世家、名门望族以及大富大贵之家，且这个大富大贵之家指的还是须得族中有人在朝为官才可。
另外，一般的富贵世家子弟虽然也可入学，但必须参加入学考试，且入学的名额有限，子弟按排名高低获取入学资格。
好一个与“民”同乐。也许在高高在上的楚皇帝眼中，这些个名门世族才是他真正的子民。
而这些无非都是楚皇帝讨好世家的一种手段罢了。
她的父亲是江家唯一一个入仕者，但他在早些年就已提前致仕。所以以她如今在太学院的身份，严格点只能算做在鄙视链的底端。
至于草鸡能不能变凤凰，谁知道呢？
要是天底下所有的草鸡都有机会变成凤凰，那才叫好玩。
